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俄語詳解組合詞典》評述

摘 要 《現代俄語詳解組合詞典》以詞典形式體現莫斯科語義學派的“意思文本”模式理論，是采用形式化手段系統進行描寫的語義詞典，具有“積極性”、“系統性”和“形式化”的特點。本文擬對該詞典的總體特點、詞條的結構設置及其應用作評述。

關鍵詞 詞典 語義詞典 自然語言處理

《現代俄語詳解組合詞典》（Толковокомбинаторный словарь современного русского языка，下簡稱《詳解組合》）于1966年開始編寫，有20多位語言學家參加編纂，1984年在維也納出版。雖然《詳解組合》收詞僅282個，可以說還只是一種試驗性的語義描寫詞典，但是它體現出一系列與其他語義詞典不同的特色，出版后在國外引起越來越多的學者關注。本文試對這部詞典作些評述。

一、“意思文本”模式理論的知識庫

20世紀60年代，俄羅斯語言學家梅利岳克（И.А.Мельчук）和熱爾科夫斯基（А.К.Жолковский）提出了“意思文本”模式理論（теория лингвистических моделей “СмыслТекст”，下簡稱TCT）。按《詳解組合》中的介紹，該理論的核心思想是：自然語言可想象為一種轉換器，它能對應任何對象語的意思列出用自然語言表達的（同義）文本集合，并能對應任何對象語的文本列出它所表達的（同義）意思集合，即“自然語言是建立任何意義和表達該意義的所有文本之間對應關系的系統”［1］。“他們大大發展了索緒爾的‘語言是形式而不是實體’的思想，認為語言是純粹的‘信息交流技術’。他們的目的是把語言現象形式化，建立一個運算語言的模式——一種完全能夠自動模仿自然語言的邏輯形式。他們的理論基礎與喬姆斯基的轉換生成語法不同，并不是要建立一種能夠生成語言的抽象模式，而是要模擬語言的活動。”［2］該理論的出發點是意義和文本之間的雙向轉換。梅利岳克在《詳解組合》中指出，在“意思文本”模式中語言表達式分為四個基本層面——語義層面、句法層面、詞法層面和語音層面。除語義層面外，每個層面又進一步分為深層和表層。建立意思和文本之間的對應關系，是對一個確定的意思信息進行多層級“翻譯”的過程，即使某種語義表征從信息表達的一個層次到另一個層次，直到形成相應的文本；或者相反，是對確定的文本或語音信息進行“翻譯”的過程，即使某種語音表征從一個層次“翻譯”到另一個層次，直到獲得相應的意思。為了使“意思文本”模式能夠實現上述轉換過程，一種自然語言信息的最主要部分——詞語——所具備的全部屬性，都應儲存在詞典中。詞典應采用形式化的手段盡可能詳盡地表達一個詞與另一些詞的全部語義關系和搭配關系。這也正是《詳解組合》所追求的目標。

《詳解組合》在TCT框架內采用集成描寫方法描寫語言，具體體現了該理論的核心部分，可說是TCT的知識庫。俄羅斯語言學家、詞典學家阿普列祥（Ю.Д.Апресян）指出，《詳解組合》在深刻的語言學理論基礎上描寫詞的搭配，這在世界詞典學實踐中還是第一次。［3］研究俄語標準語的著名專家萊溫（В.Д.Левин）也說，《詳解組合》“才是真正的俄語詳解詞典”［4］。

二、《詳解組合》的總體特點

《詳解組合》是理論語言學研究與詞典學研究相互結合的成果。它是一種積極型詞典，兼具編碼和解碼兩方面的功能，并且可以“人機兩用”。

1.積極型的綜合詞典

《詳解組合》不是僅僅幫助用戶理解文本意思的消極型分析詞典，而是幫助用戶建構文本的積極型綜合詞典。首先，《詳解組合》能夠讓用戶找到表達某種特定思想所需要的全部可選手段，并從中選取最適合上下文的最佳表達手段（聚合層面）。其次，《詳解組合》能夠指出所選表達手段在句中的正確組合方法（組合層面）。《詳解組合》融合了各種專用詞典的特點，既提供釋義，還介紹相關的構詞、熟語、搭配方面知識，又說解同義、反義、派生、轉換、支配等各種關系。《詳解組合》也可以逆向使用，即從“文本”到“意思”，用于文本分析。但是詞典的建構原則是從“意思”到“文本”。

