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流生病

南縣文化局新來了一位局長，姓賀，人稱賀局長。賀局長身材魁梧，膀大腰粗，看上去相當健碩，不像耍筆桿的秀才，瘦瘦癟癟，風吹可倒；倒像揮鎬掄錘的粗人，壯壯實實，風風火火。因此文化局局長這頂烏紗帽戴在他頭上，總讓人覺得不大相襯，有點牛唇馬嘴。其實，別看他個大，卻是中看不中用，外強中干。

文化局大樓是一幢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老建筑，樓高四層，沒安電梯，上下都得靠兩條腿。

上任第一天，賀局長爬了四個二十八級臺階，才到他的辦公室，一進門就癱倒在座椅上，張著嘴巴大口大口喘氣，像一尾浮出水面透氣的鯰魚。氣還沒喘定，忽聞篤篤的敲門聲，他支起身子，挪正屁股，朝門口喊了聲：請進!

門開了，總務主任老顧顛著屁股跑了進來，邊跑邊喊：“局長，早晨好!”跑到辦公桌右側停了下來，垂手斂腹，頭略前傾，壓低嗓音說：“局長，我來看看還有什么需要我跑腿的?！?/p>

“喔……有需要我會找你的。”局長睨了老顧一眼。

“是，是?！崩项欉B聲應諾。突然他叫嚷起來：“哎呀!局長，你的臉色很不好呵!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老顧的聲調有些夸張。賀局長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刮得十分干凈的腮幫，問道：“有什么不妥?”

“有些發青又帶點灰。是不是要看看醫生?”

“不用不用!”局長擺了擺手。

“局長，病從淺中醫，還是找醫生看看為好?！崩项檮駥У馈?/p>

“沒事沒事，大概是剛才爬樓梯，還不習慣，氣喘得急了些?！本珠L解釋道。

“這說明身子虛了，不可掉以輕心啊!總歸讓醫生看看才放心，局長，我去替你安排。”老顧續加勸導。

“我說過了，不用!”局長顯得不耐煩，提高了聲調，頓了頓，又降八度說：“沒別的事了吧?”

“哦，沒有沒有。” 老顧知道賀局長最后一句話是逐客令，他邊答邊識趣地退了出來。

步出走廊，他發現今天三位副局長辦公室的大門都敞開著。正副局長的門戶兩兩毗鄰或相對。三位副局長分別姓趙、姓錢、姓李，老顧知道他們在等什么。老顧首先經過趙副局長辦公室，他在門口朝里邊坐著的趙副局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沒吱聲，接著走到錢副局長的辦公室門口，同樣重復前面的動作：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經過李副局長門口亦復如是。他們已有默契，大家心照不宣。副局長們知道老顧點頭和搖頭代表什么：點頭表示說了，搖頭表示不成。老顧走到樓梯口，回首瞥見三位副局長的大門已經砰然關上。老顧感到十分沮喪，沉重地嘆了口氣：唉!

老顧這個“總務主任”的頭銜，別嫌它小，只是個鼻屎大的官，但他管得夠寬，大至修房補漏，小至筆墨紙張，全都由他張羅。全局幾十號人的吃喝拉撒，看病住院，也都歸他管。所以老顧有個綽號叫“不管部部長” —— 沒人管的他都管。

老顧是文化局的“三朝”元老，實際上還不止三朝，恐怕有五六朝了吧。局長換了好幾茬，但他依然故我，待在主任位置上一動不動，像是生了根。二三十年過去了，他對升遷這檔事已經從希望變成了絕望。老顧的生日愿望只剩下：做個好和尚，每天撞好鐘?？墒墙裉煨聛淼木珠L卻讓他“撞板”，怎不令他懊惱呢?

