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合一體描寫及其對雙語詞典編纂創新的啟示

摘 要 本文介紹了俄羅斯詞典學研究中的最新成果，闡述了莫斯科語義學派整合一體描寫原則的相關原理及其在雙語詞典編纂中的應用，指出了語義研究對于詞典編纂的重要作用。

關鍵詞 整合一體描寫 詞典釋義 雙語詞典編纂

2006年，莫斯科“斯拉夫文化語言出版社”推出了俄羅斯語言學家、莫斯科語義學派代表人物Ю.Д.阿普列祥（Ю.Д.Апресян）主編的《世界的語言圖景與系統詞典學》（Языковая картина мира и системная лексикография，下簡稱《系統詞典學》）。全書共910頁，由九位學者合著，對莫斯科語義學派詞典編纂理論作全面詮釋和系統總結。

理論與實踐緊密結合，向來是詞典學研究者們所提倡的。當今語言學（尤其是語義學）研究的詞典化傾向，使詞典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語言學研究的最新成果往往以詞典為最佳載體和體現形式。《系統詞典學》一書的主要價值正是在于，該書的作者同時也是《新編俄語同義詞解釋詞典》（以下簡稱《同義詞詞典》）的編纂者，這本書正是作者們編纂該詞典時進行的詞典學研究的理論概括。全書共分9部分，分別為Ю.Д.阿普列祥所著的“系統詞典學基礎”，列翁季娜（И.В.Левонтина)所著的“俄語中目標概念與目標詞的語義”，克雷洛娃（Т.В.Крылова）所著的“關于禮貌性的素樸語言觀及相關詞匯”，薩尼科夫（А.В.Санников)所著的“概念的‘優勢’與‘順從’”，博古斯拉夫斯卡婭（О.Ю.Богуславская）所著的“形容詞中的心智特征與人的活動”，伊奧姆金（Б.Л.Иомдин）所著的“理解的語言模式”，В.Ю.阿普列祥（В.Ю.Апресян)所著的“語言中的讓步”，烏雷松（Е.В.Урысон）所著的“大小之語義”以及芭芭耶娃（Е.Э.Бабаева）所著的“俄語中простой一詞語義結構的形成”。可以說，《系統詞典學》是迄今為止對莫斯科語義學派詞典編纂理論最為全面和深入的注解，也是該學派詞典編纂成果最集中的展示。

在《系統詞典學》的九大部分中，第一部分是全書的理論基礎，共分4章，分別闡述了莫斯科語義學派理論語義學的基本原則和概念，包括世界語言圖景的重構、整合一體性原則、語義元語言、詞位的概念和詞位的詞典整合描寫、謂詞的功能分類等，并以解釋性動詞為例具體分析了詞典編纂類型。這里的核心概念和主要理論（也是《同義詞詞典》編纂時遵循的主要原則），便是整合一體描寫（интегральное описание，也有譯為“總合一體描寫”或“一體化描寫”等的）。

一、整合一體描寫理論溯源

Ю.Д.阿普列祥在20世紀末著文指出，當代語義學與傳統語義學在研究的原則、工具、對象和方法上都有很大區別。“當代語義學力求描寫語言的內容單位的全部特征，并確定它們的非語義特征的語義理據。”［1］以此為依據建立的理論被稱為“語言整合一體描寫”。

語言整合一體描寫的理論有著深遠的歷史傳承，《系統詞典學》對此作了簡要介紹。該書指出：著名詞典學家謝爾巴（Л.В.Щерба)1931年在其名篇《關于語言現象的三個方面及語言學實驗》所講的“正確編寫的詞典和語法應能夠窮盡一門語言的知識。當然，我們離這一理想還很遠。但是我認為，衡量詞典和語法之優越性所在的標準，應是能否借助于它們在生活中的任何情況下正確地造句并完全理解用該語言所述內容”這段話，可以認為是語言整合一體描寫理念的最初萌芽。遺憾的是，這種想法在當時并未引起足夠的重視。1964年，卡茲（J.J.Katz）和波士托（P.M.Postal）合著的《語言學描寫的整合理論》（An Integrated Theory of Linguistic Descriptions)首次提出并使用“語言整合一體描寫”這個專門用語。1973年，烏沙闊夫（Д.Н.Ушаков)主編的《俄語詳解詞典》首次將該理念付諸實踐，但僅“整合”了詞法和詞匯。1977年，扎利茲尼亞克（А.А.Зализняк）在《俄語語法詞典#8226;詞的變化》中進一步完善了這一理論，該詞典中的信息不僅足以用來構建任何一個詞的詞形變化“書面”聚合體，而且足以用來重建其所有形式的重音體系。20世紀70年代，梅利丘克（И.А.Мельчук)及其弟子們在探討“意思文本”模式的著述中，將語言整合一體描寫擴展至句法領域。