2.含有百科知識信息

近幾十年來，一些詞典提供與詞匯有關的百科知識信息來幫助理解詞義，《詳解組合》也采取這種辦法。然而，《詳解組合》中的百科信息不同于人們通常所理解的百科詞典中的百科知識，僅限于對正確使用詞目詞必不可少的信息，大致上是指出詞目詞所表示的事物的不同種類或過程的不同階段，該事物或過程體現其形式特征的基本方法、變體等。例如，在詞條“教學機構”中，指出教學機構的種類，列出中學和高校中“教師”、“學生”及一些事物（如課程、班級、教室、課間休息、學年、學期、考試測評、獎勵、畢業證書）的不同名稱，說明教學機構如何發揮功能，等等。

3.是一部純理論詞典

《詳解組合》是在“意思文本”模式框架內構思和研發的，所運用的詞典學方法與這種理論緊密聯系在一起。正如該詞典中所言，它“是語言學家為語言學家而創作的，目的在于消除詞典學與理論語言學之間的鴻溝”。

4.采用形式化手段進行描寫

《詳解組合》奉行最大程度的顯性和系統性的原則，根據統一的原則選擇詞匯單位的各種信息以及多種意思表達手段，并且用形式化的詞匯函數語言進行描寫。在詞典中，自然語言的不同表達手段對應于深層形式語言的同等表達手段。“不懂俄語的人，甚至是計算機經過處理后也能使用《詳解組合》。當然，《詳解組合》的目標不是面向機器，而是清晰完整地描寫中等程度的俄語為母語者對一個單獨列出的俄語詞所掌握的全部信息，即科學地描寫詞匯。”［5］

俄羅斯語言學家卡勞洛夫（Ю.Н.Караулов）在談到詞典學在機器翻譯中的作用時，曾經說過：“當時（20世紀80年代）認為，如果能編寫一本語言材料的詞典，在詞典中每一個詞條都是一個包含全面的語義、語法、修辭、語用及其他信息的‘檔案’，那就太完美了。”［6］《詳解組合》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部分地實現了這一理想。

三、《詳解組合》的詞條結構

《詳解組合》最突出的兩個特點是“積極型”和“形式化”。體現在詞條結構上，便是作為描寫單位的是義項而不是單詞。一個義項構成一個詞條，并且每個詞條都有清晰的標準結構，而所有獨立的義項又形成一個條目群。這種描寫方式是詞典學中的一大創舉。

《詳解組合》中的詞條分為語義區、句法組合區和詞匯組合區三大信息區，其下共包括十個小信息區——詞的形態信息（變格、變位、名詞的性、動詞的體、沒有某種形式等），修辭特點，釋義，支配模式，支配模式的限制，支配模式及其限制的例證，詞匯函數，詞匯函數例證，百科知識信息，熟語。

1.語義區

語義區就是釋義部分。但與傳統詞典不同，《詳解組合》的釋義具有以下三個特點：

（1）《詳解組合》解釋的不只是詞匯語義單位本身，而是一種命題形式，即由詞匯語義單位本身和表示其語義題元的變量所共同組成的表達式。例如，“學習”的釋義為“X在某機構W自覺地付出努力，力求獲得Z傳授的知識或技能Y”，其中的變量X、Y、Z、W就是語義題元：X表示主體（誰學習），Y表示直接客體（學習什么），Z表示間接客體（向〔按照〕誰〔什么〕學習），W表示地點（在哪里學習）。此外，釋義中還加入了非形式化的解釋（用符號NB表示）和聯想意義。例如，“風”的聯想意義是“自由”、“快速移動”、“易變”和“不認真”。

