“嘿,要不要陪我去跑步?”
多年好友打電話給我。
“你?跑步?不會吧?”在我的印象之中,他屬于四體不勤的類型。記得有一回,我告訴他:當我覺得壓力很大時,我就會到河濱公園慢跑五公里。他一聽就搖頭:你瘋啦,我可做不到,我即便到只要走五分鐘的便利商店買東西都要開車去呢。
現在,他竟然說他要跑步?
“因為我下個星期要去做健康檢查啦。”他說,“總要臨時抱佛腳一下嘛,免得數據太難看,每天擔心自己活不久。”
我大笑:“你這是企圖粉飾太平嘛!像在做假財報一樣,只求這一季的數字好看一些,其實公司體制還是不健全?!?/p>
這就像稱體重之前才少吃兩餐一樣。他勵精圖治一周后,做完檢查,還不是恢復腦滿腸肥的惰性生活?
“對呀,”他忽然像個哲學家,“我懂,我是在自己騙自己。不過嘛,人生很短,或許唬弄幾次,就過去了?!?/p>
“你真達觀?!?/p>
“唉,現實已經很殘酷,有時我并不想要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真實狀況很糟。”
不只是我的好友,好多人都做這樣的事:在健康檢查之前開始努力地節食、運動、健身。仿佛貪玩的小學生在考試前臨時抱佛腳似的,一考完,全忘光了。
“至少,我還企圖騙自己?!彼柭柤纾冻鲆粋€孩子似的頑皮微笑。
●騙得了別人,
唬不過自己
工作狂當然還是要分優劣的。
優質工作狂,策略方向正確,做事又多又快又精準;劣質工作狂,所有大小事都承攬在自己身上,創造忙碌假象,能力卻不足,日日慌忙,什么也沒完成。
有位朋友,在所有人的眼中是個優秀的工作狂。年輕時創業至今,已經頗有成績。
某一天和他吃飯,才三十出頭的他,忽而若有所思地說:“你知道嗎?我一身都是病,各種無法根治的慢性病,老早就找上我?!?/p>
“你?看不出來呀?!笔堑?,他看來總是精神奕奕。
“我想,我靠的不是體力,而是意志力?!痹趪@氣的那一剎那間,他看來比平常老十歲,眼里的燦爛光芒忽而像被強風吹熄。
“從很年輕的時候開始,我就很少睡好覺。以前是一人公司,忙起來天昏地暗的,一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我于是想到了一個方法:催眠自己。”
“我把我的睡眠時間乘以三來計算,如果只能睡兩小時,我就告訴自己:我睡了六小時了,起床了,精神飽滿了?!?/p>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還有些微為自己臥薪嘗膽的過去驕傲的神氣。
“反正,不是有句話這么說嗎:生前何必多睡,死后必定長眠?不過,到了現在,好像騙自己越來越沒用了,會不會是年齡漸長的緣故呢?”
也是很達觀的想法??墒恰苏娴哪苊髅靼装椎仳_自己那么久嗎?
如果真的能夠徹底地哄住自己,那么,也就不會有不時騷擾的種種警訊出現。
飄落的黃葉,只是秋天事先派遣來的使者,要我們了解,或者冥冥之中已經有個定數,這地方要加,那地方就要減。當一個人入世已深,總會有這樣的領悟:我們多要的東西,常常會在某個地方還回去。
我們或許可以欺騙別人,假裝自己活得稱心如意,然而,總會有一些東西提醒我們,那不是真的。
●唬得過自己,
最終還是瞞不了內心
我們最?;E约旱?,是感情。
有時候,我們被感情唬弄,好像生了一場熱病,醒來時并不明白,當時怎會癡狂到不能自已的進步;更多的時候,我們欺騙自己。
她,一張臉曾經像被擰緊的濕毛巾似的,心痛地說著自己的遭遇。
當時,即將生產的她,發現丈夫越來越晚回家,回家之后,對她也越來越淡漠。
某一天,他悶著一張臉載她去做產前檢查。她坐在駕駛座旁,不知為了什么,伸手往下一摸,摸到了一支眉筆。
她問他:誰的?
