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詞的本質特點、注音和詞形

摘 要 嘆詞語音具有一定的超系統性，體現在音節和特殊的音高上。嘆詞“聲調”只是在音高走勢或調形上與一般陰、陽、上、去四聲大致類同，但它并不是真正的聲調。辭書、教材可以根據一定的情感語氣給嘆詞大致標注陰平、陽平、上聲或去聲，以便于教學。《漢語拼音正詞法基本規則》中規定嘆詞不標聲調的做法需要權衡。辭書嘆詞標音要注意避免嘆詞音節及其“聲調”的缺漏。辭書中對于同音同義而詞形不同的嘆詞，不宜人為地強行分化和存廢，可以采取正副詞條的形式加以整理，體現描寫與規范的有機結合。

關鍵詞 嘆詞 本質特點 注音 詞形

一、引言

嘆詞的研究，《馬氏文通》已初具系統，涉及嘆詞的定義、語音、結構、書寫形式、句法位置和中外嘆詞的比較等。一百多年過去了，嘆詞的理論研究和應用研究在若干問題上還存在較大分歧。例如：嘆詞的讀音能不能超出現代漢語普通話音節結構?嘆詞有沒有聲調?如果有，怎么標?嘆詞的詞形如何規范？等等。本文先就嘆詞的本質特點進行探討，然后討論嘆詞的注音和詞形問題。

二、嘆詞語音的超系統性與嘆詞的本質特點

嘆詞的語音特點，趙元任在A Grammar of SpokenChinese中這樣論述：

(1)Interjections have no tone but have definite intonations.

(2)The segmental phonemes of interjections often go outside the range of the phonemic inventory for other classes of words.

對于嘆詞語音的第二個特點，學界看法則基本一致，即：因為嘆詞是描摹聲音以表達思想感情的，所以嘆詞的成段音素可以超出該語言的音素系統之外。這是世界上許多語言或方言的共性。《現代漢語詞典》《新華字典》等中的某些嘆詞的標音超出了現代漢語普通話的音節結構，符合語言事實和語言規律，是正確的。

對于嘆詞語音的第一個特點，學界有不同的譯文，體現了不同的觀點。呂叔湘的譯文是：“嘆詞沒有固定的字調，但是有一定的語調”，丁邦新的譯文是：“感嘆詞沒有聲調，但有一定的語調”。呂叔湘將“tone”譯為“字調”，更符合趙元任的原意，也更科學；但譯“have no tone”為“沒有固定的字調”，則融入了自己對嘆詞語音的研究和理解。同一句話中的一個嘆詞，有時可以讀成不同類型的調值。如《巨人的花園》中的“噢!是這么回事呀!”其中的“噢”，可以讀成661、351，也可以讀成2153、61等。同一個嘆詞，它的調值也可以不確定。如表示驚異的升調嘆詞“啊”，可以因感嘆程度的不同，將其調值說成35、23、24，也可以說成46、57等。同一個調類的嘆詞，它的調值也具有不確定性。如表示憤怒的“哼”，表示惋惜的“嗐”，辭書中同標為去聲，但前者起點很高，可說成74、63等，后者起點較低，可說成31、21甚至更低。這些，對于有固定聲調的詞來說，都是不允許的。

趙元任說嘆詞沒有聲調，也有道理。漢語四聲是陰平55，陽平35，上聲214，去聲51。而嘆詞往往超出這個系統：有的音高更高(如表驚訝的平調“啊”)，有的更低(如表瞧不起的平調“嘶”)；有的音長更長(如表領悟的升調“哦”)，有的更短(如表不滿意的低降調“噯”)。

由上可見，嘆詞的音高與一般漢字的音高不同，具有特殊性。它往往超出了一個語言的語音系統。但是，嘆詞在音高走勢的類型上還是近似于四聲的調形的。［1］也就是說，嘆詞的音高雖然在高低等方面往往與四聲有所不同，但平、升、曲、降的調形類型是大致相同的。［2］這就為給嘆詞大致標注“聲調”提供了可能。

那么，為什么嘆詞語音在成段音素和音高上都具有超系統性?