（2）為了避免循環釋義，《詳解組合》的釋義是對被釋詞的語義分解。循環釋義在其他詞典中比比皆是，幾乎是所有詞典的典型缺陷，往往使釋義變得毫無意義。《詳解組合》對詞匯意義進行逐步分解，直到得出不能再分解的基本意義單位——語義原子（семантический атом，又叫“語義基本元素”〔семантический примитив〕）。例如，“速度”的釋義為“表示物體或波X在單位時間通過距離Y的位移數量P”，其中“數量”、“表示”、“位移”、“物體”等詞匯單位在語義上比被釋詞簡單，對它們的解釋不會包括“速度”這一概念。語義原子和過渡語義因素組成釋義的常量單位。此外，《詳解組合》對相同的義素一定給出相同的定義，禁止以不同方式描寫語義上相近的單位。例如，對“學習”的五個近義詞изучать1、учить2、проходить3、зубрить、обучаться的釋義相應地分別為“付出努力，獲得理論知識，并力求深入”、“付出努力，獲得知識，并力求記住”、“付出努力，按照教學機構教學大綱的某具體部分獲得知識”、“不加理解地機械學習”、“付出努力，系統地獲得技能”，其中就有相同的義素“付出”、“努力”和“獲得”、“知識”。這樣既能保證釋義描寫的系統性，又能讓讀者對這些近義詞的異同一目了然。

（3）《詳解組合》的釋義描寫被釋詞在所有用法中的意義，揭示其間存在的細微區別。這樣，讀者就能夠注意這些意義之間的差別，在實踐中正確運用詞匯語義單位。

2.句法組合區

句法組合區包括“支配模式”和“支配模式的限制”兩個小信息區。

（1）支配模式體現被釋詞每個語義題元所有可能存在的表達方法，以表格形式呈現。表格中的每一個縱列是一個語義題元，而每一個橫行是相應的句法題元在表層體現的一種方法。例如，“學習”（動詞）的支配模式如表1所示：

“學習”有X、Y、Z、W四個語義題元。X在表層句法結構中體現為動物名詞或代詞。Y在表層句法結構中有四種表達方法：①表示“學習什么”，如“學習舞蹈（音樂）”；②表示“學習做什么”，如“學習游泳（說話、開車）”；③表示“學習成為從事某職業的人”，如“學習當醫生（鞋匠、司機）”；④表示“學習某課程”，如“數學（英語）學習得不好”。Z在表層結構中有三種表達方式：①表示“向（跟）某人學習”，如“向（跟）老師學習”；②表示“在某人的指導下”，如“在教授的指導下學習”；③表示“按照什么學習”，如“按照書（課本、圖紙）學習”。W在表層中體現為表示地點的介詞詞組。

《詳解組合》的支配模式同時體現了被釋詞的語義配價和句法題元。張家驊《俄羅斯當代語義學》（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34—43頁對語義配價和句法題元的關系有詳細論述。本文限于篇幅，不再討論。

（2）支配模式的限制是指被釋詞的句法題元兼容共現的限制條件。例如，可以說“對自己的尷尬感到不好意思”，也可以說“對鄰居感到不好意思”，但不能同時用兩個補語說“*對自己的尷尬對鄰居感到不好意思”，應該說“在鄰居面前對自己的尷尬感到不好意思”。《詳解組合》在支配模式的限制中給出了被釋詞句法題元所有可能的組合形式：M1，2，3……——關鍵詞的深層句法題元；D1，2，3……——第一、第二、第三……深層題元的表層體現。確定某題元Dij的方法為以i代表支配模式表中的縱列號碼，j代表橫行號碼。例如，“學習”的支配模式限制是：

