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緣一線牽

林青霞探訪季羨林的緣起與經過

二OO七年十月上旬，白先勇監制的《青春版牡丹亭》要在北京國家大劇院上演了。為了這樁盛事，昆曲義工團的團員都在各盡其能，傾力相助。

“喂！《青春版牡丹亭》要在北京上演了，你要不要去看？”一通電話過去，對方略為沉吟。

“這次是在國家大戲院上演，這號稱‘巨蛋’的戲院，還是首次對外開放呢！”對方仍然猶疑未決。

“到了北京，我們晚上看戲，白天一起去拜訪季羨林、楊絳兩老好嗎?”

“好呀!我去我去?！?/p>

這就是赴京前，我跟林青霞之間的談話實錄。

對青霞來說，昆曲是中國文化的瑰寶，她極想觀賞及進一步了解，而白先勇更是她認識多年的朋友，當然樂意支持及打氣。盡管如此，青霞前不久剛從山東還鄉之旅歸來，行裝甫卸，倦意未消，原來拿不定主意，可是一聽到季羨林、楊絳兩老的名字，就如魔術一般，馬上變得精神奕奕，隨即又興沖沖踏上赴京之途了。

青霞曾經告訴過我，四十歲之前，她忙于拍戲，看書的時間不多；息影之后，生活極有規律，她不但開始看書，而且越來越愛書。朋友知道后，都會紛紛介紹好書給她，而她自己看了好書之后，也會買來贈送友人。

幾年前，我送了一本楊絳翻譯的《斐多》給青霞。這本書是楊絳在錢鐘書過世后，于極度哀痛中開始翻譯的療傷之作，書成付梓之時，正好是錢先生的周年忌辰?！鹅扯唷分v述的是蘇格拉底受刑之日，在飲鴆前與眾門生談論生死之道的事跡。原以為這么一本嚴肅的書，未必會引起青霞的興趣，誰知她看了頭幾頁就深深受到吸引，一口氣念完后還買了幾十本送給所有的好友。這以后，她開始接觸楊絳的其他作品，包括《干校六記》及《我們仨》等。楊先生雋永精致的風格、爐火純青的筆法，令她十分折服。自此，楊絳的名字，在我們不時的茶聚中，經常出現在青霞的口中。

季先生最珍惜人間

真情意與真學問

有關季羨林教授的作品，更有一段淵源；二OO二年冬，香港中文大學決定頒授榮譽文學博士學位予季羨林教授，那年十月，我前往北京專訪季老，以便撰寫贊辭。事前，我曾經在圖書館中借閱季老的作品，誰知館藏的竟有一百多種，有專著、有譯作、有論述、有散文，林林總總，不一而足，為了不辱校方委托的使命，即使難窺全豹，總也得翻閱五六十本啊!季老的專著，如《糖史》、《吐火羅語研究導論》等，就如肅穆的書齋；季老的散文，如《春歸燕園》、《清塘荷韻》，卻似繽紛的后園。每當我在書齋中沉浸時久，就會到后園中去溜達觀賞，發現此中姹紫嫣紅開遍，往往使人留連忘返；季老曾經說，“我生平最討厭論理的文章。對哲學家們那一套自認為是極為機智的分析，我十分頭痛……我喜歡寫的是抒情或寫景的散文，有時候還能情景交融。”（季羨林：《病榻雜記》）就因為如此，季老的文字，層次井然，節奏分明，一字一詞，質樸而優美，下筆如潺潺清泉由心中自然流溢而出。

二OO五年，我把所撰的四十多篇贊辭，擇其部分，結集出版，由高克毅先生為我取名為《榮譽的造象》，其中每篇贊辭之后，更附以一篇側寫，把準備及專訪過程中，最令我感動的點點滴滴記錄下來。我在描寫季老的那篇文章中說：“在人生的漫漫長途中，季老既走過陽關道，也跨過獨木橋，如今洞悉世情，看透一切，最珍惜的是人間真情意與真學問?！边@本書在天地圖書公司舉行新書發布會時，青霞在百忙之中也抽暇出席了，她那天一如往常，素凈打扮，靜靜坐在來賓席上，于四壁皆書的環境里，沉浸在濃厚的文化氛圍中，根本渾忘了自己是萬眾矚目的巨星。

