詈語“破鞋”的語源初探

生活中，人們在罵詈女人時，尤其是兩個女人罵架時，經常使用“破鞋”這一詈語作為攻擊武器?！捌菩钡降资鞘裁匆馑迹稘h語大詞典》是這樣解釋的：

破鞋 ①破舊的鞋子?！陬涸~。謂放蕩淫亂作風不正的女人。（例略）

義項①是詞語本身的字面意義，義項②是隱喻義。關于后一義項的語源，人們作過不少猜測。比如20世紀二三十年代，天津《天風報》登載過這樣一段隨筆：

山西土語謂暗娼為“破鞋”。言鞋破則不可提拔也?；蛟灰箒硖烀魅?，來如春夢，去似朝云，夜度娘為之奔馳，鞋為之破。更有謂，客至則薦寢，每薦寢必脫鞋，日夜若干起，鞋屢著屢脫，遂易破蔽。［1］

王艾錄先生認為“破鞋”一詞的理性意義是“作風不正派的女人”，不過他對此詞的“理據探源”卻頗有意思：

解放前妓女們紅顏漸減后攬不上生意，便去礦區、林區等地方尋找賣苦力的單身漢。她們經常奔走于崎嶇不平的道路上，腳上的軟底緞面的繡鞋被磨破。礦區、林區的人一看見穿破損繡鞋的女人就知道她們是妓女，于是“破鞋”一詞就逐漸叫了開來。［2］

還有人認為，“破鞋”為北方官話，其意思是：

土娼或妓女。胡考《上海灘》：“北方人所謂的破鞋，其實指的農村里的土娼。因為實在窮不過，妓女的衣裳是向別人借的，惟有一雙鞋子沒有辦法借，只好仍舊著自己的破鞋。這就是破鞋的來頭?！保?］

以上幾種看法都認為“破鞋”本指實際的鞋子，妓女們或由于屢次脫鞋穿鞋，或經常奔走于崎嶇不平的道路上，遂使鞋破，因而稱之為“破鞋”。其想象可謂豐富之極，然而經不住推敲。

為什么專門用“破鞋”來形容那些“放蕩淫亂作風不正的女人”呢？許多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筆者以為，這是因為“鞋”是具有濃郁性意味的女性象征，具體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來加以解釋。

第一，在中國性文化中，“鞋”有女性生殖器的隱喻。人們在進行聯想時，往往遵守相似律，因此，一切凹的東西在合適的場景下都有可能與女性生殖器聯系起來。有些是臨時的，有的則因人們經常聯系而具有某種相對固定的寓意，“鞋”便是這樣一個典型。弗洛伊德說：“女性生殖器則以一切有空間性和容納性的事物為其象征。”“鞋和拖鞋則有女性生殖器的意味?！保?］進而鞋可以作為女性的代稱和象征。

在古典小說中的男女私情故事里，我們常?？梢钥吹叫砼缘拿鑼?。元雜劇《王月英元夜留鞋記》中，落第秀才郭華與胭脂鋪的王月英互有情愫，后來由梅香傳詩，相約元宵夜會于相國寺觀音殿中。郭華酒后赴約，卻醉臥在殿中。月英和梅香到來后，梅香叫也叫不醒、推也推不醒郭華。久等之后，她們只好回去，臨別，月英以“香羅帕包著一只繡鞋兒”，放在郭華懷中，以為表記。［5］

《醒世恒言》卷十六《陸五漢硬留合色鞋》中，美貌少年張藎與潘家的閨女壽兒“眉來眼去，兩情甚濃”，壽兒月夜贈鞋以表情懷：

那女子雙手來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細看了一看，把來袖過。就脫下一只鞋兒投下。張藎雙手承受，看時是一只合色鞋兒。將指頭量摸，剛剛一折，把來系在汗巾頭上，納在袖里，望上唱個肥喏。女子還了個萬福。［6］

當然，這一隱喻和象征與性是密不可分的?！读凝S志異#8226;蓮香》中，女鬼李氏與桑生相好，即把鞋作為己身之替代：

雞鳴欲去，贈繡履一鉤，曰：“此妾下體所著，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視之，翹翹如解結錐，心甚愛悅。越夕無人，便出審玩。女忽飄然而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則女必應念而至。［7］

