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倫和艾琳在北約克夏惠特比。兩人童年那一次改變命運的旅行,就是在此發(fā)生。
那是個晦暗的九月,英國桑德蘭市,亞倫·布魯根坐在一輛黑色汽車內(nèi),望著蘭尼路兒童之家越退越遠,心情和天空一樣灰暗沉重。他問社工阿姨:“要帶我去哪里?”社工沒回答。但他知道,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已經(jīng)結(jié)束。
亞倫是船廠工人之子,四個兒子中排行老三。他從小在桑德蘭港邊度過,家境赤貧。母親患子宮頸癌病逝后,父親無法照顧他們兄弟,除了幺兒,其他三個都交由政府收容。當時亞倫年僅四歲,從此在兒童之家捱過童年。這種兒童收容所似乎和維多利亞時代沒什么不同。職工鄙視院童,食物和衣物都很差,管教十分嚴苛。
一九五九年,亞倫七歲。某日,一個名叫艾琳的女孩進了兒童之家。她有一頭紅發(fā)、一雙藍綠色的眼睛。亞倫乍見她,心里涌現(xiàn)前所未有的感覺,好像已經(jīng)認識了她一輩子。
艾琳那年九歲。母親在她兩歲時死于肺結(jié)核,父親從此酗酒不振。雖然兒童之家的大人盡力把男、女生分開,但艾琳和亞倫總會躲在游戲室的窗簾后面,偷偷聊上好幾個鐘頭。其他大孩子同樣極度渴求關愛,卻開始憎厭這對兩小無猜。有一天,四個男孩動手推撞艾琳。亞倫以一敵四,但有些對手的年紀是他的兩倍,結(jié)果他被揍得鼻青臉腫。
院童偶爾可以外出自由活動,艾琳和亞倫會溜到附近的兔子山,從山頂往下眺望,底下希爾敦城堡的城垛和草地看起來如夢似幻。然后二人從山坡另一側(cè)跑下來,穿過樹林;樹林底下有時可見一大片風鈴草,下方是個小教堂。他們會坐下來,看著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呈現(xiàn)色彩繽紛的光線。然后他們又會在適當時候沖回兒童之家,以免失蹤太久引起注意。
有一天,他們又站在山頂,手牽著手。亞倫問:“艾琳,等到我們長大,你會嫁給我嗎?”
“會啊,當然了。”她答道,“不過你還得等很久啊。”
有一天,他們不夠小心,惹出麻煩來了。兒童之家?guī)Я嗽和ケ奔s克夏海岸邊惠特比市旅行,住在一處舊兵營里,亞倫和艾琳在營房之間追逐嬉戲,最后兩人互相呵癢,玩到躺在地上。
“艾琳!”兒童之家一個監(jiān)護阿姨大步走過來,甩了艾琳一巴掌,“一點女孩子樣都沒有!”
“還有你!”她轉(zhuǎn)過身來瞪著亞倫,“你麻煩大了。”
三天后,他們回到桑德蘭。艾琳和其他孩子都上課去了,亞倫卻給留了下來。“你,去游戲室等著。”兩個鐘頭后,他就被塞進一輛黑色汽車的后座,氣氛詭譎。
亞倫給送往桑德蘭另外一頭的濱海兒童之家。但他始終無法適應。他平生第一次提出疑問:“為什么我得離開蘭尼路?什么時候可以回去?”他得到的答案很冷酷:“你不會回蘭尼路的。現(xiàn)在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重新開始。好好珍惜!”但他一點也不想“珍惜”,他得回到艾琳身邊才行,得讓她知道他沒有棄她不顧。
他從剛轉(zhuǎn)入的新學校逃學,尋找他從蘭尼路過來的十公里行車途中所看到的路標,盤算往回走的路線。不到一個月,他就在某個深夜動身。第二天清早警察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剩下不到五公里的路程。“你這小鬼,不是該上學去嗎?”
回到兒童之家,院內(nèi)人員用拖鞋狠狠打了亞倫一頓。但亞倫并沒放棄,還是一試再試。八歲生日過后,他趁雪夜動身,走一條迂回路線以避開警察。清晨兩點,他從槍洞爬進一處廢棄的碉堡,心知這里離蘭尼路不遠。他以雨衣裹住身子想睡一覺,但天亮不久就饑寒交迫,不得不走上大街去找商店。他才剛買了一個水果口味的果凍要吃,就聽到有人說“亞倫,你好。”兩個警察找到他了。
亞倫這次被送到更遠的孤兒院,但他還是不斷逃跑。最后,他犯了大錯:在逃跑的路上,闖進一輛販賣車找食物吃。法官判他進了德罕郡的史丹侯堡感化院。
“這里只有一條規(guī)則: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準發(fā)問。”亞倫逃過一次,但很快就給抓回來,被拐杖痛打了一頓。他知道:以史丹侯堡的軍事化管理和保安措施,他如果再想去找艾琳只怕要送命。但他發(fā)誓,以后一定要去找她。
亞倫離開史丹侯堡時已十五歲。他明白,人海茫茫,根本無從找起,因為他們從不知道彼此的姓氏。他既苦悶又頹喪,斷斷續(xù)續(xù)打工混飯吃。二十來歲的時候終于認命了,往者已矣,此后的命運完全要靠自己。他進了大學,后來成為一家印刷工廠的經(jīng)理。但在內(nèi)心深處,他始終無法忘記過去的創(chuàng)痛,無法談戀愛。他二十八歲結(jié)婚,七年后婚姻破裂。他太太無法了解他的焦慮。“我不要小孩。”他堅持著,“萬一我有什么差錯,他們不就得進孤兒院了嗎?”
