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和無助是那么真實地控制著她的心,她想喊,卻喊不出來,她希望有個人來救她上岸,這個人的名字在心里埋藏了多年--徐克。
1
微雨的夜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初秋獨有的清寒。于佳瑋從餐館出來,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在臉上和冰涼的雨滴糾纏在一起。
這眼淚已經忍了很久了。剛才的飯桌上,幾個同事正在熱烈地談論他們剛剛分到的房子,大曹嫌70多平米窄了一點,小伍嫌他那套結構差了一點。然后又說到裝修,這個說要裝修成日式風格,臥室不要床,做個塌塌米;那個說要裝成歐式風格,在客廳里做兩根羅馬柱,很洋氣的……
于佳瑋怕聽這些。她坐在那里,像一個食不果腹的窮人在聽富人們交流燕窩魚翅的烹飪技巧,不聽還好,聽著就是一肚子的辛酸。她沒有分到房子,原因很簡單,她不是正式職工,是招聘的,不具備分房資格。
而辛酸更在于這“資格”二字背后的不公平。在這家廣電局下屬的報社,于佳瑋是屈指可數的兩三個元老級人物之一,三年前考進來的時候,單位還沒有獨立的編制,總編由廣電局的一名科長兼任,管著四、五個招聘人員。一撥記者編輯中,于佳瑋干得最賣力。一個性格要強的單身女子,沒有瑣碎家務的拖累,也沒有戀愛可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工作上了,于是很快成為佼佼者。理所當然地得到了領導的賞識,總編曾多次表示只要編制一批下來就給她轉正。半年多以后,編制倒是批下來了,可局面卻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一張又一張陌生的面孔進來了,從部隊轉業的大曹,從瀕臨倒閉的企業調過來的小伍……
他們來得輕而易舉。并不是因為他們本事有多大,而是他們后臺大,說穿了就是都與市上這個或那個領導有著這樣或那樣的關系。
他們硬生生奪去了原本屬于于佳瑋的機會。總編一再安撫于佳瑋,再等一等,還有機會,編制還有幾個呢,只是上面不會一次給解決太多,下一個肯定是你……
然而,領導每次說了這樣的話之后,要不了多久,總會又有新的面孔進來,編制一而再再而三地減少,卻總輪不到于佳瑋。
那些托了領導們的福進來的人,若論能力、業績,統統都比不上于佳瑋,有的甚至啥也干不了,整天就坐在辦公室喝喝清茶,看看報紙,可他們拿到手的工資都比于佳瑋高,他們生病住院可以報銷,他們還趕上了住房改革的末班車,幾千塊錢就分到一套全產權的福利房。
這些,于佳瑋都沒有,進來時什么樣子,現在還是什么樣子,仍然在外面租房,三年里已經先后搬了四次家,即便現在住的也只是一棟民房里的一個單間,公用衛生間,洗澡得上公共浴室。
于佳瑋心里寒透了,反而對落在身上的冷雨沒了感覺。回到住處,隔壁麥子的房間亮著燈。于佳瑋沒有去打擾她。可于佳瑋開門的聲音卻驚動了麥子,沒等于佳瑋坐下來,麥子就過來了。她一臉的高興勁,人家等著你回來有事情跟你說,你遲遲不回來,又加班啦?
于佳瑋聲音里透著疲累,是啊,加了班又吃飯。
麥子說,你猜我要跟你說什么?
于佳瑋盯著麥子,看你那么高興,多半是又簽到大額保單了吧?
麥子說,不是,是有人給我介紹對象了,天然氣公司的,外地分來的大學生,條件好不好?
