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春天

她看看時鐘，凌晨十二點，再過十五分鐘，她就可以下班回家了。

辛西亞·亞當斯在布蘭森紀念醫院擔任急診室護士已經六年了。她通常值大夜班，雖然她蠻喜歡在這時候上班的，但她從沒能習慣。在辛西亞超過二十年的護士生涯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急診室中度過。她總是告訴自己需要做一點改變，或許她該轉任病房護士，但她從未真正申請過調職。

那天晚上辛西亞和一位日班的護士調班，以便能參加第二天早上的一場研討會。時間剛過午夜，她背后的無線電發出聲音，值班的護士露比拿起麥克風回答。

“這里有一樁車輛相撞的意外，”醫務輔助人員向她們報告，“有三個傷者，兩個正在送往你們醫院的途中。”

接著醫務輔助人員報告傷者的狀況，露比在病歷表上一 一記錄下來，辛西亞本能地依照每位傷患的傷勢做初步評估。

“預計抵達時間呢?”露比問。

“最多再十分鐘就會抵達，”輔助人員回答，“我們有一位病患情況危急。”

辛西亞喜歡也尊敬露比，但她知道有時露比會因為緊張而變得驚慌。看著露比肩膀的起伏，辛西亞猜想她今天可能也會陷入這樣的狀況中。她又看了看時鐘，十二點五分，她嘆了口氣，心中已做好了決定。

“我來接這個傷患，露比。”辛西亞邊說邊掀起一副塑膠手套。

“你確定嗎?”露比問，她臉上已露出感謝的表情。

“對，”辛西亞回答，“不過處理完這個傷患我就要走了。”

送來的車禍傷者其中一位情況真的不妙，雖然運送只花了六分鐘，但他已經失了很多血。第一組急診室的人員，將傷者推入醫院，開始對他進行急救。

當辛西亞等待第二個傷者時，她向協助處理車禍的警員打聽車禍的原因，有兩個喝醉的青少年闖紅燈，沖撞一對老夫婦所坐的車。八十三歲的約書亞·班克斯先生頭部因此受到重傷，從外觀判斷，可能也有嚴重的內傷，一道兩尺寬的血跡從門外一路延伸到班克斯先生被送入的急診室里。

第二輛抵達的救護車上載的是七十九歲的安妮塔·班克斯，她有一只手骨折。

當醫務人員將推床自車上拉出時，班克斯太太問：“約書亞在哪里?我必須看看我的約書亞。”

“醫生會照顧他的，”辛西亞說，“現在我們必須先看看您的傷勢。”

“我沒事，”班克斯太太說，“我想要和我先生在一起。”

“我知道您很關心他，班克斯太太，”辛西亞溫和但堅定地說，“但請讓我先量您的脈搏和血壓，然后我會過去看看能不能為您先生做點什么。”

班克斯太太直視著辛西亞，然后朝她伸出沒受傷的那只手。

“我真的沒事。”她仍堅持著。

當辛西亞為病人量血壓、脈搏和體溫時，也一面觀察著她。她看來身體健康，衣著整潔，雖然外表嚴肅，但從她的眼神和表情上可以感覺到她有一顆仁慈的心。

“您叫什么名字?”辛西亞問她，試著稍稍紓解班克斯太太的憂慮。

“安妮塔，”這位女士回答，“我的朋友都叫我妮塔。”

“好的，妮塔，”辛西亞說，“您的血壓有點高，不過您繼續擔心您先生對您的血壓這并沒有什么幫助，醫生真的會好好照顧他的。”

“我想你說的沒錯，”妮塔說，臉上露出了一點不確定，“不過我真的想看看我先生，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而……我真不知沒有了他，我要怎么活下去。”

辛西亞輕拍著妮塔的肩膀安慰她。

“你能不能在這里陪我一會兒呢?”妮塔小聲地問。

辛西亞考慮了一下，已經十二點十七分了，已過了下班時間兩分鐘，明天早上的研討會是七點鐘開始的，她真的需要休息一下。她又回頭看著妮塔。

“好啊，”她說，“我要先去問一下班克斯先生的情況，醫生會過來為您治療受傷的手。”

“請叫他約書亞，他不喜歡別人正經八百地稱他班克斯先生。”

辛西亞笑了，她說：“我去看看約書亞，馬上就回來。”

當辛西亞走向護理站時，露比抬頭看了一下時鐘：“你該走了不是嗎?”