嘆詞語音的超系統性，源于嘆詞的本質特性——記音性，它是表達人類情感的記音符號。嘆詞的其他特點，都源于嘆詞是以文字的形式記錄表達情感、語氣的聲音這個本質特點。

嘆詞是記錄情感的，所以它的語音可以隨情感、語氣表達的需要而有各種豐富的音高變化，所以常常會超出一種語言的語音系統之外；嘆詞是一種“因聲擬字”的記音符號，所以在字形上就具有不確定性，在字形使用上也允許隨個人之喜好，如嘆詞àｉ，可以寫作哎，也可寫作噯，還可寫作唉；嘆詞是一種記音符號，所以其本身沒有意義。

關于嘆詞的特點，馬建忠在《馬氏文通》中有精辟的論述：“凡茲諸字，皆所以記心中之聲，發于口而為言者也；而所以記心中之感，矢諸口而為聲者，則惟嘆字。”“喜怒哀樂之未發，心至平也。有感而應，心斯波矣。……其感之輕者，心有主焉，于是因所感而成意，此諸字之所記也；感之猛者，心無主焉，于是隨所感而為聲，此嘆字之所鳴也。嘆字者，所以鳴心中猝然之感發，而為不及轉念之聲也。”黎錦熙在《新著國語文法》中也指出：“嘆詞是用來表示說話時一種表情的聲音。”“只是表瀉情感的一種聲音，詞的本身上毫無意義可說。”

三、嘆詞的注音

給嘆詞注音，要注意三個方面：一是成段音素的可超系統性；二是音節的無缺漏；三是標調問題(標不標聲調和標幾個聲調)。

表1幾乎涵蓋了普通話中嘆詞的所有單字音節。［3］

以上音節歸納起來主要有五類:(1) a、o、e；(2)以a、o、e為主要元音，再加上韻頭或韻尾i、u而成的二合或三合韻母構成的音節；(3)鼻音m、n、ng；(4)以h為聲母的若干音節；(5)其他。

從表1可見，io、iei、uou、hm、hng、m、n、ng、s、pf、z音節都超出普通話語音系統，其中iei、uou、s、pf、z音節一般辭典都未收。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嘆詞語音的e音節(“呃”)，一般辭典也漏收了。其實它平(平降)、升、降升或降調均可讀，表示贊嘆、驚疑、應答等意思。這是辭典應該補充的。

嘆詞標調問題，在理論上尚存在嘆詞有無聲調之爭。《漢語拼音正詞法基本規則》取嘆詞“無聲調說”，故嘆詞不標聲調。嘆詞若不標聲調，雖于理論上有它的道理，但不利于教學和掌握。而且正像前文所說的，嘆詞音高雖然往往超出“四聲”之外，但絕大多數在調形(或音高走勢、拱度類型)上還是與“四聲”大致相同的。所以，辭典、教材多取嘆詞“有聲調說”，多標注聲調。

嘆詞標注聲調，大體有兩種標法：一是標四聲或其中若干種聲調，如《國音常用字匯》《國語辭典》《新華字典》《現代漢語詞典》。二是只標陰平，但在釋義中說明也可根據表達的需要讀其他聲調，如《新華詞典》。前者詳細，后者簡明，各有千秋，都是可行的。

嘆詞標注“四聲”，雖詳細易學，操作性強，但也存在一些缺點，主要有二：一是常常顯得繁瑣，二是容易缺漏。

第一個缺點，辭典編纂中確實感到比較頭疼。如嘆詞“啊”在辭典中就有ā、á、ǎ、à四個音節，再加上助詞“啊”，五個音節都列為字頭，版面就顯得較瑣碎。其他如“嗯”、“誒”、“NBB21”等也是一樣。