南縣文化局不知何時起形成一條“潛規則”，即是“輪流生病”。全局幾十號人，每年按職位高低、年齡大小、資歷深淺，自上而下，由高到低排隊，輪流生病住院。這樣做最主要的目的在于：通過生病、住院、探訪、慰問的過程，增進同事之間的關愛，特別是加深上級與下級之間的互信和感情。多年來這個潛規則證明行之有效，成績顯著。排名這件事不用說當然由老顧來做，本來并不麻煩，一經排定照單輪流，從來沒有人說三道四。偶爾出現麻煩，是發生在局長變動時，新局長上任伊始，大家沒摸清他的喜惡脾性，不宜貿然把潛規則硬塞過去，要他帶頭生病。這就要做點門面功夫，幸而每次老顧都能輕易過關。但是今天老顧卻碰了一鼻子灰。

賀局長是第一把手，在輪流生病的名單上名列榜首。他不病底下就不敢病，他生完了病后面才跟著生。此次的麻煩還在于時間的緊逼，年初就聽說新調來一位局長，但是拖到六月份賀局長才來履新。這樣一來今年只剩下一半時間了，賀局長如果不趕快生病，有些同事就來不及輪到生病了。因此“盡快讓賀局長生病”是全局員工的共同愿望和心聲。這項任務當然也責無旁貸地落在老顧肩上。

時光荏苒，兩個月過去了，老顧仍然一籌莫展，想不出讓賀局長生病的法子來。三位副局長焦慮的心情已經流露在臉上，同事們也都向他投去不滿的眼光。特別是排名第三的錢副局長，最近老胃病復發，有時痛得用手抵住腹部止痛，但他又不愿意破壞規矩打尖住院，每天仍忍痛堅持上班。老顧瞥見老錢彎得像蝦似的身影，難過得無地自容，老遠就快閃躲避。老顧覺得自己在局里成了過街老鼠，抬不起頭來。

這段日子，老顧整天眉頭深鎖，經常茶飯不思。有一次老婆問他是不是生病了，老顧一聽到“病”字，仿佛被馬蜂螫了一針，跳起來發了一大通火，嚇得他老婆再也不敢置喙。這天晚飯的時候，老顧囫圇扒了幾口就下桌了，剛走進客廳，突然燈暗了，他住的小區大停電，頓時一片漆黑，冷氣機也熄了，屋內熱得像蒸籠。老顧搬了一張板凳到陽臺上吹風。但這晚一絲風也沒有，老顧打赤膊還是滿身汗。突然一飄冷水從天而降，淋在老顧頭上，老顧一驚，打了一個寒噤，全身冒出了雞皮疙瘩。老顧老婆見狀沖了出來，朝樓上罵道：“哪個缺德鬼，澆花澆到人家頭上!如果淋出病來，老娘跟你沒完!”

老顧一聽，老婆罵人的話像一把銼子，一下子讓他腦瓜開了竅。老顧連打了兩個噴嚏，哈哈大笑起來。他老婆不知他笑什么，斜他一眼，嗔道：“神經病!”說罷返回屋里去了。

第二天中午，老顧老婆買菜回來，把菜籃子往灶臺上一放，便去打開陽臺門通風。當她打開門時，看到的情景令她驚呆了：老顧坐在正午毒辣辣的太陽下暴曬，滿頭大汗，臉紅得像豬肝，身上竟然裹著羽絨夾克。他嘴唇已經泛白，身子搖晃著，像喝醉酒，坐也坐不穩了。

老顧老婆驚叫：“老公你怎么了?你瘋了嗎?”她把老顧攙進客廳，脫下他身上的夾克，侍候老顧慢慢地喝下一大杯礦泉水。然后拿起電話呼叫救護車。老顧奪過話筒，阻止老婆那樣做。

“老顧你告訴我，究竟怎么回事?”

“你別管，我沒事!”