她心中有底:一個女人會坐在這個位置上畫眉毛,表示和男人已經很熟稔。
如果不是為了畫眉毛,眉筆不會莫名其妙自己從化妝包里掉出來。他支吾其詞,好不容易才想到一個理由:“……載女同事一起去開會,她……在車上補妝掉的吧?!?/p>
看到他慌張的神色,聽那虛浮的語調,她知道他在說謊。
都相識這么多年了。
她鐵了心,要他交出手機,告訴她那女人是誰。
他不肯,惱羞成怒。
兩人在車上僵持了幾個小時。他沉不住氣,承認了。
“本來不想在這個時候告訴你。”這似乎是他最后的仁慈了。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才告訴我呢?”她憤怒得像一臺快沖撞山壁的車輛。
他沉默了。
“她是誰?”
“那不重要。”他說。
“你打算離開我?”
他沒答腔。又是最黑暗的沉默,她感覺全身的血在一剎那間都被抽光似的。
“多久了?”
“就這幾個月?!彼f。
“我們認識多久,你知道嗎?五年!我們即將有一個孩子!這些對你都不重要?你這幾個月的偷情,有那么重要嗎?”
三個月后,某一天,她氣咻咻地等待晚歸的他。吵不到兩句,他就攤牌了:“對不起,我不能夠再騙你我還愛你了?!?/p>
掙扎了一年。她找過他的所有親友同事談判申冤過。直到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再留在原地,就永遠輸了。
“可是,當我遇到她,我才知道什么是愛情。感情也許不是很穩定可靠的東西,像煙霧一樣,也許只是一時意亂情迷,可是,我的心已經燃燒了?!?/p>
每天仍然躺在她身邊的男人鎮定地說。
他或許也愛過她,但未曾使用過這么如詩的比喻。如今他卻用這樣的語句,在形容另一個女人。
他的心燃燒了,所以他的眼神如煙如霧。這一點,她看得清楚。
他已經不惜離開她了,盡管當時他曾說,娶此賢妻,人生無憾。
從瘋狂到絕望,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她對人生、人性、愛情徹底絕望了。
這些,都過去了。
她也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憤怒雖然沒有與日俱增,但直到某一天,她自己想想,也覺得自己很好笑。
當日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曾經義無反顧地離開一個已有婚約、非常愛她的男人,不管那個男人如何哭喊,如何拒絕離婚,她都說她必須相信愛情,不能夠違背自己的心。
“不是我要走的,是我的心牽著我走。我不能騙自己我還愛他。”
在事業上一向很能干的她也曾懷疑,自己怎能說出那么文藝腔的話。
“人生好像在賭俄羅斯輪盤,如今,只是輪到我被辜負了。當我在他身邊時,我已經為他付出了許多?!彼f:“我是凡人,所以我用不同的兩把尺來丈量他和我。他不愛我,就是不道德;我不愛別人,卻正義凜然。他跟別人跑了,我詛咒他們;自己跟人家跑了,卻希望那個被辜負的人能夠祝福我們。”
“我不能騙自己,我還愛著舊人,為什么我卻希望他騙我:他還愛我;至少,他應該要愛我?!?/p>
當愛情失去了動力的時候,“應該”就變成一條沾了蜜糖的鋼繩,牢牢栓縛著對方;“應該”是個理直氣壯的家伙,從來不會認為自己“應該”是錯的。
這是她在痛苦之后的達觀。
當我們站在“應該”和“責任”的那一邊時,只知道自己是對的,而別人是錯的。
可是,一個人能不能與你快樂地過日子,關鍵在于愛不愛啊!
我們可以找各式各樣正當的理由唬弄自己,但內心深處,畢竟是清楚明白的。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