第二個缺點，一般辭典確實常犯。如“噢”，一般辭典只標注陰平ō音，其實還有ó、ǒ、ò音，表示驚異、贊嘆、應答等；“咦”，一般辭典只標注陽平ｙí音，其實還有高平降、降升降、高降調，近似于陰平、上聲、去聲，表示驚異；“嗯”，一般辭典都沒有陰平調，但其實“嗯”表示思索時，是個長的中平調(近似于陰平)。其實，嘆詞的調形與它所表示的意義是有—定對應關系的，即：平調多表示贊嘆、吃驚，升調多表示追問、懷疑，曲折調多表示不滿、否定、驚異，降調多表示醒悟、悔恨。當然，嘆詞的調形與它所表示的意義并不僅僅是簡單的一一對應關系，有時是可以一對多或多對一的。

總之，嘆詞若不標聲調，雖于理論上有道理，但不利于學習和掌握，不利于初學者判斷和選擇語境中嘆詞音高的高低升降；對于外國學生來說，還容易產生“洋腔洋調”。相反，大致標以“四聲”則有利于教學，特別是對于低年級學生而言，近似地標出嘆詞的“聲調”，通俗易懂，易學易會，因而顯得尤其必要。但辭書應于凡例或感嘆詞條中說明，嘆詞所謂“聲調”是指其調形，其真正的音高與一般聲調是有別的。好在嘆詞是“感于情而猝發于聲”的，而且語言或方言間往往具有共通性，所以在具體語境中還是易于領會、理解和使用的。這也許就是雖然嘆詞理論研究和應用研究歧異甚大而說母語者并不覺得嘆詞學習困難的主要原因。

四、嘆詞的詞形

嘆詞都是特殊的“形聲字”，均以“口”為義符［4］，聲符表音，如啊、噢、呃、咦等。由于嘆詞的記音性質，所以存在“一詞一音而數形”問題，如嘆詞“噢”、“喔”，音義全同，但詞形各異。這屬于異形詞范疇。

第一次指出嘆詞中存在異形詞問題的是《馬氏文通》。但第一次以辭典的形式強力規范嘆詞中的異形詞的，是1932年出版的《國音常用字匯》。該辭典中由錢玄同寫的《本書的說明》中的第18條說：“口語中的感嘆詞，自來白話文中所用，或一音而寫數形，或一形而讀數音，既病歧異，又苦混淆。本書特為之分化，務使一音只寫一形，一形亦只讀一音，如‘咳、瞎’之分二音，‘啊、嗄、阿’之分三音，‘喔、哦、嚄’之分三音，‘哎、噯’之分二音，‘唷喲’之分二音，‘唉、誒、欸’之分三音等等。”這一做法對其后辭書影響深遠。之后的辭書在嘆詞詞形、讀音的規范處理上，都具有三個明顯的特點：一是繼承了《國音常用字匯》分離嘆詞詞形、讀音，使“形音對應”的做法；二是給一些嘆詞增加了或多或少的若干讀音，其中又主要是增加了只與原讀音在聲調上不同的若干讀音；三是對某些異形嘆詞的關系作了一些處理。

《國語辭典》對《國音常用字匯》首倡的“詞形-讀音”對應形式繼承得最為全面。只在個別嘆詞上增加了讀音，如“咳”的ｈāｉ音，“啊”的又音ō，“欸”的又音āｉ；“嗐”改ｈāｉ音為ｈàｉ，這主要是該字聲符是“害”，改后更便于識讀。

《新華字典》1953年版對《國音常用字匯》首倡的“詞形-讀音”對應形式繼承得也很全面。所不同的主要有兩點：一是“咳”、“嗐”的讀音互換。二是“啊”、“誒”字頭讀音雖然只有陰平，但在其釋義和例證中都加上了表示不同語氣時讀其他聲調的注解。如：“啊ā感嘆詞，表示驚訝或贊嘆(因語氣不同聲調也不同，也用不同的字來表示)：～呀!八點半了!～(á嗄)!怎么你不知道?~(ǎ阿)!已經死啦!” 《新華詞典》開了嘆詞注音的先河。其他一仍《國音常用字匯》的“詞形-讀音”規范辦法。但《新華字典》后面幾版的修訂，特別是最近幾次的修訂，在嘆詞詞形、讀音的處理上，與《現代漢語詞典》越來越一致了。