于佳瑋說,好。你見過人嗎?麥子說,暫時還沒,過幾天見面。
于佳瑋真心替麥子高興。女孩子誰不盼著有個好歸宿?麥子不僅是她的同鄉,還是她的初中同學,只是比于佳瑋少讀了三年大專,職高畢業到一家行政單位當了打字員,每月的工資少得可憐,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就指望著轉正,無奈沒有背景拖了幾年依舊是臨時工的身份,麥子死了心,甩手不干當了推保員,雖然整天跑街磨嘴皮子,辛苦,但至少掙的錢比原來多了,好看的衣服可以隨便買,手頭的積蓄也漸漸數目可觀起來。
麥子看出于佳瑋情緒低落,于是問于佳瑋發生什么事了,于佳瑋說,還不是老問題。麥子便明白了,說,誰讓你沒背景呢,現在這年頭,干啥都要講關系,僅憑能力是遠遠不夠的……不過說到最后,麥子又安慰起于佳瑋來:不過你也不要灰心,既然人家領導給你許諾過,那就是遲早要辦的,我原來在那家單位賣了幾年廉價勞力,可是連許諾都沒有得到一個呢,正因為那樣,我才掉頭走人的。
麥子打了一個呵欠之后就過去睡覺了。于佳瑋蜷在被窩里發呆。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淅淅瀝瀝的。于佳瑋喜歡聽雨,尤其是夜雨,充滿著詩意、夢幻、迷離,總之有一種別致的情韻,仿佛是天地間奏出的音樂。又不是一般的音樂,有玻璃和水晶的質感。但是今晚,雨卻把她的心給澆得濕透了。
傷感情緒像化不開的濃霧。她感到前途一片茫然。她不可能像麥子那樣去換一份工作,她最大的長處就是能寫,沒有比當記者編輯更適合她的工作了。若在大城市,這家報社不如意,她可以去另外的報社或者雜志社,但是在這個小城,只有這么唯一一家報社,她毫無選擇。
她想自己為什么大學畢業要從那個大得常常讓人找不著北的都市回到家鄉來呢?是自己故土情結太重嗎?還是這里另有什么東西牽絆著她。可回來了,不過離老家那個小鎮二十多里路遠,卻仍有無根的感覺,漂的感覺。原因在哪里?只因為自己在這個城市里沒有一間屬于自己的房子嗎?
后來終于在雨聲中沉入了夢鄉。的確是夢鄉呵,她夢見自己住的這間屋子變成了一條小船,在大海里隨波逐流,她想靠岸,卻四處天水茫茫,無邊無際。絕望和無助是那么真實地控制著她的心,她想喊,卻喊不出來,她希望有個人來救她上岸,這個人的名字在心里埋藏了多年——徐克。
2
雖是小鎮上的人,于佳瑋卻不喜歡小鎮。自小就不喜歡。理由有很多,比如街面上總是臟兮兮的,賣菜的和賣衣服的毫無章法地擠在一塊;男人們總是口無遮攔地說笑,夫妻間的床第之事可以拿出來當成談資供大眾消遣一番;女人們也滿口臟話,舉止隨便,即使在全是男人的場合,也可以撩起衣服露出大半個奶子喂孩子;而街坊鄰居則可以為了一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撕下臉皮吵翻天……
總之,小鎮在她的眼里一點也不美好,直到徐克的出現,小鎮在她的記憶里才有了美好的一面。
那時候,正是高二之后的暑假。學校要補習,每天去鎮西邊的學校,于佳瑋都會經過衛生院,忽然從某一天開始,她時常看到一個20歲出頭的年輕小伙從衛生院里進進出出。他身材高挑、面目俊朗,手上總是拿著一本書。
一天晚上,于佳瑋病了,流感,頭痛得厲害,母親帶她去衛生院看病,碰巧就是那個年輕人值班,胸前的掛牌上寫著:見習醫生,徐克。他給于佳瑋看過之后說要輸液。于佳瑋母親在廠子里當工人,還要上深夜班,而當畜牧技術員的父親去了外地學習,于是,于佳瑋一個人留在了醫院。
那會的小鎮衛生院條件差,醫生護士全是他。他得時不時進病房來看看液體輸完沒有,病人身體有無不適,在這過程中,他很隨意地和于佳瑋聊了一些別的。于是,他們都知道了彼此的一些情況:她是高三學生;他剛剛從醫學院畢業,家在市區……
他開玩笑說,你的名字像男孩。的確,那時候,于佳瑋的名字不是現在這兩個字,姓后面是“家偉”二字,父母取的,于佳瑋一直不喜歡,以至于后來改成了“佳瑋”。
他對小鎮的看法也竟然和于佳瑋如出一轍。他說,小鎮人真好笑,無論何時何地碰了面,包括在公廁內,嘴里都是問的“吃飯沒有”?小鎮人太無聊了,狗打架都要看上一陣子;小鎮人太沒追求了,天天聚在茶館里打麻將,即使身上只剩下五元錢都要玩上半天……