常言道“文如其人”，然而事實未必如此。文壇上，下筆仿似懇摯而為人實則矯情的例子太多了，簡直是不勝枚舉，季老卻是個例外。以季羨林教授當今的地位，他原可以高高在上，惟我獨尊，可是在他的作品中，見到的卻是對生命的喜悅，對自然的禮贊，對貓、對花、對孩子的關愛，對醫護人員的感激，以及對故人摯友的懷念。他最討厭的是虛情假意、沽名釣譽。就是這種胸襟，這種氣度，觸動了千萬讀者的心，也引發了青霞的孺慕之情。

近年來，青霞開始寫作。她的每一篇文章，辭藻樸實，篇幅不長，卻都是出自肺腑的真誠之作。例如她寫黃霑，寫徐克，描繪的人物只要三言兩語，就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讓人看后發出會心的微笑。她也寫參加文化之旅后的感想，如《小花》、《家鄉的風》，在字里行間每每滲透出對人生的感悟。她寫的《父親》，撰述對亡父的親情，更是情真意摯，令人動容。青霞是個要求完美的人，律己甚嚴，每次寫完文章后，必定會求教于身邊好友，除此之外，她更不停躬身自問：“我這樣寫行嗎?見得人嗎?哪些地方還需要改進?”為了鼓勵她，朋友們會紛紛提出意見，想方設法為她打氣，于是有一天，我建議她看季老的散文。看完之后，青霞高興得如獲至寶。她說：“原來季羨林這么鼎鼎大名的學問家寫文章都這么親切，這么真誠，那我可以放心向他學習了?！贝撕?，青霞就孜孜不倦地讀起《牛棚雜憶》以及季老其他的文章來。

季老今年生日的前幾天，青霞在報上看到了他的消息，恭恭敬敬地在一張生日卡上寫了祝賀辭，然后跟我一起簽了名寄去北京。青霞在勤練書法，寫的字越來越有進步，但是她在寄給季老的卡片上，下

筆時仍然小心翼翼。記得她提起過，去年為了在《明報》上刊載紀念父親的那篇文章，她親自題簽，僅僅是“父親”兩字，就徹夜未眠，足足練了十個小時?？梢韵胂螅谒峁P的過程中，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心中呼喚著至親，而每一筆每一劃，都不知傾注了多少情意與思念。對季老，她也滿懷著仰慕與真情，信寄出后，我說不如我們找一天去北京拜訪季老吧!青霞卻道：“不知道他認不認識我，肯不肯接見呢!”

十月初決定赴京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趕緊打電話去南京找“譯林”前社長李景端先生為我們安排一切。說實在的，我知道季老目前正在住院療養，但弄不清楚探訪的手續如何。多虧李先生的聯絡接洽，我們探訪季老的心愿終于順利達成了（楊絳由于外游未返，此次緣慳一面）。

行前，青霞忙于準備禮物。對朋友，她一向心細如發；對長輩，她更加無微不至。這使我想起幾年前她為她父親籌備生日宴會的情景。她忙于為父親訂酒席、買新衣、準備致送客人的禮物，還親自作詞，央劉家昌作曲，譜成《只要老爺笑一笑》的曲子，讓兩個女兒在席間對著外公獻唱……這一次，她親自去連卡佛挑選了一條米色的圍巾，希望從遙遠的香港，給北方的季老送上溫暖。她更帶上了電影《東方不敗》的碟片，上書“您才是世界的東方不敗”，獻給這位在學林與文壇上，如松柏常青的世紀老人。

真摯誠懇的

有緣人千里相會

到北京看完《青春版牡丹亭》的首晚演出，第二天下午，我們就依時去了三O一醫院探訪季老了。青霞跟我兩人不約而同，都穿上了鮮色的衣服。青霞一向喜歡素白，但為了老人，她要帶去喜氣洋洋的感覺。那天秋風送爽，天朗氣清，在驅車前往醫院的途中，我們都懷著興奮的心情，期待著與季老會晤的時刻。

