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了一就是著名語言學家王力。若論學問,他可以說是學富五車,著作等身;要說文章,也堪稱涉筆成趣,妙有詞致。他有《龍蟲并雕齋瑣語》一書,其中的文章,大多是他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寫的散文小品,即現(xiàn)在所謂隨筆。讀這些文章,除了感慨于作者無論是衣食住行、風土人情,還是開會寫信、跳舞看戲都可以入文外,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詼諧、幽默和駕馭語言文字的功力。
關于詼諧、幽默,我想舉三個例子:
一是他說文人不顧囊中羞澀而買書,頗像男人有了外遇,不顧家里啃窩窩頭、穿補丁衣服的太太和孩子,卻要為“一個女朋友而用了許多大可不必用的錢”。文人們這種“不足與外人道也”的尷尬,讓他這么一說,反而平添了不少情趣。
二是他以一系列的比喻,來形容抗日戰(zhàn)爭時期的通貨膨脹:“有些小地方追趕某一些大都市的物價,恰像小狗背著斜陽追趕自己的影子。……人人都在嗟嘆物價如春筍,如初日,如脫手的輕氣球,只見其高,不見其低。有時候又像小學算術里所敘述的蝸牛爬樹,日升三尺,夜降一尺,結果仍是高升。”與此同時,“公務員的加薪和物價的飛漲好比龜兔競走,這龜乃是從容不迫的龜,那兔卻是不肯睡覺的兔,所以每次加薪都不免令人有杯水車薪之感了。”倘若不是深受物價上漲之害而又富于機智幽默,是寫不出這些話來的。
三是他的風趣和智慧還表現(xiàn)在自嘲上。他說:我雖以“龍蟲并雕”自命,但其實是“雕蟲則有之,雕龍則未必。”有時候,“偶然想要雕龍,結果恰像古人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犬’,實在是‘雕龍不成反類蛇’,所雕的仍舊是蟲,……一條‘長蟲’而已。”
至于駕馭語言文字的功力,我以為最讓人嘆服者莫過于文章中的“四六”句。“四六”古稱駢文,如今叫做對偶。如果說古代的駢文曾因堆砌典故、炫耀詞藻、陳陳相因、言之無物而走向衰落的話,那么今天的對偶,卻應該是表情達意即“修辭立其誠”的一種好形式。從書中不難看出,每到精彩處,作者總是信手寫出幾句亦文亦白的“四六”。例如在談到為什么要寫這些文章時,他說:“當年蘇東坡是一肚子不合時宜,做詩贊黃州豬肉;現(xiàn)在我卻是倆錢兒能供日用,投稿夸赤縣辣椒”(《辣椒》是書中一篇文章的題目)。在談到當年的文人斯文掃地,就連保姆也瞧不起他們時,他又說:“她對我們是稍忤即嗔,恨尤甚于刺骨;我們對她是未言先笑,諂有過于脅肩。”“人家撻婢如撻犬,體罰施于泥中;我們事仆如事親,色養(yǎng)(子女和顏悅色奉養(yǎng)父母──原注)行于灶下。”讀這些文字,讓我在嘖嘖稱羨的同時,也不由得愧怍不已!
王力先生的這些本領當然不是輕易得來的。他早年考入清華研究院,據說是32名同學中唯一跟隨趙元任治語言學的學生。后來他負笈遠游,留學法國,回國后又翻譯了大量的西方文學作品。因此他的學識其實是中西文化相結合的產物。他說過,同是我這個人,寫正經的文章時往往為了推敲一個字而“嘔出心肝,若寫些所謂小品,卻是日試萬言,倚馬可待”。可見,這些文章不過是他在“雕龍”之余,利用業(yè)余時間和邊角材料,磨刀不誤砍柴功地“雕”了幾只活潑可愛的小“蟲”而已。
向向摘編自《往事知多少》
編輯/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