于佳瑋感覺遇上了知音。說,她也不喜歡小鎮,她努力讀書就是想離開小鎮,將來至少要去市里工作。她問他為什么大學畢業要到衛生院來,就是市里的大醫院都缺大學生,去那工作不好嗎?他說,他是響應支醫的政策才來的,先干上一兩年再說唄,反正還年輕,他說。
她很驚訝。與斤斤計較、恨不得風都要從外面抓一把回去的小鎮人相比,他的境界多高啊。
頭奇跡般地不痛了。這個夜晚是那么短暫,一晃東方就露出了晨曦。當人們來上班的時候,于佳瑋離開了衛生院。其實,她還想在那多呆上一會兒,和他多聊上一會兒。
接下來日子,天天都想見到他,那個叫徐克的年輕人。只要他的身影一出現在眼前,她感到自己的心房就像花兒一樣盛開了,涌出濃郁的芬芳。內心的渴望變本加厲,多幾天碰不到他,于佳瑋就假裝生病,去找他看,最后自然是把藥方子揣在衣兜里溜出衛生院。
她不需要那些藥。她沒有病。后來卻自己覺得自己其實是有病的,相思病不也是病嗎?而他就是她的藥,見了他那病就好了。
莫名其妙地想送他一件什么東西,好像這樣可以把兩個人的關系拉近一些。想了很久,覺得書大概是最體面的禮物了,于是買了一本自認為很好的書送去。徐克高興地收下了。
她想送書以后,他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然的話,他怎么會忽然天天傍晚出現在他們學校的操場上打籃球呢?她想,他是來會她的,她含蓄的愛有了回應。相愛的人都是心有靈犀嘛。
那時候,小鎮上的學校沒有上晚自習的習慣,讓學生自己回家去復習,只是高三學生放學得很晚。當于佳瑋經過操場,意外地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以及向她投來的春風一樣和煦的微笑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于佳瑋迎著他的微笑走過去,問道,你喜歡打籃球?
讀大學的時候喜歡上的,已經很久沒打了。他說。
她似乎忘了回家,就在旁邊看著他。然后他們一起回家。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有一段時間。一天回家的路上,于佳瑋問他晚上干些什么,他說看書,還說以后想考研。當時他說得輕描淡寫,以至于于佳瑋并沒有太在意,而且覺得“以后”一定是很久以后的事。
臨近高考那段時間,他的身影從操場上消失了。于佳瑋猜測他可能是不愿影響她考試而故意消失了的。這樣也好,這段時間的確是分不得心的。
高考終于結束了。操場上還是沒有他的身影。于佳瑋只好到醫院去找他,見不著他人便委婉地向醫務人員打聽,結果得到簡單而含糊的一句話:他好像學習去了。至于去哪學習了,學習什么,于佳瑋便不好意思再問了。怕人家看出端倪來,愛一個人有時候比做賊還心虛。
心里到底還是踏實一些了。于是回去耐心地等待,當等來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也等來了徐克的消息,是一個壞消息:徐克考上研究生走了。消息還說,他來小鎮上支醫其實就是為了考研,因為可以加分。
他扔下她走了。連一句話也沒有留,更沒有對她說一聲再見。這一事實差點把于佳瑋擊昏。那感覺就像她被他拋棄了,天旋地轉,肝腸寸斷,躲開父母跑到河邊放肆地哭了一場。回去之后,母親盯著她那對又紅又腫的眼睛問她怎么回事,于佳瑋撒謊說班上一個平時成績比她差的同學都考上了本科,而她才考了一個專科。
之后的很多天里,于佳瑋都不能從巨大的悲傷情緒中解脫出來,每一個夜晚淚水總會弄濕被子。她怨他的不辭而別。這么大的事情,他為什么不告訴她呢?要是她知道了的話,她會祝賀他的,衷心地祝賀他。莫非,他根本就沒有看出她對他的感情?又覺得不可能,他不會遲鈍到那種程度的。
莫非,只因為他們都還要讀書,不是談戀愛的年齡?或許有可能吧。因為,他是一個有志向的人,不同于小鎮上那些庸庸碌碌胸無大志之人。這樣一想,徐克在于佳瑋心目中的分量又重了幾分,對他的愛又多了幾分。
其實說到底也就是一廂情愿的單戀,卻在心底扎了根。時間也不能帶走這一切。大學三年,追求于佳瑋的男生不少,于佳瑋卻不屑一顧。她的心里被徐克撐得滿滿的,沒有一絲縫隙來容納他人。
人到底是要告別做夢的年齡。此時,才終于覺出自己的愚癡和可笑。可徐克還是時時會出現在她的夢中。理智上覺得該讓他走了,而感情總是要背道而弛。
3
