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筆者所見的多種辭書,對“蝎蝎螫螫”的解釋與注音似多欠貼切。先看釋義。
縮手縮腳、猶豫不定。(《小說詞語匯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像怕蝎子螫了似地縮手縮腳,喊喊叫叫。(《宋元明清百部小說語詞大辭典》,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2年)
在小事情上過分地表示關心、憐惜。(《辭?!氛Z詞分冊,上海辭書出版社,1982年;《漢語成語大詞典》,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2年)
①形容縮手縮腳,膽小怕事;②故意夸張地表現,故意做作。(《新編實用漢語詞典》,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
以上這些釋義,有的指手腳的動作(“縮手縮腳”),有的指心理狀態(“猶豫不定”,“膽小怕事”),又有的指表情動作(“故意夸張的表現”,“故意做作”),還有的指一種心理活動(“過分地表示關心憐惜”)。這些釋義五花八門,相互抵牾,甚至自相矛盾。
其實此詞即由“蝎”和“螫”分別重疊而成。蝎即蝎子,常在夜間出,人被螫則大聲驚叫,故引申出另一義:指無端張大聲勢的樣子。[1]例如:
紫鵑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兒。湘云到底年輕,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來看,不看則已,看了唬的驚疑不止,說:“這是姐姐吐的?這還了得!”初時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沒細看;此時見湘云這么說,回頭看時,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見湘云冒失,連忙解說道:“這不過是肺火上炎,帶出一半點來,也是常事。偏是云丫頭,不拘什么,就這樣蝎蝎螫螫的?!保ā都t樓夢》第八十二回)
在這里,賈府丫環、小姐都擔心黛玉看見自己的血痰而極力掩飾。偏湘云驚驚乍乍地叫:“這還了得!”因而被斥為“蝎蝎螫螫”,即無端張大聲勢,大驚小怪??梢娕c以上幾部辭典所釋無涉。釋作“在小事情上過分地表示關心、憐惜”也不貼切。因為在賈府,對黛玉無論怎樣關心、憐惜都不為過,更不會因為關心了黛玉而遭到指責。這種解釋不過是隨文訓義而已,拿到另外的語境中就不適用。例如:
且說趙姨娘因見寶釵送了賈環些東西心中甚是喜歡……忽然想到寶釵和王夫人是親戚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賣個好兒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著東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邊,陪笑說道:“這是寶姑娘才剛給環哥兒的。難為寶姑娘這么年輕的人,想的這么周到,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又展樣,又大方,怎么叫人不敬奉呢。我也不敢自專就收起來,特拿來,給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歡喜歡。”(《紅樓夢》第六十七回)
趙姨娘為了向王夫人“賣好”,帶了寶釵送給賈環的東西到王夫人處顯示,所以才張大聲勢,好叫王夫人知道??梢?,“在小事情上過分地表示關心,憐惜”的釋義與此不合。又如:
(晴雯)一面正要唬麝月,只聽寶玉在內高聲道:“晴雯出去!”晴雯忙回身進來,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慣會這么蝎蝎螫螫老婆子的樣兒?!保ā都t樓夢》第五十一回)
寶玉擔心起夜的麝月被晴雯出去嚇著,故意說了句“晴雯出去(了)!”,因此晴雯才用“這么蝎蝎螫螫老婆子的樣兒”嗔怪寶玉,意思只逗麝月一下,“那里就唬死了他”,何必這么無端張大聲勢?
此義今在北京、河北、東北地區仍沿用。例如:
“喂,朱大嬸,人得喜事精神爽喲!”,“快別這么蝎蝎螫螫的。啥喜事哩!”“啥喜事?八成寶成兄弟要端鐵飯碗嘍!”(《笨人王老大》,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3年)
例中“蝎蝎螫螫”義在責怪說話人不該把兒子寶成找到工作的事無端張大聲勢。
“蝎蝎螫螫”在上述辭書中均注音“~~shìshi”,此注不當。因“螫”為異讀詞,文讀shì,白讀zhē?!靶А睘楸狈椒窖栽~,“螫”當地人均讀作zhē。如上列《新編實用漢語詞典》對此詞亦注“〈方〉”。
zhē音可證之于《同音字典》(商務印書館,1956年)
螫 (一)ㄓㄜ蝎子、馬蜂等用毒鉤刺人。另見ㄕ′553頁。
螫 (二)讀音,ㄕ′。
“螫”字曾一度被簡化字“蜇”(zhē)取代。
你蝎蝎蜇蜇,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將軍河》,中國青年出版社,1977年)
附 注
[1]黃佩文.小說詞語匯釋拾誤.中國語文,1987(3).
(湖南株洲市東區永紅村 412006)
(責任編輯 宋 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