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與花環

從眼前穿過的工地

一堆瓦礫轟鳴，一片陰影緩慢生長，

從上午來到下午，這是一個建設的時代，

還有夜晚，大廈長大的歡樂在嘶喊——

像一個興奮追著一個興奮，沒有尾聲。

但大地肯定是疼的，它向世界交出了胸懷，

還要不斷交出心臟、骨頭，和自己的孩子！

我也是疼的！一根鋼針扎進水泥的肉體，

在里面銹蝕，潰爛，還迫不及待，

要占據我小小的，最不引人注目的夢境。

直到風吹來，吹來一陣亮得發苦的味道——

多么空曠的世界呵，多么擁擠！

一個時代的陰謀，從這里才剛剛開始……

需要……

需要經常在熟悉的事物或場景中散步，

比如一個早晨，秋風中的小路，

比如愛情的隱喻，無數次去過的地方……

一個人的黑暗那么狹小，那么短暫，

只需要一根火柴頭大小的光，

就會徹夜明亮，像比徹夜明亮還要深……

需要一次動情的詠誦，對應著

另一個幸福的傾聽，需要一首詩的

誕生，還要把肉體放棄……

需要在春天即將到來的時刻，

不再對這個世界懷有歉意，

在日落時分，對生活也不過度悲傷。

寧靜在跑

寧靜在跑，我看見一座村莊在追趕，

偉大的歲月也長出了翅膀，

使記憶猛烈地晃動，那一瞬，就是永遠。

寧靜在跑，把黑夜擦出了微光，

與一場生活的暴雨擦肩而過，

我看見所有邁開的腳步都在撤退。

寧靜在跑，能奔跑的一定能飛翔，

沒有什么能追上世界深沉的寧靜，

沒有什么能留住消失了的親愛的身影。

寧靜在跑，遺失在唇上親吻的歌聲在跑，

未醒來的愛情，那憂愁的夢在跑，

我看見我的一生在被什么一點點地掏空。

大雨滂沱

大雨滂沱，就在我們不遠處開始，

它宏偉，廣闊，疾速，無知……

——現在，我們無法回避！

大雨滂沱，就在身后，用不了多長時間

就會追上來。不要企圖用另外的聲音

壓倒它，不要企圖用別的話題繞過它。

大雨滂沱，樹木喊疼——

但用不著驚慌失措，逃開這個現場，

用不著擔心生活會因此中斷！

大雨滂沱，被光陰緊逼——

像我心底埋藏已久的愛或仇恨，

終于被大雨找到，并證明它們從未死過！

明天會把什么留住

明天將會把什么留住，并送回原處？

明天將會蘇醒我身體的哪一部分，

把快樂保存到將來，時間的背后？

經過我們的河流將會放慢速度，

孩子們的笑臉將會使我害羞地落淚，

一首詩將會團結更多的詩句，遠走他鄉。

孤單的人將會在哪一刻停下來？

為了前面的一點點閃光，一點點話語，

為了明天，他的白發又白了不少。

明天將會把什么留住，把什么送走？

明天誰還會挽留時光，寫下這樣的詩句：

“一個人就將成為整個時代的記憶！”

我已經醒來

我該如何描述這樣的感受：

當生活是空的，雨是新鮮的，

當思想成為形式，世界在遠處顫抖。

還有風，在我經過的途中，

不停地翻動書頁，它讀出的聲音，

就像一個絕望的人的哀嘆！

還有大海，大海成了敞開胸懷的澡盆，

不知疲倦。還有閃電的愛情，

讓山河破碎，春夢散盡。

我后悔這么早就醒了——

我后悔從一個虛擬的夢境里回來，

一場虛驚，就讓生活水珠一樣亂滾。

最后的蘋果

我看到了，一只蘋果在不安地晃動，

一個秋天一直被粗心和傷感包圍

像一小塊陽光，在漆黑和泥濘中閃動。

這么安靜的秋天只有一只蘋果，

在有些冷落和腐敗的氣味里，它是那么紅，

像一個臉上長滿雀斑的孤兒——

在尷尬地跳來跳去，一直到最后——

沒有人能聽懂它的喊叫，

沒有親吻它一下疼痛的地方。

這么多年，這么多的秋天過去了，

大地只剩下這唯一的激情，

躲在我日漸衰落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