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漢語學習詞典》的選詞、立目和編排

摘 要 文章從選詞、立目和編排體例三個方面對《當代漢語學習詞典》的特點進行評析，指出該詞典的針對性和實用性。詞典選詞主要以《漢語水平詞匯與漢字等級大綱》中的甲、乙級詞為對象，并適當補充了一些外國學習者生活中的常用詞語；詞典開創性地運用了“以成詞義項立目”的原則，文章充分闡釋了這一原則的意義；詞典編排體例以單音節詞來帶動多音節詞的原則也充分體現了實用原則。文章最后指出了詞典中存在的一些微瑕，并提出修改建議。

關鍵詞 選詞 義項 立目 針對性 實用性

徐玉敏主編的《當代漢語學習詞典》（初級本）（以下簡稱《當代》）是一部具有突出特點的單語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在選詞立目、編排體例、釋義、配例、注音等方面都有其獨到之處。以下筆者從一個對外漢語教師的角度，圍繞選詞、立目和體例編排三個方面，評析其特點。

一、選詞

不同的詞典有不同的選詞原則和選詞范圍，這取決于詞典的宗旨和類型。《當代》是一部供母語為非漢語、具備初級漢語水平的使用者學習漢語用的單語外向型詞典，因此它的收詞范圍不可能太大，正如《當代》的《說明》中所指出的：“本詞典主要收入《漢語水平詞匯與漢字等級大綱》（以下簡稱《大綱》）中的甲、乙級詞，共有4337個條目。”

不可否認，目前《大綱》的確為我們的漢語教學提供了很好的依據。但由于任何一項詞頻統計都要受到語料數量、學科分布、時代背景、統計方法等因素的制約。比如，《大綱》編制所依據的動態性詞頻統計詞典和詞表都是1992年以前的，因此現在的一些常用詞像“地鐵”、“手機”、“短信”等《大綱》中均未收，而“胡同”又歸入丙級詞中。《當代》的編者充分意識到這一點，因此他們參考了國內的一些初級漢語教材，同時又根據自己在教學中的經驗酌情收了一小部分丙級詞和個別丁級詞、超綱詞。這些補充的詞一般都充分體現了詞典的實用性原則，主要是為了便于學習者理解和運用。例如：

收入的丙級詞：棒［形］、剝［動］、背心兒［名］、撥［動］、菠菜［名］、不是……就是……、胡同［名］等。

收入的丁級詞：冰激凌［名］、抽屜［名］、出差、出境、出名等

《大綱》失收的詞：冰箱［名］、補考［動］等。

以上這些詞語有的是口語中常用的，如棒、剝、背心兒、胡同、菠菜、抽屜、地鐵、冰箱等；有些則是與留學生的生活密切相關的，如出境、補考等。因此這樣的詞語應該是可查性較高的，將它們補入學習詞典中是很必要的。

另外，漢語中有大量的熟語和固定結構，它們雖然不是詞，但常常在一起使用，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結構。這些是外國人學習漢語的重點和難點，初學者碰到這樣的結構時多會求助于詞典，而一般的詞典囿于“詞”的概念，往往不予收錄。因此《當代》中收錄這些結構如“不是嗎”、“不要緊”、“不是……就是……”等是很好的嘗試，能幫助學生解決實際語言障礙。

二、立目

《當代》一個非常顯著的特點就是“以成詞義項立目”，亦即以能夠在言語中獨立使用的意義單位立目。

義項的實質是一個語言單位所具有的相對獨立的意義單位，一般字典、詞典中同一個條目內按意義分列的項目是義項在辭書中的表現形式。目前絕大多數對外漢語學習詞典都是先立單字條目，將所有的義項都收入其下，按照編者的意圖或據歷史原則或據邏輯原則排列，然后多字條目按第一個字分列于領頭的單字條目之下。