每一天都是在忙忙碌碌中度過的。盡管一肚子的怨氣與委屈,于佳瑋工作起來還是十分的賣力。三季度的考核結果下來了,于佳瑋依舊第一名。對于第一名,于佳瑋已經沒有什么新鮮感覺了,似乎那已經是自然而然、順理成章的事,如果哪一次考核她沒有得到第一名那才叫奇怪呢。
積極地工作,不讓光陰虛度,她覺得這是對于人生應該有的態度。
領導將于佳瑋叫了去,一條一條地肯定了于佳瑋近期的工作,哪篇稿子寫得好,那期版面質量高,上稿又多,成績突出……這類贊揚如同那些安撫的話一樣,于佳瑋皆是聽得多了,有時候聽著就覺得類似于大人們扔給小孩子的一塊棒棒糖,值錢不多,卻可以哄得小孩不再哭鬧。
然后,領導問了一個令于佳瑋為之驚訝的問題。他說,聽人說你有走的意思?于佳瑋莫名其妙,怔怔地看著領導:哪兒去?領導說,跳槽呀?這下于佳瑋還真懵了,誰說她要走呀?分明是無中生有嘛。
沒有的事啊。于佳瑋說。
領導見于佳瑋說得很認真,臉上綻開了笑容,是嗎?那就好。隨即又正了正色,語重心長地說,小于,我想你對這個單位也是有感情的,當初你剛來的時候,能力也不如現在對吧?你是從這兒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個單位培養了你。我知道,你一直為轉正的事想不通。你要相信,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只是編制由上面管著,得等機會。只要有機會,就一定給你辦,要有耐心。
這一類的話于佳瑋也是聽過無數次了,每次大同小異。只是領導說得那么誠懇,于佳瑋難免又一次被打動了。一個人能被人賞識不容易。或許僅憑這一點,她就應該心存感恩。像領導說的,等待機會吧。
于佳瑋回到辦公室,同事杜娟關切地問,領導找你什么事啊?
于佳瑋說沒什么。
杜娟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是不是勸你不要走啊?
于佳瑋驚訝了,你怎么知道啊?她忽然間覺得這里面大有名堂。
杜娟故意去關了門,一臉神秘地說,是我說的,我對別的同事說,你可能要辭職,不想在這干了。
你為什么要那樣說啊?于佳瑋打斷杜娟,她感到難以理解。
杜娟說,我是為你好,你想,如果說你要走,對領導是不是就會形成一種壓力?他們是不是就會快點給你辦轉正的事?
這倒是蠻有道理的。只是于佳瑋不明白,杜娟為什么要對她的事那么熱心?僅僅因為他們是同事嗎?若說私交,她們只算一般。沒有深交的原因在于于佳瑋覺得她們不是一類人,性情、喜好、情趣統統迥異。于佳瑋喜靜,而杜娟總愛往人多的熱鬧地方鉆;于佳瑋對愛情的態度是寧缺勿濫,而杜娟卻門檻很低,常常來者不拒……
于佳瑋覺得杜娟總缺少那么一點格調。
杜娟見于佳瑋很驚訝地看著她,似乎讀懂了她的意思,她說,你不明白我為什么這樣做是吧?虧你那么聰明呢,連這都不明白。你想,你的問題都沒解決,還輪得到我嗎?只有你盡快轉了,才說得到我這來。
于佳瑋恍然大悟。
杜娟是和于佳瑋一起招聘進來的,雖然才能一般,但這并不防礙她對轉正的熱烈向往。誰不想呢,在體制內的任何一個單位,正式職工和招聘職工永遠是不同的兩個等級,就像黑人和白人。地位、待遇都難以相提并論。
于佳瑋在心里想,連杜娟這樣的人都那么急切地想轉正,難道自己不該想嗎?
杜娟又說,你該找個對象了,像你這么大的誰還沒找啊,成老姑娘就更不好找了。于佳瑋笑笑,沒回應。杜娟又說,我給你介紹一個吧?是跟我要好的一個同學。
于佳瑋說,誰呀?心里卻想,跟你要好的人檔次會高到哪兒去?
果然杜娟說,你見過的,張喬,他喜歡你,讓我跟你說的。
于佳瑋心里又氣又惱。杜娟居然把張橋這樣的人介紹給她。張橋是電視臺的廣告業務員,其貌不揚,油嘴滑舌,時不時的會跑到這里來坐上一會,神吹海聊,好像世界上的事他全知道似的,而嘴里老是把某個字的讀音念錯,比如把俯瞰的“瞰”說成“敢”,把“弄巧成拙”的“拙”念成“出”……
你覺得怎么樣啊?他挺會掙錢的。杜娟補充道。
于佳瑋委婉地回絕,暫時不想考慮。心里卻一陣不舒服。把她跟張橋配對,這分明就是損她嘛。
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該考慮終身大事了,已經25歲了,以后的人可能30歲談戀愛都不遲,而眼下,這年齡還沒談戀愛的可是少之又少。
可是,身邊有她喜歡的人嗎?