但是，語言整合一體描寫真正作為一種理念進入語言學研究領域并形成自己的理論體系，還是要歸功于以Ю.Д.阿普列祥為代表的莫斯科語義學派。正是由于該學派的學者在一系列著述中闡釋該理論并嘗試將其應用于語言研究和詞典編纂實踐，這一思想才真正引起比較廣泛的關注。

二、整合一體描寫原則在詞典編纂中的應用

整合一體描寫的總原則是：在描寫特定自然語言時，將其語法［2］與詞匯這兩個不同層面的意義，使用相同的形式化語言統一起來；形式化的詞匯意義描寫與語法意義描寫構成總合（整合）一體，描寫兩個不可分割的部分；將詞匯釋義內容與語法規則系統有機地相互協調，融為一體。［3］

《系統詞典學》指出：根據語言整合一體描寫的理論原則，傳統的詞典釋義模式因不能描寫詞匯單位的全部特征而需要進行結構性的調整和擴充，詞典中應為詞位補充說明語言學規則可能要求的所有特征。詞位的語義、語用、形態、構詞、句法、搭配、交際-超音質等特征以及與其他詞位的聚合語義聯系，應該或列到詞條中，或使之能在詞條的各個信息項目中直接地、完全地得到預測。

《系統詞典學》說明，詞位的詞典整合描寫包含三部分內容：一是詞位的完整語義、語用信息。二是其交際-超音質特征以及搭配、句法、形態、修辭等方面特征。三是該詞位與詞典中其他詞位的語義聯系（如同義、近義、反義、轉換、派生等關系）信息。

以動詞выбрать（選擇）的兩個詞位（выбрать1和выбрать2）在詞典中可能的釋義為例。выбрать1用于句子“выбирать платье для своего первого бала（為自己的第一場舞會選連衣裙）”、“выбрать рыбу пожирнее（選擇更肥的魚）”等，而выбрать2用于句子“выбрать смерть на костре（選擇用火燒死）”、“Выбирай—семья или любовница（請選擇吧，是要家庭還是要情人）”等。［4］詞典對выбрать這兩個詞位的整合描寫涉及意義、超音質特征、交際特點、形態語義、句法特征、語義相近的詞匯單位等。

1.意義

Ю.Д.阿普列祥運用語義元語言對выбрать的兩個意義作如下解釋：

（1）А выбрал1 В из Р по Ху для Уа=①某人А可以從大量同類客體P中選取任何一個客體，或用其他方式將其據為己有；②А根據對其目的У來講具有重要性的特征Х，來考察這些客體；③А決定選取或已選取客體В并認為它最符合這一目的。

（2）А выбрал2 В=①某人А應該從兩個或更多非同類客體中選取一個，或用其他方式將其據為己有；②А知道選取其中的一個會導致無條件地失去其他客體；③А斷定，如果他選取В，他會失去得較少；④А選取了В，或用其他方式將其據為己有。

盡管第二個意義在一般的詳解詞典中并未從第一個意義中劃分出來，但是二者的對立顯而易見：非二選一客體（可以選幾個）與二選一客體（只能選一個）的對立；同類客體與非同類客體的對立；可以選擇與必須選擇的對立；延時行為（如Она долго выбирала платье她選連衣裙選了很久）與瞬間行為（如Я выбираю свободу我選擇自由）的對立。

2.超音質特征和交際特點

Выбрать2與выбрать1的區別，在于前者永遠不帶句子主重音，并且不構成語句的述位。例如，“Я выбрал2 ↓дачу（我選擇別墅）”意味著說話者被建議在“別墅”和其他某物之間作選擇，說話者作出了有利于“別墅”的選擇；而“Я ↓выбрал1дачу（別墅我選了）”意味著有幾幢“別墅”供說話者選擇，說話者選了其中的一幢。在使用 выбрать2的句子中，述位和句子主重音永遠在被選擇的對象（即客體）上。

