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青喬(1810--1863),字子木,號無咎,又號木居士,江蘇吳縣人,諸生。他出生于寒儒之家,一直過著清貧的生活,他的父親熱腸愛國,關心鄉里,曾發起辦粥廠救濟當地災民。因此,貝青喬更能體察百姓的疾苦,對人民處于“兵災水災相比連,斗米五百青銅錢”的悲慘境遇深為同情。尤其是在江蘇巡撫林則徐署中任事時,他曾在林公帶領下參與賑災,深為林則徐關切民瘼,勤心政事的品格所感染,并結下了誠摯的師生之誼。鴉片戰爭爆發不久,林則徐因堅持禁煙抗英反被罷官,貝青喬深為林公的遭遇而憤然不平。他揮筆寫下了“三更起拔長劍舞,雄雞喔喔天雨霜”,“始知慷慨男兒志,死在沙場是善終”。這些詩句表達了自己的愛國熱情與志向。于是,詩人投筆從戎,毅然投效揚威將軍奕經軍幕。他曾受命潛入寧波城中偵探敵情,又親率鄉勇赴前敵作戰,抵抗英軍。
貝青喬抱經濟才,熟諳武備,他不只是“技劍出門去,行轅力請纓”的愛國志士,而且還是“戎馬場中經歷久”的堅強勇士。他滿腔愛國熱情,想要有所建樹。然而,他在奕經所率領東征軍中,親眼目睹了英國侵略者殘暴無情,再加上清政府及其官員的腐朽昏聵,詩人的抱負終未得以施展。
言為心聲,不平則鳴。對侵略者的仇恨,對求和派的憎怒,對統治者的憤懣,對將士殉難的悲痛和對群眾抗英的崇贊,溶和著詩人自身的憂國之思,愛國之忱和報國之志,匯成百余篇詩章,這就是中國近代文學史上的著名詩史——《咄咄吟》。
《咄咄吟》是一部大型組詩,由120首七絕組成,每詩詠一事,詩后附有詳細的富有文學色彩的自注,增強了作品的真實性,以詩紀史,就詩作注,“題曰《咄咄吟》,言怪事也”。詩中既有熱情的歌頌,又有憤怒的控訴,更有無情的揭露,字字為血淚所凝成。整個組詩真實地記錄了鴉片戰爭最后階段即東征開始到失敗的全過程,總的反映了清帝國的落后與腐朽。在充滿著血淚和怒濤的鴉片戰爭愛國詩潮中有其一定的地位。
一、深刻揭露了清王朝文武官吏的昏聵無能
鴉片戰爭的爆發,終于驚醒了“天朝盛世”的迷夢,清王朝色厲內荏的本質在戰爭中暴露無遺,使人民感到震驚和憤慨。貝青喬的《咄咄吟》重點在于揭露與諷刺奕經軍中的“咄咄怪事”,或諷刺清軍將領的昏庸和愚昧無知,或抨擊他們爾虞我詐,互相傾軋,或揭露他們大敵當前仍蓄娼玩樂的丑行。這支東征軍從將軍奕經到文武隨員,都置國家危亡于不顧,所關心的是爭權奪利,邀功請賞,其昏聵腐敗的程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在他筆下,昏聵無能的官吏們的丑惡嘴臉被刻畫得入木三分。請看臨陣指揮的武官張應云:“癮到材官定若僧,當前一任泰山崩。鉛丸如雨煙如墨,尸臥彎廬吸一燈。”大敵當前,炮聲四起,指揮官卻“癮至,臥不能起”,致使大軍潰敗,傷亡慘重。“天魔群舞駭驚魂,兒戲從來笑荊門。漫說狄家銅面具,元宵飛騎奪昆侖。”面對敵人的洋槍洋炮,昏庸的指揮官卻為了借僥幸取勝以邀功請賞,他異想天開,視戰爭為兒戲,臨時招募了一些烏合之眾,頭戴紙糊面具,裝神弄鬼,結果一敗涂地。“颶風敢往神相助,一卦靈簽卜虎頭”,“方說四寅期要密,漏師早有寺人貂。”嘲諷作為最高統帥的揚威將軍不是認真研究作戰策略,而是迷信于夢兆,靠求神問卜決定戰計,在西湖關帝廟求得“虎頭簽”,就不顧準備充分與否,決定在“寅年、寅月、寅日、寅時”同時反攻三城。結果,早被英軍獲悉,造成反攻潰敗,真是昏庸至極。詩句飽含著作者強烈的悲憤,對那些貪生怕死的清政府官員給以無情的諷刺。