在古人的占夢中，有“忌夢人穿己鞋”［8］，此乃兇夢禁忌，主私情也。很明顯，“己鞋”在此隱喻自己的妻子，別人穿自己的“鞋子”，那就意味著妻子有出軌行為了。

鞋在民間還具有生育意味的象征。過去鄉間女人出嫁穿的繡花鞋，鞋面用綢忌用緞，因為“綢”諧“稠”，綢子繡鞋，意寓著稠子多孫；“緞”諧“斷”，緞子做鞋，則意味著斷子絕孫也。很明顯，這也是因為鞋和女性密切相關。

第二，在古人的性文化心理中，“腿”或者“腳”往往與男性的生殖器聯系起來，也許這是因為腿腳與勃起的生殖器之間有某種相似性。一方面，我們從詞匯中可以找到證據?！巴取痹凇稘h語大詞典》中的第五個義項是：“俚語，指男性生殖器?！绷碛小巴仁隆币辉~，釋曰：

猶鳥事，詈詞，多見于戲劇小說。元#8226;無名氏《獨角?！返诙郏骸按虻鼓憷献樱晌彝仁?！”《金瓶梅詞話》第二十回：“你替他走，管你腿事！”《醒世姻緣傳》第六十九回：“他走動走不動，累你腿事？”

另一方面，我們從神話學的角度來分析。月神為蟾蜍、為女性，與之相對，日神是三足烏，也是男性的象征。“遠古先民以鳥象征男根，男性兩腿夾一男根，其數有三，所以，他們在彩陶上繪制象征男根的鳥紋時，為了強調其產卵的尾部，以局部對應突出象征男根的意義，遂將鳥紋畫成了‘三足’。”［9］這是以夸張的形式來突出男性的生殖器?！傲硗?，男根由一陰莖二睪丸組成，其數有三，為了與此相合，以強調兩個睪丸，遂將其變形為兩條堅直線，也可能是鳥紋出現三足的原因。……遠古時外域表現男根的紋飾中，睪丸變形亦為常見。”［10］參照趙國華先生的這一解釋，男根與足幾乎可以對等了。總之，男根有時候與“足”并列，成為隱“性”的表達符號。

民間也多用“腿”、“腳”來表示跟性、生殖有關的事，如男女之間有私情，人們常說他們“有一腿”，或說某與某“有一腿”。

腿腳與鞋的關系非常密切，因此，根據聯想相似律和神話學的闡釋，男人的腿腳與女人的鞋就構成了一對和諧的關于性的隱喻。

“鞋”破，暗示著有不同的“腳”穿，也就暗指女性不忠于丈夫。而女人的貞節自古以來是人們所看重的，如果一個女人不守婦道，作風淫亂，那么她就要遭到人們的譴責和唾罵，為人所不齒，更不用說那些專門從事性服務的妓女了。因此，在罵詈的過程中，人們常用女性的不貞來攻擊、貶損她，即使她沒有不潔的歷史。假使某個女人曾有淫亂的過去，那么，在和別人尤其是和同類的罵架過程中，對手常常會使用“破鞋”這一殺傷力頗大的言語攻擊武器，這無異于一顆重磅炸彈，投向罵詈的對象。

附 注

［1］聶翠青.女人與鞋.∥民間文化，2000（4）.

［2］王艾錄編著.現代漢語詞名探源詞典.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155.

［3］葉大兵，錢金波主編.中國鞋履文化辭典.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1：127.

［4］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高覺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117-118.

［5］臧晉叔編.元曲選.北京：中華書局，1958.

［6］馮夢龍編.醒世恒言.顧學頡校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6.

［7］蒲松齡.聊齋志異（會校會注會評本）.張友鶴輯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8］任騁.中國民間禁忌.北京：作家出版社，1991：544.

［9］［10］趙國華.生殖崇拜文化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265，266.

（華東師范大學中國文字研究與應用中心 上海 200241重慶文理學院中文系永川 402160）

（責任編輯 宋 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