3.形態語義

выбрать2具有瞬時性和結果性，因而在形態語義上與 выбрать1不同，沒有未完成體的現實-持久意義。例如，對于問題“Чем ты сейчас занят？（你在忙什么？）”，可以回答說“Я выбираю1 арбуз/книгу/платье……（我在挑選西瓜/圖書/連衣裙……）”，但是不能回答說“*Я выбираю1 эмиграцию/свободу……（*我在挑選移民/自由……）”。

4.句法特征

這主要是指詞位的積極配價集（即“搭配模式”）和用于一定句型的可能性。Выбрать1除了有施事、客體配價外，還有集合配價、特征配價和目的配價，而выбрать2只有施事和客體配價。此外，前者可以自由用于一般否定句和一般疑問句，如“В отделе готового платья он так ничего и не выбрал（在服裝店他什么也沒選）”、“Ты уже выбрал институт？（你已經選了學校嗎？）”；而對于后者而言，用于一般疑問句的語境還有可能，但完全不可能用于一般否定句的語境。

5.語義相近的詞匯單位

語義相近的詞匯單位包括：非精確同義詞，如выбрать1有подобрать（選配）、отобрать（遴選）、избрать（選擇，選舉）、остановить（свой）выбор на чемл（選定），выбрать2則有предпочесть（更喜歡）、сделать выбор в пользу чегол.（作有利于……的選擇）；類比詞，如выбрать1有наметить（瞄定）、облюбовать（看中）、присмотреть（物色）、приглядеть（挑選），выбрать2有стоять перед выбором（面臨選擇）；派生詞，如выбрать1有выбор1（行為）、выбор2（客體，如“Каков ваш выбор？〔您的選擇是怎樣的？〕”≈“Что вы выбрали？〔您選了什么？〕）”、выборка（結果，如“выборка текстов〔文本摘錄〕”、“представительная выборка〔抽樣品〕”），выборочный（有選擇的）等。

按整合一體描寫的理論原則，在動詞выбрать的詞條中，以上信息都是應該有所反映的。

三、整合一體描寫對雙語詞典編纂創新的啟示

將整合一體描寫理論應用于詞典學的研究和實踐，目前主要還局限在單語詞典的范圍內，前文提到的《同義詞詞典》以及梅利丘克和熱爾科夫斯基（А.К. Жолковский）合編的《現代俄語詳解組合詞典》（1984）等詞典，均部分地體現了這一理念。不過，Ю.Д.阿普列祥與帕爾（Э.Палл）合編的詞典《俄匈動詞用法與搭配》（1982），已嘗試將該理論擴展到雙語詞典編纂領域，只是僅限于動詞詞條。

為母語不同的人架設相互理解的橋梁，是雙語詞典存在、發展的源泉和原動力。李明、周敬華編著的《雙語詞典編纂》一書中，曾轉述美國詞典學家漢斯（R.Haas）“理想的雙語詞典應當預期到可能使用詞典的人的一切需要”一語。［5］這與整合一體描寫理論構建者的初衷應該說是不謀而合的。

眾所周知，一般詞典的微觀結構中包含語音、語法、釋義、例證、熟語、諺語甚至百科信息等項目，詞典的規模越大，詞條所包含的項目就越多，容量也就越大。以目前國內規模最大的四卷本俄漢雙語詞典《俄漢詳解大詞典》（1998，以下簡稱《詳解》）為例，其微觀結構主要包括詞目、語音（主要是重音，個別詞標注音標）、語法信息（主要是詞形變化和詞類信息）、釋義（包括意義和意味等，部分詞條還包含同義詞和百科信息）、例證、熟語以及詞源信息等項目。這樣的詞條結構可謂比較完整了。以整合一體描寫理論為基礎編纂的詞典，從形式和結構上看與這類傳統詞典不會有很大區別，但是，細致的比較分析仍能揭示兩種詞典之間的本質區別，從而為雙語詞典編纂的創新提供啟示。