①2.3：M2表示實踐性、操作性強的職業，不能說“*學習當語言學家（數學家）”。

②2.4：X主要為學生。

③3.1，3.2：M3只用于人。

④3.3：M3表示信息對象（書、電腦等）。

⑤禁止搭配形式：a)2.3+3.1，3.3，即（在俄語中）不能說“向某人或某信息對象學習成為從事某種職業的人”。b)2.4+3，4，即（在俄語中）不能說“跟某人或在某處某課程學習得怎樣”，除非用于對不同的3或不同的4作對比。

支配模式和所有支配模式的限制都有用自然語言表示的例子加以解釋，包括被釋詞與其題元的所有可能的搭配形式以及所有不可能的搭配形式。

3.詞匯組合區

詞匯組合區又叫詞匯函數區，是《詳解組合》與其他詞典相比最具新意之處。“意思文本”模式用“詞匯相關詞”（лексические корреляты）這一術語來表示一個詞與其他詞（或詞組）的聚合關系或組合關系。“力求全面地、系統地體現每一個詞的詞匯相關詞，是《詳解組合》的一個主要特點。”［7］

“意思文本”模式中用詞匯函數來描寫一個詞與其相關詞之間的依存關系。f描寫一個詞匯語義單位（或一個詞匯語義單位的組合）X與另一些詞匯語義單位（或詞匯語義單位的組合）構成的集合之間的依存關系｛Yi｝=f(x)。X（被釋詞或詞組）是詞匯函數f的變項，｛Yi｝是詞匯函數f的意義或表達式。［8］

被釋詞與其相關詞的關系有兩種——自由搭配關系和固定搭配關系。具有自由組合關系的詞匯函數是常值詞匯函數，從描寫詞匯搭配的角度看，沒有描寫的必要。因此，詞匯函數只反映熟語性的固定搭配關系。例如，詞匯函數Magn表示被釋詞的“極端特征”（非常）：Magn（藥）=速效，特效；Magn（香煙）=勁大；Magn（酒）=烈；Magn（茶）=濃；Magn（瘦）=皮包骨；Magn（白）=像雪，Magn(健康）=很，非常；Magn（睡覺）=熟睡，酣睡，像個死人；Magn(學習）=系統地，勤奮地，努力地，頑強地，孜孜不倦；Magn（知道）=了如指掌等。

詞匯函數揭示了詞與詞之間的抽象語義關系類型，目前所研究的詞匯函數有70余種。《詳解組合》每個詞條包含所有這些函數的意義。利用詞匯函數力求最大限度地完整、系統描寫有限的詞匯搭配，系統描寫被釋詞具有熟語性的詞匯搭配形式，是詞典學上的一大創舉。

《詳解組合》所體現的“意思文本”理論在國際上產生了很大影響。西班牙、韓國、日本都在嘗試用“意思文本”理論編纂以本國語為目標語的雙語詞典，并取得良好的效果。雖然《詳解組合》是上世紀80年代出版的詞典，但它的編纂原則和結構設置對今天的語義詞典編寫依然具有指導意義。筆者相信，如果中國學者更多地了解《詳解組合》和TCT，并借鑒這種操作方法致力于俄漢、漢俄雙語詳解組合詞典的研發與語言知識庫的建立，一定會取得令人滿意的效果。

附 注

［1］［4］［5］Мельчук И А.Русский язык в модели “СмыслТекст”.Москва、вена:Языки русской культуры，1995.

［2］任小波.形式詞典學.國外語言學，1992（1）.

［3］Апресян Ю Д.Формальная модель языка и представление лексикографических знаний.Вопросы языкознания，1990（6）.

［6］Караулов Н Ю.Памяти С.Г.Бархударова.Вопросы языкознания，1994（4）.

［7］［8］Мельчук И А.Опыт теории лингвистических моделей “СмыслТекст”.Москва：языки русской культуры，1974、1999.

（黑龍江大學俄語學院 哈爾濱 150080）

（責任編輯 陸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