4
這個晚上,麥子回來得很晚。一回來就敲開了于佳瑋的房門,噘著嘴巴告訴于佳瑋她相親去了。于佳瑋見麥子一臉頹喪的樣子,便問,人家沒看上你?
麥子大聲叫起來,什么呀?他還看不上我?就憑他那樣!
于佳瑋明白了。是你沒看上人家?可是,你不是說他條件好嗎?
麥子說,個子太矮了,看起來還沒我高呢,我從小就喜歡高大英俊的男人,器宇軒昂那種,走在街上,可以吸引滿街女孩子的目光。
于佳瑋調侃道,那種萬人迷你也守得住?其實,外貌也不是唯一嘛,關鍵是談得來談不來,可不可以托付終身,又不是拿來做擺設,你說是嗎?
麥子說,總要勉強說得過去才行呀。
于佳瑋想想,這倒也是。那你怎么辦?回絕人家啦?
麥子說,當然沒有,我也一時拿不定主意,考慮考慮再說。
兩人閑聊了一陣,麥子就過去睡覺了。于佳瑋倚靠在床頭,覺得麥子一走,滿屋就凄清了。或許,她真的應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有個男朋友,在無助的時候至少精神上會有所依靠。想到這里,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徐克。她還是忘不了他,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人兒。為什么上天就不能垂憐她的一片癡情,把他送回她的身邊,讓他們走到一起呢?為什么她愛入骨髓之人卻偏偏只能是她生命中一個匆匆的過客,一段美好而傷感的回憶呢?
麥子和矮個子的關系暫時擱淺。卻給于佳瑋物色到了一個對象。這個人,是她和一個客戶閑聊時聊出來的。麥子為自己從茫茫人海中為于佳瑋尋覓到這個“如意佳婿”(她自己說的)而不無得意,她說,你知道嗎?他是市委季副書記的親兄弟呢,你若找到他,不但終身大事解決了,轉正的事也會輕而易舉,這簡直就是一石兩鳥、一箭雙雕!他本人呢,條件也不錯,人民銀行本市支行什么科的科長。說到這里,她忽然有些打結,只不過……就是……
就是什么?于佳瑋一臉漠然地看著她。她一聽是季副書記的弟弟就沒什么好感,她轉正的事之所以拖到現在都沒著落,還不是怪那個季副書記?在報社的幾個關系戶中,就有兩個是他塞進來的。是他一手制造了天大的不公平。
麥子說,就是……他是離過婚的,不過是短婚,只有一年多時間。
于佳瑋說,管他長婚短婚,我可沒興趣。
麥子不明白于佳瑋的意思,繼續勸說,人家又沒小孩,有啥不好嘛,再說,離婚也不是他的錯,那個女的要移民到新加坡去投靠她姐姐,所以他們就離婚了。
于佳瑋語氣堅決,我不想找這樣的人。
麥子急了,你連這樣的人都不想找,你想找誰呀?你不是一直苦苦盼著轉正嗎?你若找了他,有他哥哥,轉正還不是小菜一碟?找了他,你就是愛情事業雙豐收!見于佳瑋悶著不說話,麥子又說,真是死腦筋,人家好多人做夢都想跟有權有勢的人攀關系呢,我們公司一個副經理你知道嗎?為了結識一個大富豪,為了能跟人家交上朋友,請人家吃飯,不要命地喝酒,差點醉死在桌子上呢……
于佳瑋不知哪來的火氣,一下子就沖麥子叫嚷起來,你以為我也是那樣的人嗎?我最討厭攀龍附鳳,最討厭巴結!那叫什么?那叫勢利!那叫市儈!那些憑著手里有一點權力就呼風喚雨就一手遮天的人我最討厭了,你永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這些人。
于佳瑋的大光其火,讓麥子覺得很沒趣。麥子只好悻悻地回了自己屋里。于佳瑋冷靜下來之后,又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過激了一點,她犯得著跟麥子發那么大的火嗎?麥子是她的同鄉,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們一樣漂在這個城市,一樣沒有任何背景,靠付出比別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來創造自己的人生。麥子過去并不住在這里,就是為了能跟她搭伴,才搬到這兒的。她們是惺惺相惜的一對。
于佳瑋又敲開麥子的門,跟麥子道歉。麥子并不計較,她說,誰讓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呢。她只是有些遺憾,跟于佳瑋說,這人真的不錯,你不要連面都沒見就否定人家嘛,要不,見見面再說,說不定一見面你就會喜歡人家呢。
于佳瑋很堅決,算了吧。她說。
接下來麥子果然沒在于佳瑋面前提起過這件事。星期五晚上,麥子叫于佳瑋跟她出去吃飯,于佳瑋問她還有誰,麥子說,她一個客戶,女性,才跟她新簽了一份保險,請人家一頓飯,加深一下感情嘛。
于佳瑋信以為真,就去了。去了之后才發現,對方是兩個人,麥子的客戶是一個中年女人,麥子叫她蔡姐;還有一個30出頭的男子,蔡姐介紹說,這是海辰。并沒有說姓什么。大家便坐下吃飯。
海辰熱情隨性,大方得體,他直言不諱地夸贊于佳瑋,讀了你好多文章啊,寫得好,以往只知你是個才女,今天才知還是美女。