其一，整合一體描寫原則指導下的詞典義項劃分非常細致。應該承認，在義項劃分上，《詳解》已經作出了具有開創性的積極努力，如在詞條中增列“意味（оттенок）”部分，用以對尚未從某義項中獨立出來但在言語實踐中存在的用法作解釋。但是，莫斯科語義學派的詞典釋義目標顯然不限于此，他們更注重挖掘詞匯的深層語義內涵 ，力爭凸顯詞目各義項之間的細微語義差別。一個明顯的例子是，выбрать的兩個詞位在《詳解》中并未區分，兩種意義的例證混列在該詞條的第一個義項“選擇，挑選，選出”中，而按上文所述，兩者的對立是明顯的。

其二，運用語義元語言進行詞典釋義是實現整合一體描寫的主要手段之一。“當代理論語義學廣泛使用的元語言以系統消除自然語言語義的隱性特征、揭示語言單位之間的錯綜語義關系、服務于模擬人的語言能力為目的，是由語言學家使用緊縮的對象語或人工語言建構的語義語言體系。”［6］使用元語言釋義是將語義、語法和語用進行整合描寫，從而將三者統一用語義符號解讀的客觀要求。但是，在莫斯科語義學派的理論體系中，語義元語言只用來解讀本民族語，換句話說，是以對象語為基礎的元語言，是用對象語解釋對象語。那么，能否在雙語詞典中運用元語言進行釋義呢？筆者認為，答案是肯定的。其依據在于：一方面，元語言的理想化形式理應具有泛語際性質，可以用來解釋任何民族語言的語義；［7］另一方面，也可以把工具語言（如俄漢詞典中的漢語）“元語言化”后用于釋義。與前者相比，后者似乎更加切實可行。

其三，整合性詞典中語法信息與語義信息緊密結合，形態語義和句法語義是詞條描寫的主要內容之一，如動詞的瞬時性和結果性意義、現實-持久意義等形態語義特征，詞位的積極配價集和用于一定句型的可能性等句法特征，都是詞典描寫的對象。然而，這些在傳統的詞典中是從未提及的。

另外，整合性詞典的語音信息不只局限在詞重音和音標的標注上，還要根據需要標注超音質特征和交際特點（這實際上也是語用信息）；詞條中不僅列出同義詞，而且列出近義詞、反義詞、類比詞、派生詞、轉換詞等。在雙語詞典中適當加入這些信息，將有助于全面揭示詞匯單位的語義特點和詞匯的系統關系。

四、存在的問題與思考

“詞典中的語法信息、語義信息及語用信息反映著詞典的理論深度。詞典對上述信息加工的狀況能夠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詞典的質量及適用對象的層次。”［8］將語言學研究的前沿理論應用于詞典編纂是當今詞典學的一個發展方向，只有不斷創新，才能持久發展。

當然，“在雙語詞典編纂方面要搞任何改革或是創新首先要有科學性，要符合語言規律；其次要有實用性，要讓一部分讀者覺得確實有好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可行性，要考慮編寫能力、出版能力以及市場需求等。”［9］具備整合一體描寫特征的雙語詞典能夠最大限度地解釋對象語詞目的意義和用法，其科學性自不待言。這類詞典面向的對象顯然并非普通讀者，而是掌握外語已經達到中、高級程度的使用者，尤其是機器翻譯理論的研究者，因此，它們會“讓一部分讀者覺得確實有好處”。可行性也許是目前此類詞典面臨的最大問題。拋開出版能力和市場需求不談，僅編寫能力就是對詞典編者的最大考驗。雙語詞典的編寫通常要以成熟的單語詞典為藍本，因為對一種語言中的詞匯單位進行全面的、細致入微的分析和描寫，首先是母語語言學家的任務，所以，在運用整合一體描寫原則編寫單語詞典尚處于探索階段的目前情況下，要編寫該類型的雙語詞典無疑還任重而道遠。

附 注

［1］［4］Апресян Ю Д.Отечественная теоретическая семантика в конце ХХ столетия.Известия АН：Серия литературы и языка，1999（4）.

［2］莫斯科語義學派認為，語言學描寫有兩個主要成分——詞匯和語法，且對語法應作廣義理解，即指語言所有規則的總合，其中也包括語義規則。

［3］［6］［7］張家驊等.俄羅斯當代語義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146，167-168，176.

［5］［9］李明，周敬華編著.雙語詞典編纂.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6，13.

［8］張金忠.俄漢詞典編纂論綱.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5：167.

（哈爾濱師范大學斯拉夫語學院俄語系 黑龍江 150080）

（責任編輯 陸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