再看那些文官們則無所事事,尋歡作樂。“春風滿座醉嘈嘈,一擲何妨百萬豪。恰當羽書中夜靜,蠟燈酣賭好分曹。”國難當頭之時,官員們中夜聚賭,仍過著揮金如土、醉生夢死的糜爛生活。“畫樣雙堤鏡樣波,星軺花下幾經過。蕭蕭聽盡吳娘曲,不道銷金自有窩。”大敵當前,國家危難之時,奕經的心腹阿彥達之流,卻于西湖船上狎妓玩樂。“帳外交綏半死生,帳中早賀大功成。赫啼小紙尖如匕,疑是靴刀出鞘明。”詩中記錄了駱駝橋之役,軍中“一人手小紅旗,報前隊大勝”,指揮官張應云不問虛實,急欲帶眾前往,而他的部下隨員早已“爭入拜賀,并于靴筒中出小紙條謂有私親一二人,乞附名捷享中”。當時作者就在帳中,親眼目睹了事情的經過,他“始悟軍功保舉之人,不必親在軍中也。”這首詩絕妙地諷刺了奕經麾下的一群文武隨員在東征期間貪污受賄,冒名爭功的丑行。
東征一開始,清軍就畏葸求和,他們對洋人卑躬屈膝,懼之如虎。在敵我對峙的戰場上,清軍統帥竟無恥地答應英國侵略軍“索餉犒師”的要求,“結好同漿酪酒間,還勞款送到舟山。”耆英等人與英軍定約,把沿海一帶的餉銀連同紳士們所捐款銀搜括殆盡,湊成洋銀六百萬元,送到敵軍船上。“群公更有安邊策,括盡軍儲補寇糧。”一面是愛國將士的殊死搏斗,一面是清政府的屈辱求和,詩句絕妙地譏諷了他們投降賣國活動的丑態和罪行。“日旗飛影出城樓,慘慘金陵日色愁。曾是秋風文戰地,椎牛釃酒宴兵頭。”人民的哭聲未絕,將士的血跡未干,而那些投降派已和侵略軍推杯換盞,握手言歡了,這是多么辛辣的諷刺啊!
詩人通過以上數詩,以犀利的筆鋒,尖刻的語言,刻畫了那些文臣武將怯懦無能、懼洋媚外、誤國殃民的種種丑態,向讀者展現了這支東征軍的真實面目。
二、歌頌英勇抗敵的愛國將士和人民群眾
詩人貝青喬在他的戎馬生涯中,耳聞目睹了許多愛國將士奮勇殺敵、為國捐軀的英雄事跡。《咄咄吟》組詩中有許多歌頌這些英雄人物的詩句。試看:“后土皇天寶鑒之,崢崢南八是男兒。歸元雙目猶含怒,想見銜髭飲刃時”。詩注中敘說了四川守備王國英“帥眾奮勇入月城,煙焰中挺刃直前,誤中火箭,遂被執。……而國英獨罵賊不屈死。”作者以極其沉痛的筆調真實地刻畫了王國英被俘不屈,視死如歸,罵敵而就義的英雄氣概,感人至深。“背嵬五百壓云屯,陣腳如山屹不奔。臣自死忠兒死孝,九原揮淚拜君恩。”金華副將朱貴父子帶領五百人驍勇善戰,朱貴首當其沖,“右臂為夷炮擊斷,猶以左臂執紅旗”,指揮部下與敵人浴血奮戰。“后為火箭所中,始墜馬而亡,其子復取其旗指揮,亦中夷炮死。”詩中滿含著詩人對為國捐軀的愛國將士的同情和崇贊。英勇善戰的少數民族將士也積極地投入了戰斗,“膻碉腥峒郁崔嵬,萬里金川赴敵來。狹巷短兵鏖戰處,百人轟如一聲雷。”西南少數民族在土司阿木穰的帶領下,驍勇爭先,誓死保國,一百余人壯烈犧牲。這些英雄形象,十分感人,充分表現了中華民族的愛國將領的英勇頑強、至死不屈的戰斗精神和崇高的民族氣節。
詩人歌頌的不僅僅是這些高級軍官,更多的是下級官吏。“頭敵倉皇奮一呼,飛丸創重血模糊。憐伊到死雄心在,臥問鯨鯢殲盡無?”此詩記述了鄉勇頭目謝寶楨“奮勇先進,誤中炮子,撲入深澗中,其同伴救歸。鉛子深入腹內,無術可出,呻吟一晝夜而死。”他在生命垂危之際,不是關心自己的性命,也不是牽掛自己的親人,而是臨終仍念念不忘殺敵報國,大聲問其同伴“寧波得勝仗否?夷船已燒盡否?我則已矣,諸君何不去殺賊耶?”此詩以簡潔的筆觸描寫了苦戰的悲慘情景,塑造了視死如歸的英雄形象,這是何等的氣魄!這是何等的悲壯!“縛賊聲名滿廣陵,少林遺派有師承。臨風流盡雙眸血,可比臍心一點燈。”這是一曲揚州名捕楊泳的贊歌,他師承少林,“年七十,力敵數十壯夫”,面對傷亡的將士,“泳哭之,哀目盡腫”。當我們讀到這首詩時,好像置身于當年硝煙彌漫的戰場,看見一位七十高齡的老將渾身是膽,巍然屹立,蒼涼悲壯,雙眸凝血,無不使人潸然淚下。