蔡姐打趣道,原來是對人家小于傾慕已久呢。說完又向麥子眨眨眼。于佳瑋笑笑,只當玩笑話來聽。但到后來,就覺得氣氛有點不對了,蔡姐不時附在海辰耳畔低語兩句什么,其間又不停地和麥子交換眼色。倒是海辰,談笑風生,大家說著說著,話題就說到了工作上,于佳瑋問海辰在什么地方工作,海辰說銀行。于佳瑋不僅有些敏感,麥子介紹給她的那個副市長的弟弟不也在銀行工作嗎?于佳瑋嘴上沒說什么,臉上卻不如剛才那般自然了。
回去的路上,還沒等于佳瑋開口,麥子卻主動說出了實情,那人還可以是吧?于佳瑋說,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姓啥?季某人的親弟弟?麥子狡詰一笑,算你聰明。
于佳瑋很生氣:你設圈套讓我往里面鉆這樣不好吧?麥子滿有道理:我告訴你實情你還會去嗎?說完,見于佳瑋還是板著面孔,又道,那些細枝末節的事你就不要計較啦,關鍵是那個人怎么樣,對不對你脾氣胃口?
于佳瑋說,我都說過了,我最討厭攀龍附鳳,我就是窮得一天三頓喝白開水也不會把自己處理給那種人!
麥子也不生氣,她已熟諳于佳瑋的脾氣,只是長長地嘆息一聲道,我看你是沒救嘍。
5
季海辰卻似乎對于佳瑋有了意思,第二天,于佳瑋就收到了她的傳呼。于佳瑋沒想到是他,回過去,當季海辰說出他的名字時,于佳瑋一時有些意外。季海辰說,晚上有沒有空啊,一起吃個飯吧?于佳瑋不假思索地說要加班。海辰似乎有些失望,說,那就改天吧。
已是下班時間,于佳瑋收拾好東西離開了辦公室。她走的時候,杜娟還在辦公室心不在焉地看報。她要留在那里和她男朋友煲電話粥。
是她新交的男友。于佳瑋記不清到底是第四任還是第五任了,只知是鄰市的,做建材生意,應該很有錢吧,這一點從杜娟近來不斷添置的衣服首飾上看得出。剛才,杜娟已經當著于佳瑋的面跟那男的通了一個電話了,用放嗲一般的聲音讓對方給她買烏雞白鳳丸,對方好像正忙著,說等一會再打過來。
于佳瑋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廣電局的食堂吃飯,而是在街上的大排擋要了一碗冰糖銀耳粥,一碟小菜。回去不久,傳呼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于佳瑋下了樓回去,竟然又是季海辰,他問,你在哪呀,你不是說加班嗎?我剛才到你們單位去找過你了,你卻不在。
于佳瑋忽然來了氣,心想,誰讓你去找我啊?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對季海辰說,我沒說我在單位啊,我加班不一定非要在單位,回來寫稿子也算加班。
季海辰恍然大悟般說,是呀,都怪我的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那你現在是在家嗎?他似乎有過來的意思,于佳瑋卻一句話給他頂了回去,我說過要加班的,正忙著呢。季海辰悻悻地說了句:那就再見。
第二天去上班,杜娟第一句話就是:交男朋友了也不說一聲。于佳瑋知道她的意思,昨天季海辰來這找她的時候,肯定她還在,看到了。果然,杜娟說,我都看到了,你還不承認,人家昨天到這來找你呢。于佳瑋不知該怎么搪塞杜娟。而杜娟后面的話卻是于佳瑋沒想到的,她一臉神秘地說,他姓季對吧?我早認識他,有一回參加朋友的婚禮,他也在那,人家向我說起過他呢,說他是季書記的弟弟。你這回可是找對人了,一舉兩得。
于佳瑋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她壓抑住極大的不快對杜娟說,你別捕風捉影,我跟他什么關系都不是,不過一起吃了一回飯而已。他來找我也并不能說明什么,你不要想到一邊去了。
杜娟說,感覺告訴我,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于佳瑋拉下臉來,不想再多說什么。
可接下來的事情并不是于佳瑋想象的那么簡單,不出三天,單位上好多人都知道了她在和季副市長的弟弟談戀愛。搞后勤工作的明麗,駕駛員老周,還有開起玩笑來總是沒輕沒重的大曹,見了她有一些隱晦的潛臺詞或是雙關語。比如無緣無故地說恭喜;或者說,瞧你這兩天氣色真好,難怪人家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呢;還有的甚至說,你終于可以苦盡甘來了……
于佳瑋想發作又克制住了。
正在氣頭上,季海辰又打電話來了,問她今晚是否有空,可以一起吃頓飯?于佳瑋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情緒失控地對季海辰說,你以為你是某個領導的弟弟就會讓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歡你嗎?誰讓你那天到單位找我的?我現在很難堪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攀龍附鳳你知不知道?