一九九六年底,亞倫四十四歲,住在桑德蘭市附近的華盛頓鎮(zhèn),和女友芭芭拉同居。芭芭拉是桑德蘭一家安養(yǎng)院的經(jīng)理,下班后常去一家健身房運動。有一天,她告訴亞倫:“那家健身房里,有個女職員也是孤兒院長大的。”
“是嗎,叫什么名字?”
“艾琳。”
亞倫頸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先是全身冒汗,繼而發(fā)冷。艾琳?不會就是她吧?兩天后,亞倫主動去健身房接芭芭拉。到達時,芭芭拉和幾個女人在柜臺附近交談。不久,一個染金發(fā)的女人出現(xiàn),藍綠色的眼睛。正是艾琳本人。
艾琳大吃一驚,尖叫起來。兩個人都結(jié)結(jié)巴巴,語無倫次,讓其他人覺得氣氛詭異。最后艾琳解釋:“我小時候常跟亞倫一起玩。” 大家才寬心地笑了起來。
亞倫的感受很復雜。他又在健身房巧遇了艾琳兩次,但每次都有很多人在場,兩人的談話僅止寒暄而已。后來有一次,他倆的手終于碰在一起,短暫地互握了一下。
亞倫猜想艾琳一定結(jié)婚了。她有她的人生,自己身邊也有芭芭拉。重敘舊情有什么意義呢?其后,他因工作關系遷居蘇格蘭數(shù)年。至于芭芭拉,或許猜到他對艾琳有感情,對他越來越冷淡,兩人漸行漸遠。到了二OOO年,芭芭拉因糖尿病引起并發(fā)癥過世。
亞倫在二OO二年五月搬回桑德蘭,決心再也不談戀愛了。但只要在街上看到長得像艾琳的女人,他總會偷偷接近去看個仔細。
二OO四年,他看見艾琳坐在一輛汽車的前座上,車子正在繞圓環(huán)。她對亞倫微笑,并揮揮手。但開車的是個男人。亞倫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這次真的要徹底忘掉艾琳才行。
故事暫且回到一九六O年的蘭尼路兒童之家。艾琳連續(xù)五天沒有見到亞倫,便詢問亞倫的行蹤。瑪莉阿姨告訴她:“惠特比那里有一家人收養(yǎng)了他。”艾琳為亞倫感到欣慰:他終于成為正常家庭的一分子了。但她也深覺悵惘,而且這種悵惘久久不去。
她自己的人生同樣有喜有悲。
十五歲離開孤兒院之后,她到工廠做工,在桑德蘭的廉價住宅區(qū)租了一間閣樓棲身,同租的許多寂寞單身漢對她都很垂涎。
她十七歲時認識礦工羅勃,幾個月后就嫁給了他;她太想要有個真正的家和自己的孩子。她在桑德蘭住下來,生了兩個孩子。
七年后她離婚,交過幾個男朋友,始終沒定下來。偶爾她會帶著孩子去惠特比旅行。她一直以為亞倫在惠特比長大,心里總抱著或許能見到他的念頭。
那幾次在健身房遇到亞倫的時候,她一直想告訴亞倫說還愛著他,又怕弄得他難堪,或破壞他和芭芭拉的感情。后來,她聽說芭芭拉過世,偏偏亞倫遷居蘇格蘭去了。
在桑德蘭路上看見亞倫,讓她又興奮又心痛。開車的男人不過是個普通約會對象而已。但即使她知道亞倫已遷回此地,也不知道怎么找他,因為她始終不知他姓什么。
她沒多久就和那男友分手,并下定決心,如果找不到亞倫,就不要交什么男朋友了。她萬萬沒想到,亞倫就住在華盛頓鎮(zhèn),和桑德蘭距離不過幾里路而已。
二OO四年五月十日,桑德蘭陽光普照。下午一點鐘左右,艾琳和朋友伊麗莎白剛從健身房做過運動出來,走在路上,神清氣爽。前面有個人影,看起來很眼熟。此刻,身旁的人事物似乎都凍結(jié)了。
“亞倫!”她大叫一聲。然后兩人緊擁在一起。亞倫抱著她不肯放手。她說:“我現(xiàn)在是一個人了。”
“我也是。”亞倫說。兩人再次擁抱。
伊麗莎白看得目瞪口呆。亞倫對她解釋道:“我愛這女人愛了一輩子。”
他記下艾琳的電話號碼,第一次知道她的全名:艾琳·金內(nèi)爾。他跟她確認了五遍電話號碼。第二天晚上,他倆共進燭光晚餐,傾吐過去四十四年間的一切。“我想,如果我們以后都一起吃晚餐,或許更方便一點。”二OO四年十二月,亞倫在突尼西亞海灘向艾琳求婚。“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艾琳喊著。
他倆終于在二OO七年五月正式結(jié)婚,完成半世紀以前在兔子山上的誓言。
“我就說過你得等很久吧?”她說。
“再久也值得。”他答道。
(選自香港《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