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腳注”

“腳注”是一個常用詞語，但諸大型辭書或未收此詞（如《辭源》《古漢語大詞典》《實用古漢語大詞典》、臺灣《中文大辭典》等）；或收錄但不列文獻例證（如《辭海》、臺灣《大辭典》等）。還有的辭書收有此詞，但文獻例證太晚。如《漢語大詞典》“腳注”例證引郭沫若《文藝論集續編#8226;桌子的跳舞》：“我在《資本論》的腳注里發現出引用了這一句有趣的話。”又引巴金《〈巴金選集〉后記》：“但是過了一年我還是從那篇未用的后記中摘出一部分作為一篇散文的腳注塞進我的《文集》第十卷里面了。”《漢語大詞典》的兩個例證均出自現代作家的作品，這讓人以為“腳注”似乎是一個晚近才有的詞語。《辭海》、臺灣《大辭典》等未列文獻例證可能也是由于將其視為新詞的緣故。有的研究者甚至將“腳注”視為外來詞，并認為屬于按構成成分逐個對譯的意譯詞。［1］這應該是由于“腳注”與英語的“footnote”在構詞上恰好相同，均為“腳（foot)+注（note）”的形式，從而造成誤解。

其實，“腳注”一詞屬于地地道道的漢語詞匯，而且早在唐代就已經出現了。唐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8226;序例》“合和第七”：“例曰：諸經方用藥，所以熬煉節度，皆腳注之。今方則不然，于此篇具條之，更不煩方下別注也。”唐釋智升《開元釋教錄》卷十四“《新道行經》十卷”下注云：“又，《道行》腳注‘亦名小品’。”該卷“《無盡意經》十卷”下注云：“其《阿差末經》題云：‘晉曰《無盡意》’。錄中腳注云‘或四卷’。”《開元釋教錄》卷十八“《略七階佛名》一卷”下注云：“以上三階法等，于中多題人集錄字，其廣題目具如腳注。”由此可見，“腳注”一詞在唐代使用已經很頻繁了。

古代文書從右向左豎行書寫。豎行正文當中有需要說明之處，一般緊接著用小字寫在該處文字的下面，這就是腳注。《開元釋教錄》注文“其廣題目具如腳注”，就是“廣題目”都見于緊接其下小字注文中的說明。一段文字有需要說明的內容，有時也從左邊另起一行書寫。上文引《備急千金要方》“諸經方用藥，所以熬煉節度，皆腳注之”，其中所謂“經方”，是指《傷寒雜病論》《金匱要略》等經典醫書中的藥方。從敦煌及吐魯番出土的唐代藥方寫本來看，一般在藥方之后（左邊）寫有熬煉的方法和程度等。例如敦煌出土唐人選方中的一種膏藥方，在用藥名稱及用量之后，左邊另起一行寫道：“右切，以清酒淹溲一宿，用豬脂于微火上煎之，九上九下，絞去滓，以摩病上。”［2］這就是對“熬煉節度”的說明。可見腳注也指寫在一段文字之后（左邊）的說明。

唐代登記各戶人口及繳稅情況的名冊有“戶籍”、“計帳”等。其中有些內容便屬于腳注，由此也可窺見唐代腳注的形式。戶籍上以戶主開頭，其后每個家庭成員占一豎行，有姓名、年紀等內容。開元十八年（730）有敕云：“其戶每以造籍年，預定為九等（即從上上戶、上中戶一直到下下戶——引者），便注籍腳。有析生新附者，于舊戶后，以次編附。”［3］從吐魯番出土文書中的戶籍看，一般在戶主年齡、身份之下寫有繳稅的等次，如“戶主×××，年××歲。白丁現輸。下下戶。”［4］“白丁現輸。下下戶”就是注于“籍腳”的內容。家庭成員如有出嫁、死亡等情況，也應在該成員下用小字注明，這也屬于腳注。各戶人家每年繳納稅錢的情況則另由里正做成“計帳”，相當于“繳稅花名冊”。計帳可以根據“戶籍”做成，但是應該注意戶籍中每個家庭成員下的腳注，如果該成員已經出嫁或者死去等，不應該再承擔稅錢，不能抄入當年的計帳中。吐魯番出土的一份案卷斷片顯示，高昌縣有一位里正將已死之人（名叫摩咄）抄入了新的計帳，結果受到官府的勘問。高昌縣屬于少數民族地區，唐代貞觀年間（627-649）當地人還不太熟悉唐朝的戶籍和計帳制度，該里正在依據戶籍作計帳時將腳注中說明已死的摩咄抄入。在官府審問時他供辯說：“（本人）乃即依舊籍轉寫為定，實是錯誤，不解腳注。摩咄身死，錯為現在。”［5］可見腳注上的內容也不容忽視。

從上述情況看來，漢語“腳注”一詞早就出現，與英語“footnote”在構詞方式上屬于巧合，相互之間并沒有關系。古代的“腳注”是指緊接著列在正文下方或左邊的注文等；而在現代則指“列在一頁末了的附注”（《現代漢語詞典》）。

附 注

［1］戚曉杰，姜維楓.關于意譯詞的類型歸屬.青島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3（3）.

［2］馬繼興等.敦煌醫藥文獻輯校.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217.

［3］《唐會要》卷八十五。

［4］吐魯番出土文書：第八冊.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281.

［5］劉俊文.敦煌吐魯番唐代法制文書考釋.北京：中華書局，1989：524-529.

（南開大學漢語言文化學院天津 300071）

（責任編輯 徐祖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