發泄完畢,還沒等對方說上一句話她就砰地一聲掛了電話。回到屋里,于佳瑋想放點音樂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緒。竟然神差鬼使地把那盒很舊的磁帶又塞進了袖珍錄音機里,于是,那首已經很久沒聽的老歌又水一樣流瀉而出,充盈了整個屋子。是一男一女深情款款地對唱:
我珍愛記憶中的你
在那里才能感覺你的愛
雖然說往事越走越遙遠
多希望一切沒改變
我的愛一切沒改變
在心中你是我唯一的夢
雖然我承受別離的寂寞
期待著重逢的來臨
……
再給我深深的呼喚
安慰我為了你滄桑的心
我怎能舍去對你的思念
那是我所有的一切
穿過千山,穿過萬水
共赴心靈之約
看不見你,觸不著你
我已感覺,已感覺
是那么的靠近你
……
這是她過去常聽的一首歌,歌里唱的似乎就是她的心聲,她的情感。是她一直想對那個叫徐克的人說的話。
歌聲再一次撥動了于佳瑋內心深處的情弦,使她又陷進深井一般的憂傷里,耗盡力氣都爬不出來。
6
半月后發生的事讓于佳瑋深感慶幸——她拒絕季海辰是再正確不過的事了。
本市一家醫院出了醫療事故,一個病人因為感冒到醫院輸液,結果猝死在醫院。死者家屬雇了一大幫不怕事的社會混混到醫院又打又砸,還在門口設起了靈堂,鬧得烏煙瘴氣。報社聞知派人前去采訪,恰好當天跑醫療系統的那個記者有事請假,領導便讓于佳瑋去。于佳瑋趕去時那里已經聚集了好大一幫記者了,市內市外,還有省報的。患者家屬對著媒體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述事情經過。
于佳瑋剛剛拿出筆和本子來記錄,便有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各位記者大家好……
記者們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著說話的人。于佳瑋也跟大家一樣。可她的眼神卻出現了別人所沒有的驚異,不僅驚異,簡直呆了傻了。眼前的人,正說著話的人,就是徐克啊。那個六年來讓她魂牽夢繞、多次在夢中被深重的哀傷折磨得淚濕枕巾的人兒,就這樣從天而降般出現在她面前。
他并沒有認出她。依然有禮有節地對眾人說著,我是衛生局醫政科負責人,大家這里的情況問完了吧?如果完了的話,我們還有一些情況要提供給大家,請大家到里面去坐坐。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從容篤定的目光從一個個記者臉上掠過,當落在于佳瑋臉上的時候,立即出現了一絲一閃而過的驚詫,但他卻沒有對她說一句話,畢竟,這是一個特殊的時刻,特殊的場合。
記者們跟著他走了,包括于佳瑋。看著前面那個身姿挺拔的背影,于佳瑋有一種恍然若夢的感覺。她曾經幻想過無數種他們重逢的場景:在熙來攘往的街頭,他們不期而遇;某一天里,他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他一直都在費盡心機地尋找她……
這種情景下的重逢,想都沒有想過。更沒有想到,他原來就在她身邊,他居然回來了,在衛生局工作。她還以為他遠在天涯呢,遙遠得無法看到,無法靠近,惟有心能夠到達。
大家在醫院會議室坐下。醫院和衛生局的幾位領導已經等在那里了。他們首先說了一通客氣話,然后告訴大家,這件事不是外界傳言以及死者家屬說的那么簡單,輸液就把人輸死了,據他們初步掌握的情況,死者患有癌癥,目前正在申請尸檢,很快將有定論,屆時將以新聞通稿的形式提供給各大媒體,目前希望媒體能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來報道這件事,不要聽信民間傳言,更不要下定論。
這一情況無疑出乎大家的預料。記者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會散了,于佳瑋慢吞吞地收拾著桌子上的筆和本子,故意拖在后面。她不敢看他。直到現在,她仍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來迎接這意外的重逢。然而站起身來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他一眼,他正在向旁邊的局領導耳語著什么。于佳瑋往門外走去。當她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樓梯處的時候,背后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于佳瑋。她內心猛烈一跳,有一種心房洞穿的感覺。是他的聲音。這個聲音仿佛穿越千山萬水而來,而她似乎苦苦等待了千年。
轉過身,看著他。他向她走來。于佳瑋綻開笑魘迎著他一步步走近。徐克。她輕聲叫道,偽裝出來的平靜淡然成功地掩飾了內心驚濤駭浪般的情感。
你在報社工作?徐克問。
這顯然是客套話,因為剛才的會上,于佳瑋已經介紹過自己了。
于佳瑋還是點點頭,問,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在衛生局工作?