有的單字條目甚至包括20多個義項，這些義項中，又可以分為兩種——成詞義項和不成詞義項（也叫語素義項），而不成詞義項是不能單獨使用的，如：“輕”在表示“年齡不大”、“重量較小”等義時，就是成詞義項，而要表示“輕松”義時則為不成詞義項，因為它必須與其他實詞或語素聯合后才能使用。可是無論一個詞的義項有多少，在交際時，它的義項都會固定下來，王力先生在《訓詁學上的一些問題》中指出：“一詞多義，這是詞匯中的普遍現象。所謂一詞多義，是指它在詞典中的價值說的；到了一定的上下文里，一個詞只有一個獨一無二的意義。”后來的學者如張偉、杜健將這種現象解釋為詞有兩種存在狀態：靜態和動態。靜態的詞，指語言中的詞，它是孤立的，處于貯存備用狀態的，為人們表情達意而存在，具有一般性和概括性的特點。當我們看到一個多義詞時，我們無法確知它要表達的是哪一個意義，因為它只是詞典中的一個詞目。但一旦它進入交際過程，就成了動態的詞，言語中的詞，受語法規則和語義組合規律的支配，具有了特殊性和具體性的特點。言語中的詞只含有一個意義。而在漢語教學中，尤其是初級階段，教師不可能將一個詞目的所有義項全部教給學生，尤其是詞目的不成詞義項，一般不會在初級階段就講解其意義和構詞。正是借鑒了這種經驗，編者們才考慮“以成詞義項立目”。例如：“次”在《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以下簡稱《現漢》）中有8個義項，除去最后一個是表示姓氏以外，剩下的7個義項中，只有兩個成詞義項：“質量差；品質差”的形容詞義項和“用于反復出現或可能反復出現的事情”的量詞義項，其中形容詞義項是丙級詞，因此《當代》不收。5個不成詞義項中，常用義“次序；次第”義則通過其組成的詞語來體現。其他的不成詞義項因其所構詞出現頻率低，初級階段一般接觸不到。因此《當代》中收詞為：

ｃì次1 ［量］用于可以重復出現的動作。

ｃì次2 ［量］用于可以重復出現的事物。

ｃìｘù次序 ［名］請按～排好隊上車。

這樣做的好處主編徐玉敏曾經概括為三條：1.把多義詞簡化成了若干個單義詞，每個詞條只包括一個成詞義項，都有單一、明確的詞義、詞性和用法，外國讀者學一個詞條，就可以模仿著用一個詞。2.排除了非成詞語素義項，以成詞義項立目，便于外國讀者從詞匯和句法的層面上學習漢語詞語的意義和用法，同時也可以讓外國讀者避免或者減少把非成詞義項當作成詞義項使用的失誤。3.擺脫了長期以來人們對多義詞和同形同音詞在理解和處理上難以統一的困擾，把多義詞和與之同形的同音詞統一轉化成了若干個單義詞。

除此以外，筆者在對外漢語教學實踐中發現這樣做還有三個好處：

第一，《當代》選詞立目時特別注意實用性的原則，注重詞典的針對性，充分考慮了使用對象的特點，所以所收詞義不一定是基本義或本義，而是以常用性為第一要素。如：

表1 ［名］（用圖示法釋義）

例～停了，我們都不知道幾點了。｜他脖子上掛著一塊～，你看一下兒時間。｜我昨天買了塊新～。｜這個店～修得又快又好。

表2 ［名］

新來的學生都要填一張登記～兒。→在格里寫上姓名、年齡等。例我有一個工作～兒，根據它來安排工作。｜查查火車時刻～兒，就知道火車幾點到了。｜這段話用一個～兒來說明，就更清楚了。

《當代》中所收的“表”義顯然是常用義，對于初級水平的外國學習者，顯然這兩個義項更有用，更有價值。

第二，編者在詞條處理上有一個重要的舉措：將兩個或兩個以上近義詞注釋的一個義項進行分解。一般在編寫對外漢語詞典時，人們大多沿用《現漢》中的義項系統。而《當代》將《現漢》義項注釋中用近義詞注解的部分進行有效的改造，使之針對性更強，更便于初學者掌握和區別。如：《現漢》中“辦”的第一個義項為：“［動］辦理；處理；料理”，是將三個近義詞放在一起成為一個義項。對于中國人來說，也許問題不大，可對學習漢語的外國人卻不一定合適，他們會認為“辦=辦理=處理=料理”，而實際上這四個詞的意義并不完全相同，在用法上更是有較大的區別。為了便于外國學習者掌握，《當代》作了如下處理：

ｂàｎ辦1 ［動］

我下午要去～一些事兒。→我下午要去處理一些事兒。例他要～一件很急的事兒，就是通知大家明天的計劃變了。｜經理讓我去～一下兒廣告方面的事情。｜這次組織同學們參加晚會的事兒，班長～得很好。｜事情太多了，今天可能～不完。｜他的～事能力很強，沒有他～不了的事。

ｂàｎ辦2 ［動］

他要出國，目前正在～護照。→他在為得到護照做一些有關的事情，像申請、填表、交費等。例你得先～簽證才能去那個國家。｜那個學生在～自己的學習成績證明。｜新學生需要～一些手續。｜報名手續已經～好了，你可以參加這次比賽了。

