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托萬·東尼,13歲,我和母親、繼父住在巴黎。
蘇帕老師今天又讓我難堪,起因是一張幫人傳遞的圖片,就在考試的時候。我被罰站,沒有課間休息,試卷也沒有答完。我認為他應該把事情弄清楚再懲罰我。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地發(fā)生,所以我發(fā)誓,參軍之前我一定要打他的臉。
母親的脾氣乖張,她動不動就會大發(fā)脾氣。繼父是個樂觀的人,我常常被他幽默的行為逗笑,這是我家庭生活中唯一的快樂,但母親總是恰時地打斷說,好了,這不好笑。
我盡量讓我的母親高興,我愿意做個乖孩子,點爐子、燒水、做飯、洗碗、倒垃圾。我竭盡所能抽出寫作業(yè)的時間幫她多做一些家務——盡管我不喜歡做作業(yè),但母親對我的行為毫無反應。
沙發(fā)上的睡袋,就是我的房子,如果他們吵架,我可以把睡袋蒙在頭上。
這一天我和勒內(nèi)逃學。因為我們都要遲到了,我們知道蘇帕老師不會讓我們進教室的。于是我們?nèi)ビ螒驈d,去看電影,去逛游樂場。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母親和一個陌生男人親吻。但我看到她的同時她也看到了我。我慌忙跑掉。
回家后我開始模仿著寫請假條。母親還沒回家,我和繼父開始了兩個男人的晚餐——煎雞蛋,毫無味道。飯后繼父問我是不是拿了他的書。我說沒有,他想發(fā)脾氣,但忍住了,只是說,那我問你母親。睡覺后繼父又躡手躡腳走進“走廊”——我的房間,東找西找。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我感受到的是一種不信任。這讓我難過極了。
漆黑的夜里母親回家,接著我聽到他們爭吵。他們由各自的問題吵到我身上,似乎家庭的爭吵永遠源于孩子。
第二天我回到學校,老師問我為什么曠課,在他的怒罵下我隨口說母親快死了。我不是故意要這樣講,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講。我對母親的事很生氣,但我其實不舍得她有事。接著上課的時候母親和繼父來學校了,我的謊言被揭穿了,被繼父打了兩耳光。
放學后我沒有回家。我既傷心又害怕。勒內(nèi)把我安排在他舅舅的印刷廠里,我將在這里過夜。我給家人寫了信,承認了我的錯誤,但我決心長大后再回去。
夜里的印刷廠真冷。我突然想起家里自己的睡袋,盡管我沒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印刷廠很吵,我害怕被發(fā)現(xiàn),在街上游蕩。我很餓,偷了一罐牛奶,突然間覺得自己像一只無人問津的野貓。
清晨我接著跑去上學。盡管我決定不回家,但我并沒有決定不上學。但是中午母親來學校找我,晚上我就回了家,母親突然對我一反常態(tài),而我卻感到別扭,盡管我一直渴望著這一天。我們相互透露自己的小秘密,我答應她要好好學習。
一次作文課,我做了一篇自鳴得意的文章,然而老師硬說我是從巴爾扎克的小說中抄來的。他根本不聽我的解釋。他把我趕出了教室,連同為我作證的同桌。一氣之下,我決心不再上學。勒內(nèi)這一次把我藏在他的家里。我們看電影、抽雪茄、吹紙球……
一天深夜,我潛入繼父的辦公室,偷了一臺打字機,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干,也許是因為他打了我,也許是別的什么。可是我無法銷贓把打字機換成現(xiàn)錢,所以我只好又把打字機送回到辦公室。就在送回去的時候,偏偏碰到巡夜的人,我當場被抓,人贓俱獲。
繼父很生氣,他把我送上了法庭。
我想告訴繼父自己其實很傷心、也很孤獨,我多么懷念一家人去看電影的幸福,我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吸引他們的注意,想要他們更愛我。可是他根本沒有接我回去的意思,而是把我扔在了警察局然后送往少管所。
我被押上囚車后,夜色深深地籠罩在我周圍,囚車啟動了,大街上燈火通明,卻沒有一盞燈能夠照得我溫暖,突然間,我難過極了,淚水滾落了下來。
在少管所,我向心理醫(yī)生訴說了我的家庭生活:母親懷我的時候是個未婚媽媽,本想墮胎,后來在外婆的堅持下,才保住了我,后來母親嫁給了父親,也就是我的繼父,母親說我得感謝他,是他給了我姓氏。8歲以前我和外婆住在一起,后來外婆太老了,父母被迫把我接回了家……
母親來少管所探望我,她戴了一頂新的帽子,很好看。我隔著桌子看著她。我期待她說接我回家,而她卻告訴我,繼父再也不會管我了。
天哪,他們再也不相信我了。
沒有家,外面的夜晚真黑,真冷。
少管所里的孩子帶著各自的傷痛玩耍,我抬頭看天卻只能看到灰蒙蒙一片。他們在踢足球,突然間,我決定做一件事情,我要逃走!我從球場中沖了出來,奔向籬笆,從籬笆下面的洞鉆了出去。一個看守在后面追,我不停地跑。
奔跑,我跑過農(nóng)舍,穿過田野,經(jīng)過灌木叢邊的房子,卻沒有碰到任何人。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了自己。我不停地跑,直到海邊,我激動得幾乎不能呼吸,我可以喊:我自由了!
可原來海水這樣冰涼,沙灘蕭瑟寂寞。原來外面,也是烏云漫天。
回過頭,我看到模糊的一片,仿佛我的童年。
整理自電影《四百擊》
編輯/劉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