“都快昏倒了，還沒事?”她用命令的口吻說，“快上床躺著!”她把老顧扶進臥室，安頓在床上，然后開了冷氣，把溫度調到攝氏二十三度。再給老顧蓋上毛毯，說：

“好好歇著，我先去弄飯，等一會再來審你，你一定得跟我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老婆關上門走了出去。

老顧老婆忙著張羅午飯，廚房里鍋盤瓢鏟叮當作響。在一片廚房進行曲中，突然傳來雜音，老顧老婆豎起耳朵諦聽，發覺是咳嗽聲。她立即放下手中的鍋鏟，向臥室跑去。推開門，她再次驚得目瞪口呆，只見老顧抱著雙膝，蜷縮在床頭，渾身抖得像篩糠。房內的冷氣猛烈宣泄，冷得像進入雪柜。老顧老婆立即關了冷氣機，她急得快哭，嚷著：“老顧你想死啊?走!”她不容分說，一把拽起老顧就往外跑。出了門，搭電梯下樓，走到路口，老顧老婆截了一輛計程車，正要登車，突然想起煲湯的爐子還沒關火，連忙對司機說，“司機大佬，請等一等，我去關一下爐子。”她剛轉身，老顧就鉆進了車，他朝老婆嚷：“我自己上醫院，你不用去了。”說罷，車子急馳而去。老顧沒上醫院，他讓計程車把他載到局里。

下了車，老顧直奔四樓局長室。他敲門入內，一眼瞥見賀局長正埋頭批閱文件。老顧徑自走到局長對面的椅子坐下。賀局長問：“顧主任，有事嗎?”老顧未開口就一陣咳嗽。賀局長皺起眉頭，把頭向后仰，試圖避開老顧的唾沫星子。

老顧說：“局長，我來看看需要補充什么文具用品，紅藍鉛筆有嗎?”局長點頭。

老顧問：“信封便箋夠嗎?”局長點頭。

老顧又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局長伸手抽了張健力寶紙巾捂住鼻子。“喔，”老顧說，“紙巾要補充一盒。”他拿筆記了下來，接著又問：“咳咳，釘書釘、回形針，咳咳，筆記簿要嗎?咳咳?！?/p>

“顧主任，你咳得很厲害，快去看醫生吧!”賀局長說。

“謝謝局長的關心，我沒事，咳咳咳咳。”

“老顧，病向淺中醫，咳咳，不能拖，咳咳。”

“是呵，咳咳，局長你也咳得厲害，我去替你安排看醫生?！?/p>

賀局長終于住院了，他得了重感冒。

三位副局長立即忙碌起來，他們接踵往醫院跑，慰問探訪，輸誠送禮，忙得不亦樂乎。各人在挑選慰問品上都花了一番心思，各具特色。

趙副局長的慰問品是：蜂王精兩盒、特級高麗參一支、極品燕窩半斤。

錢副局長送出：茅臺酒三瓶，長壽煙五條，長頸X0兩瓶。

李副局長最特別，送的是程十發的一幅畫，畫的是一名維吾爾族少女騎著毛驢冒雪而行，這幅畫價值不菲。

趙副局長送的禮，最適用，是給賀局長滋補身體的；錢副局長送的煙酒，也不錯，是給賀局長痊愈后享用的；惟獨李副局長探病送畫，頗不靠譜，畫與病，風馬牛不相及。

李副局長在病榻前對賀局長說：“局長，寶劍贈英雄，珍珠饋美人，我聽聞局長是書畫鑒賞家，就把這幅我收藏多年的程十發少女騎驢圖割愛送給局長，名畫可謂得其所哉!這幅畫相信能讓局長賞心悅目，帶給局長好心情，局長心情一好，病就不藥而愈了。”

“好好，太好了!”賀局長把畫攤在病床上，看了又看，心情大悅。

賀局長出院后，對局里的人事做了調整，并報上級審批，李副局長擢升為第一副局長。

有一天，賀局長在大門口碰到老顧，就主動跟老顧打招呼，還走到老顧身邊問道：“顧主任，幾時再輪到我啊?”說罷不等老顧回答，兀自走了。

乍一聽，老顧一陣錯愕，低頭一想，驀然領悟賀局長那句話的意思。望著賀局長走遠的背影，老顧笑了，情不自禁當街跳起華爾茲。

（選自香港《城市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