《現代漢語詞典》1978年版在《新華字典》1953年版的基礎上，又有所前進。一是給一些嘆詞增補了若干與原讀音在聲調上不同的讀音，如“哦、喔”的ò音，“嚄”的ｈｕō音，“噯”的āｉ音，“唉”的àｉ音。二是將在一個嘆詞字頭下注的不同音分別獨立出來，如嘆詞“啊”的詞形和讀音，分別是：“啊ā表示驚異或贊嘆”、“啊á表示追問”、“啊ǎ表示驚疑”、“啊à表示應諾、贊嘆、驚異或明白過來”。三是對同音同義的異形嘆詞的關系作了一些處理，主要是兩種辦法：(1)處理為正副詞條關系，如“嗄á同‘啊á’”；(2)處理為正異體關系，如“哦(喔)ò”、“哎(噯)āｉ”、“欸(誒)ê(陰陽上去)”，括號內為異體字。值得注意的是，《現代漢語詞典》2005年版在嘆詞的一些處理上有商榷之處。如將嘆詞“喔”連字頭帶讀音全刪除，影響查考；將“誒”獨立為四個字頭，分別注以陰陽上去四聲的ê音，既顯示不出“誒、欸”的異形關系，也顯得很繁瑣。

《新華詞典》對某些異形嘆詞關系的處理比較簡明，如“噯āｉ同‘哎’”、“唉āｉ同‘哎’”、“欸āｉ同‘哎’”。

以上是《國音常用字匯》及其后幾部權威漢語辭書對嘆詞詞形以及相應讀音的規范或描寫的梳理。筆者認為采取將異形嘆詞處理為正副詞條更妥當，也就是說A、B均可用，但推薦用A。這樣，既對異形嘆詞進行了整理，提出了推薦性規范意見，又承認語言事實，照顧到個人使用習慣。

如前所述，嘆詞的本質特性是記音性，其本身沒有什么意義，所以使用者就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選用不同的同音字作聲符，然后加個“口”作義符。這樣，“一音只寫一形，一形亦只讀一音”的方案雖然美好，但只能是一個理想，大眾依然是我行我素，不買規范者的賬。嘆詞的本質特性與嘆詞規范者關于嘆詞“詞形-讀音”理想方案的矛盾，正是許多著作在嘆詞使用上與辭書有所不同的主要原因。嘆詞詞形規范的正確道路應該是：承認大眾在語言生活中使用的不同詞形，理清其關系，推薦其中使用頻率高、通用性強的嘆詞為規范詞形。

附 注

［1］是“近似于”四聲調形，而不是真正的四聲調形。另外，是調形而不是調型。前者是調勢或拱度形勢，是不定值的；后者是聲調類型或調值類型，是定值的。這一點是吳宗濟先生特別強調的。

［2］同一種調形，根據不同情感語氣可有高低長短的變體，但其音高走勢還是基本一樣的。所以，這并不妨礙給嘆詞大致標注四聲。有的音高走勢超出了四聲的調形(高平、中升、低降升、高降)，仍可根據其辨義功能，歸入四聲，作為四聲的自由變體。

［3］根據《現代漢語詞典》《中國話的文法》《北京口語語法》等編制。其中iei、uou一般文獻未提及，其實在人們口語或廣播電視中常可聽到。

［4］擬音詞的標記。擬聲詞、語氣助詞也多以“口”為義符。

參考文獻

1.曹乃木.現代漢語嘆詞的注音.辭書研究，1984(2)：162.

2.郭小武.象聲詞、語氣詞的聲調問題.語文現代化論叢，2003(5).

3.王理嘉.現代漢語(語音部分).北京：商務印書館，1993.

4.吳宗濟.普通話語調規則.∥吳宗濟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5.吳宗濟.趙元任先生在漢語聲調研究上的貢獻.清華大學學報(哲社版)，1996(3).

6.張世祿.國語嘆詞的研究.∥張世祿語言學論文集.上海：學林出版社，1984.

7.趙元任.語言問題.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

8.趙元任.漢語口語語法.呂叔湘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

9.周一民.北京口語語法(詞法卷).北京：語文出版社，1998.

(人民教育出版社辭書編輯室 北京 100081)

（責任編輯 徐祖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