季老的病房，與我想象中相去不遠，床側有書架、書桌、字畫、照片與盆栽。午后的陽光，暖暖照射在小室里，倘不是那張置于房中的病床與種種醫療儀器，幾乎使人有置身家居的錯覺。

季老早已端坐在小桌前等我們了。招呼過后，李景端問季老知道來客是誰嗎?季老望了望青霞道：“全世界都知道。 ”那神情，好像在說，這樣的問題未免太逗趣了。這時候，助手楊銳抱出了厚厚三疊

書，是季老事前早已題簽好，分贈給來客的寶貴禮物，包括最近出版的《真情季羨林》、《病榻雜記》、《季羨林說自己》等。青霞也捧出自己準備的禮物，見楊銳代老人收下了，客客氣氣放在一邊，她立即要求為季老打開，體貼地親自替季老圍上。楊銳說，早前還帶著季老到醫院外吃過一頓飯，那么，這條柔軟的開司米圍巾，在天氣漸涼的北京，季老下一趟出門溜達的時候，不正好派上用場?

大家與季老之間的交談，由此自自然然展開。青霞最念念不忘的是季老的真性情與真學問。李景端提到季老在《病榻雜記》中說過要摘掉三頂帽子，即“學術泰斗”、“國學大師”與“國寶”；而青霞平時在言談舉止之中，也從來不以“大明星”、“大美人”、“演藝天才”自居。我在心中想，真正有成就、有才華的人物，何其像也!他們必然是虛懷若谷，毫不自滿的。季老在各種作品中，經常提到“天人合一”的理念，并提到人與自己、與社會與自然都要達至和諧。季老說：“良知，就是自知之明?！边@時，我插一句說：“也就是蘇格拉底求神諭時所得的答案‘know thyself’?！奔纠宵c頭稱是。我記得青霞最喜歡這句話，有一次在閑談時，曾經把“knowthyself”抄錄下來，這次從季老口中得到印證，一定感悟更深。季老接著說：“良能，就是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不要不自量力?！?/p>

我們輪流要求跟季老合照，季老都一一含笑欣允。接著，季老對我說：“你也是搞翻譯的，我們是同行呀!”于是，他又讓楊銳去取出《季羨林論翻譯》和《非凡人生——季羨林》兩種書送給我們，并逐本為我們簽名。這時青霞忽然說：“季老，我可不可以摸摸您的手，沾一點文氣?”我看到她用雙手握住季老那曾經寫過千萬言巨作的手，滿懷敬意與虔誠。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青霞懷念父親的文章來。在文章里，她曾說，年幼時，父親牽著她的小手，對她呵護備至；父親年邁了，她牽著父親的大手，反哺盡孝。返港后，我讀了季老的《病榻雜記》，才知道他當初進三O一醫院治療，就是因為飽受手腳發炎之苦。他曾經因為雙手起泡，不敢與人握手，不肯伸手照相，“我一聽照相就觳觫不安，趕快把雙手藏在背后，還得勉強‘笑一笑’呢?！保ā恫￠诫s記》）那么，十月九日午后，看到季老的雙手細潤光澤，望見季老的笑容自然開朗，這一幕世紀美人向世紀老人握手討文氣的場景，豈非更加難能可貴，令人欣悅?

意氣相投、真摯誠懇的有緣人，盡管地處南北、年齡懸殊，冥冥之中，總有一線相牽，讓彼此相遇、相晤，進而相交、相知。正如濟慈（Keats）所說：“美即是真，真即是美”，我深信季老不但愛真，而且愛美，不然，他不會在病榻上還能寫出《我的美人觀》（《病榻雜記》）這樣的文章來。但愿美麗的人與美麗的事，不斷在世間展現、搬演，令這個世界充滿真情，美好勝昔。

最后，謹以季老的一首美人詩，為本文記述的美事作總結：“中華自古重美人，西施貂蟬論紛紜。美人至今仍然在，各為神州添馨淳?！?/p>

（選自香港《明報》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