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普通百姓,面對殘暴的敵人,也在奮力抗爭。“飛盡蟲沙劫后灰,均奢橋畔重徘徊。蟏蛸綱偏黃金尺,小肆無人問卜來。”七十多歲的賣卜老人張永茂“銳身自任”,潛入寧波城中作內應。前線總指揮張應云嫌其“出身微賤,頗輕之至,是恥與其共事”,張永茂自帶北勇奮戰數日,囊空糧絕,老人竟氣絕身亡。“滿城兵燹淚痕多,風雨姚江放艇過。他日不堪重記憶,一村牛與一村婆”。余姚失陷,詩人經過此地,“見城外民居毀成平地”,又聽說:“有群夷挾一村婦,婦故健,手搗衣杵亂擊,夷乃逸。”這是一曲正面歌頌人民偉大力量的贊歌,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嫗,在侵略者的挾持下不甘示弱,以衣杵擊敗了敵人。這些詩篇歌頌了人民無畏的抗戰精神和愛國熱情,讀后令人肅然起敬和由衷贊嘆。
詩人以濃郁的愛國激情和飽蘸濃彩的畫筆,著重描繪了愛國將士和人民群眾的這種血戰到底、壯烈殉國的民族氣節和愛國精神。這些形象與那些畏敵求和的封疆大吏、達官顯宦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是中國人民反侵略愛國精神的一曲曲頌歌。
三、憤怒控訴英國侵略軍的殘暴罪行
英國侵略者的鐵蹄所到之處,燒殺淫掠,無惡不作。貝青喬輾轉南北,顛沛流離,耳聞目睹了侵略者的種種殘暴罪行,對國破家亡之苦有切膚之痛。詩人曾自謂“憤懣欲有言”,“遂委志于詩”,揮筆做詩,滿腔悲憤地控訴了侵略者犯下的滔天罪行。“宸翰紅題券一章,東南五口并通商。”。詩注曰:“夷人要求八事,其中最重者有三:一欲于和券上鈐用國璽;一欲于廣東香港、福建福州、廈門、浙江寧波、江蘇上海五處設立碼頭,以為通商互市地。一欲賠償林則徐所燒鴉片煙價,洋銀六百萬元,及其他犯順后所費兵餉,洋銀一千二百萬元,并廣東歷年商欠洋銀三百萬元。”貪得無厭的侵略者無恥地提出了這么多不合理的要求,這是中華民族的奇恥大辱。詩人憤怒了,不覺痛苦地吟出“渴毫狂吸墨池傾,灑遍蠻云總不平。嵩目陳濤多少恨,翻教詩史浪傳名。”強烈表達了自己對侵略者的切齒仇恨和對祖國處于危難之時的憂傷。
“鴆媒流毒起邊烽,海國三年費折沖。嘆息漏卮今已破,不堪重問阿芙蓉。”侵略者所謂通商,其實志在銷售鴉片,大量的白銀外流,人們的機體被腐蝕,精神被麻醉,身心遭受“阿芙蓉”(鴉片的別名)的毒害。詩人以無比悲痛的心情記錄了侵略戰爭給國家和人民帶來的沉重災難。
侵略者掠盡金銀,留下一片血腥。“浪卷孤城血點腥”,“炮云卷血灑平蕪”。“慈溪萬戶靜如村,略有人煙慘不溫。”敵人的炮火席卷大地,血染城池,腥風觸動,敵軍鐵蹄踐踏下的凄慘景象,令人觸目傷心!于是,血淚化成了怒火,迸發出了充滿刻骨仇恨的詩句:“仰見雷霆天怒赫,軒弧舜戚復東征。”面對侵略者的踐踏和凌辱,中華民族是不會退縮的。
四、小結
《咄咄吟》因事做詩,就詩作注,以詩紀史,以史證詩,合起來就是一部詩史。它是貝青喬一生創作中最重要,最有價值的愛國主義的詩史,并廣為流傳,奠定了貝青喬在近代詩歌史上的地位。任訪秋先生對它做出了中肯的評價:“《咄咄吟》一詩一注,全為紀實之作,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錢仲聯先生也深情地贊頌道:“無愧為時代的鏡子,一朝的詩史”。
王娟,女,河南南陽理工學院教育學院教師,在讀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