“我知道，不過班克斯太太問我是不是能夠陪她一會，她好擔心她先生，而且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露比點了點頭。

“她先生的情況怎么樣?”辛西亞邊問邊伸手去拿他的病歷。

“不太好。”

辛西亞大略看過病歷表，把它放回桌上。班克斯先生受了嚴重的內傷，醫生們還在努力讓他的傷勢穩定下來。

“如果有任何進展，你可以通知我嗎?”她問。

“沒問題。”

當辛西亞回到妮塔的治療間時，這位年長的女士顯然稍微松了一口氣。辛西亞拉了張椅子到病床旁坐下來。

“你們結婚多久了?”她問班克斯太太。

妮塔稍微背靠著床躺下。

“四十八年了。”她回答。

辛西亞常納悶有一對彼此相愛的雙親不知是何種感覺，而她的養父母經常吵架，在她十歲時他們就離婚了。

“您真的很愛他，不是嗎?”

“沒錯。”妮塔說，她沉思著凝視前方，然后微笑了一下，又繼續說下去。

“我在一家小咖啡店里和約書亞相遇，那天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及她妹妹一起，約書亞則和他的朋友進來，他們就坐在我們對面的座位上。”

妮塔停了一下，當她回憶許久以前的那天晚上時，她的雙眼閃耀著光芒。

“我們幾個女生大聲地閑聊了十分鐘之后，才留意到他清喉嚨的聲音。當我抬起頭來，看見他正對我微笑，從那時起，我就墜入了愛河，而馬上知道他正是我想要廝守終生的人。你知道嗎，我相信當時他也了解這一點？”

辛西亞點點頭，她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孩提時代看到養母和她的許多男友爭吵的景象閃過她的眼前。

“這有一天也會發生在你身上。”妮塔說。

“恐怕不會。”

妮塔握住辛西亞的手，同情地緊握著，這對辛西亞而言是很新鮮的安慰方式，她冷淡嚴刻的養母很少向她顯露任何的感情。

“我以前也有一個女兒。”妮塔有點恍惚地說。

“噢?發生了什么事?”

“我們當時還很年輕，約書亞離家去打仗，”妮塔說，“我母親不希望我留下嬰兒，但我想要留下她。之后我接到約書亞戰死的消息，我只好把她送給別人收養。不過當我發現約書亞并沒有戰死時，已經沒辦法把她要回來了。我一直希望事情不是這樣子的。”

“我也是被收養的。”辛西亞回答，“我總希望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

妮塔正要說話時，醫生打開門走了進來。

“班克斯太太嗎?我是泰利斯醫生，”他說，“你先生的情況已經穩定了。”

妮塔和辛西亞同時松了一口氣，擁抱了對方一下。

“他的頭骨裂傷，而且還受了一些內傷，所以我們必須安排他住院以繼續觀察，不過他會沒事的。”醫生走后，辛西亞轉過頭來看著妮塔說：

“我想我該走了。”

“謝謝你留下來陪我。”妮塔說。

“不客氣，也謝謝你陪我，我真的很高興能遇到你。”

“我們相遇是有原因的，”妮塔說，“你永遠不知道和陌生人的閑聊能帶給你什么驚喜。”

辛西亞回到護理站，完成剩下的文書工作。

“班克斯夫婦的東西放在哪里?”辛西亞問露比。

露比指著后方柜臺上的簍子。辛西亞坐下來，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桌上。身為末班的護士，露比的工作之一就是將所有病患的私人物品裝好、貼上標簽，并把它們收起來，但不知為了什么，辛西亞覺得必須自己為班克斯夫婦做這件事。

她先為妮塔的東西貼上標簽：一個裝有女士用品的手提包，里面有口紅、粉餅和錢包，依照醫院的規定，她打開錢包來數里面的錢，把一十一元三角八分登記在單子上。當她準備把錢包裝進袋子里時，她注意到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妮塔和約書亞的舊照片。她把照片放回去，再度把錢包裝進袋子里，但另一張照片掉了下來。當她把照片塞回錢包里時，辛西亞留意到照片背后所寫的字：“我的女兒，泰比。”

辛西亞把照片翻過來，她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她伸手到櫥子里拿出自己的皮包，拉出錢包，打開到她放照片的地方，最上面是一張辛西亞剛出生時的照片，她的養母說這是辛西亞的親生母親給她的，這張照片和妮塔皮包里的那張一模一樣。

辛西亞目瞪口呆地拿著照片回到298室，妮塔正坐在床上，凝視著窗外。

“媽?”辛西亞哽咽地說。

妮塔轉過頭來朝著辛西亞微笑。墻上的時鐘指著凌晨一點鐘。

·鄭惠丹譯·

（選自臺灣《生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