第三，“以成詞義項立目”還使《當代》在設立詞目時更多地考慮留學生學習的實際需要。如“幫助”一詞在《現漢》中只有一個動詞義項“替人出力、出主意或給以物質上、精神上的支援”，而《當代》注意到“幫助”在實際使用中有時也很像一個名詞，因此將此詞的義項分為兩個，分別用例句解釋，以便學生理解和運用：

ｂāｎｇｚｈù幫助1 ［動］

我有困難時，他會～我。→他會幫我的忙。例我沒錢的時候他～過我。｜大衛的中國朋友～他學漢語。｜好朋友總是互相～。｜這是個～人們找工作的公司。

ｂāｎｇｚｈù幫助2 ［名］

他給了我很多～。→他幫了很多忙。例我找工作時得到了他很大的～。｜在外國旅行常常需要別人的～。｜哥哥教我開車，對我的～很大。｜沒有朋友的熱心～，我肯定找不到這么好的房子。｜在老師的～下，他的漢語進步很快。

又如，“必要”在《現漢》中只有一個形容詞義項，即：“不可缺少；非這樣不行。”而在實際使用中人們常常會說“有必要”、“沒有必要”，可見“必要”的這種用法處理為名詞會更便于留學生理解，因此，《當代》也將它分為兩個義項分別解釋：

ｂìｙàｏ必要1 ［形］

天這么陰，出門時帶把雨傘很～。

ｂìｙàｏ必要2 ［名］

旅行時帶點兒常用藥很有～。

這種動詞或形容詞兼名詞的現象，現代漢語中是比較多的。《現漢》不標注名詞詞性，一方面是因為對于這種現象學術界還有一定的爭論，未達成共識。另一方面，不標注詞性，并不會影響中國人使用，同時也可以節省很大的篇幅。可是外向型詞典對這種現象如果不分別處理，就會給初學漢語的外國人帶來疑惑，不便于其理解和運用這類詞語。

又如，“包括”在《現漢》詞義是“［動］包含（或列舉各部分，或著重指出某一部分）”，這種注釋用于內向型詞典沒什么不妥，可是用于外向型詞典時，會給留學生的理解和運用帶來不便，因此《當代》在處理時將它處理為兩個義項，分列在兩個條目中：

ｂāｏｋｕò包括1 ［動］

他的論文～三個部分→他的論文總共有三個部分。例漢語學習～聽、說、讀、寫四個方面。｜交給旅游公司的錢只～乘坐交通工具和住旅館的費用。｜這份名單～了每個學生的姓名、地址和電話號碼。

ｂāｏｋｕò包括2 ［動］

他請來的客人中～兩位同事。→那兩位同事是他邀請的客人中的兩位。例我去過很多國家，～中國。｜你喜歡的運動是否～游泳？｜～老師，教室里共有二十個人。｜今天有十個人受到了表揚，瑪麗也～在內。

再如，“不行”是我們日常生活中一個常用的詞，但否定回答時，它不再是一個詞，而成為一個結構，語料統計顯示這一結構比它作為詞更常用，《現漢》沒有這個義項，《當代》收錄此義項，并將其單列：

ｂùｘíｎｇ不行3

你幫我個忙，好嗎？——對不起，～，我現在沒時間。→我現在沒有時間，不能幫你。例走著去可以嗎？——～，路太遠，得坐車。｜晚會上你表演個節目吧？——～，～，我不會表演。

三、編排體例

《當代》的《說明》對編排體例作了較詳細的描述：

詞目排列以音序為主，同時注意到義項的使用頻度和詞義的相關性。本詞典按詞目打頭字的漢語拼音順序排列；同一詞形有多個義項的，常用義項在前；與已列單音詞詞義相近、相關的多音詞聚攏排列，如“愛1、愛情、愛人，愛2、愛好1、愛好2，愛3”；與已列單音詞詞義無關的多音詞放在后面，如“愛護、愛惜1、愛惜2”［1］三個含“愛”字的詞，排列到“愛1、愛2、愛3”之后。這樣排列詞目，在音序的基礎上以單音詞為核心，把意義相同、相近或相關的多音詞聚合為一個詞義場，便于讀者通過聯系和聯想理解詞義場中一群詞的詞義。

這段話清楚地說明了詞典編排體例的特點：以詞義為中心，以字音為順序。體現了編者充分吸收語素教學法的精髓，并且充分考慮到了初級學習者的困難。語素是語言中最小的音義結合體，漢語的語素有三個特點是其他語言不具備的：1.一個語素是一個帶調的音節。2.具有自由性，大多可以獨立成詞。3.具有活動性，可以構成大量的雙音節、多音節詞。與其他語言相比，漢語更像是一種“語素”語言，因此以單音詞詞義為核心來編排詞典，顯然有利于讀者自己總結漢語詞匯在結構上的特點，給讀者一種語感，從而可以避免出現學會了“雞蛋”后卻仍不會說“買雞”，只好說“買雞蛋的媽媽”的現象。

另外，詞典在編排上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對“一”、“不”變調的處理。《當代》對“一”、“不”在詞語中全部標的是實際讀音，并且按聲調順序排列。如“不幸”在前，“不管”在后；“一致”在前，“一舉”在后。這樣可以避免標原調所帶來的對學習者發音的誤導，對于學習者讀出正確的讀音無疑是有幫助的。

四、思考與建議

胡明揚先生稱《當代》的編纂“在國內外都是一個創舉”，僅“以成詞義項立目”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了。也正因為它是創舉，因此在收詞和編排方面難免有不盡如人意之處。

一是失收詞目。按照《當代》的收詞原則，應該包括《大綱》中的甲、乙兩級詞語，可是筆者發現還有失收的情況，如：

1.有些常用詞的名詞義項丟失。例如：本、杯、安慰、保證等。“本”和“杯”可能是編者覺得其名詞義項太過簡單，可查性不高因而未收；“安慰”、“保證”的名詞義項顯然是由其動詞義項引申來的，編者也許是考慮其名詞義項出現頻率低，因而未收。但詞典收詞應該注意系統性和科學性，詞典無一例外要收錄一些見字明義的最常用的常用詞，因此不應因其簡單而不收。

2.親屬詞、稱謂詞不成系統。有“姑姑”無“姑夫”、“舅舅”、“舅媽”，有“爺爺”、“奶奶”無“外公”、“外婆”、“姥姥”、“姥爺”，有“叔叔”、“伯伯”無“阿姨”。其實這些稱謂應該屬于我們日常用得到的常用詞，可單純憑借詞頻統計卻難以表現出它們的常用性，這主要是受到統計材料和方法的限制。編者應該利用“人工干預”的原則收錄這些常用詞。

二是排序的問題。《當代》的《說明》對排序說明并不十分詳細，在仔細查閱后，筆者認為在編排體例上還有可以改進之處：

1.多義詞分列條目后，未標明參見。“以成詞義項立目”是詞典的一個創舉，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在義項分列的條目中，互相沒有參見標志，不便于讀者查閱。

2.個別詞的義項排列違背了“常用為先”的原則。如：“把”作介詞比作量詞更為常用，可是《當代》卻將量詞義項排在了介詞義項的前面。“報”的名詞義項是甲級，動詞義項是丙級，可《當代》將動詞義項放在了名詞義項的前面。“別”作為副詞顯然比其作為“別著一朵花”這一含義的動詞義項更為常用，但《當代》也是將其常用義項放在了后面。

3.音節索引由于未出現聲調，更沒有將每個音節的字都列出來，因此索引意義不大。筆畫索引雖然出了詞目，但按義項分列的同形詞沒有按義項分別標示頁碼，而是只提供最前面的一個，這對于查詞而言尤其不便。

4.詞典正文按音序排列詞目時，變調詞也沒有互見或參見。《當代》在“一”、“不”的詞條中都標實際讀音，并按所標的聲調來排序，造成了同一個字開頭的詞，語素義相同卻分列兩處，顯得比較雜亂。如：“不必”、“不料”等在“補”和“捕”字組前，而“不安”、“不妨”等則在“補”和“捕”字組后。而且在“一”、“不”兩個詞條中也并沒有注明其有變調，如果讀者不知道“一”、“不”的變調，查閱時還會遇到查不著的情況。

附 注

［1］《當代漢語詞典》中只收了“愛惜”的一個義項，因此沒有“愛惜2”。

參考文獻

1.胡明揚等.詞典學概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2.

2.李祿興.談漢語學習詞典的科學性問題.辭書研究，1999（5）.

3.王力.訓詁學上的一些問題.中國語文，1962（1）.

4.徐玉敏.對外漢語學習詞典的條目設置和編排.辭書研究，2001（3）.

5.張偉，杜健.編纂漢語學習詞典的幾點理論思考.辭書研究，1999（5）.

（中國人民大學對外語言文化學院 北京 1008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