徐克說,是啊,已經回來一年多了,怎么以前就沒見過你呢?報紙上也沒看到過你的名字啊。
于佳瑋說,我已經改名字了,工作以后改的,現在的名字和以前的名字同音不同字。
是嗎?他似乎馬上有所想,說,現在的名字是不是“佳人”的“佳”,斜王旁的那個“瑋”?于佳瑋說是。徐克感慨地說,真沒想到這個名字就是你,經常從報紙上看到呢。
于佳瑋當然不好告訴他,她改名字,除了自己不喜歡原來那個名字而外,還因為他曾經說過,“家偉”聽起來像男孩。
僅僅寒暄幾句,就匆匆地分手了,彼此連電話都沒留。或許是太倉促,或許是用不著——因為電話薄一翻就知道了。徐克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處理,樓下依然一片混亂,死者家屬的哭聲呼天搶地,向院方示威的叫囂聲連成一片。全靠警察把守,辦公樓才暫時得以安寧。
于佳瑋回去的路上,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與徐克重逢的過程,從初見的那一剎那,到分別。她仍覺得這像一場夢。
但更多是沉浸在驚喜之中。這讓她對那段已經打算埋葬掉的感情又燃起希望。是的,她一直以為他們已經不會再見面了,以為徐克讀了研究生,一定是留在省城發展。可偏偏他們還是再見面了,他居然回來了。這大概就是緣分吧,是上天的恩賜的緣分。是上天故意要成全他們嗎?
這一夜,于佳瑋失眠了。人遇到高興的事也會失眠。
7
于佳瑋開始了甜蜜的等待。等待著某一天徐克給她打電話,主動約她,從而拉開愛情的序幕。可是徐克卻遲遲沒有打電話來。于佳瑋終于等不住了,她主動打了電話過去,當然,她找了一個很好的幌子,問尸檢的進展。徐克說,結果剛剛下來,正在準備通稿,結論嘛,和當初向媒體口頭公布的完全一致,死者的確患有癌癥,家屬故意隱瞞了病情想向醫院敲詐一筆。
于佳瑋問通稿什么時候拿得到,徐克說,今天下午,就找他。于佳瑋說,那我下午來一趟。于是,于佳瑋下午去了衛生局。徐克是一間獨立的辦公室,他熱情地給于佳瑋泡了一杯茶,于佳瑋便有了理由在那多坐上一會。兩人聊了一會這些年來各自的經歷,徐克說,他讀了三年研究生,取得碩士學位后,本來分配到了省城醫科所工作,但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認識了本市分管醫療衛生的張副市長,張副市長熱忱地邀請他回來工作,說現在提倡干部隊伍年輕化、知識化,而小地方正缺他這種高學歷的人才,所以他就回來了。
于佳瑋和他打趣,情操多高尚呀,大城市都不呆,要回來為家鄉建設作貢獻了。
徐克笑笑,別給我戴那樣的高帽,我不過是覺得小地方物價低,生活壓力小一些,哪敢往貢獻不貢獻那兒扯啊。
于佳瑋說,你覺得回來值得嗎?或許在大城市發展空間更大一些吧?
徐克說,那倒不見得,像我這樣的研究生,在那兒可并不稀罕,只有在這小地方,才成了寶貝疙瘩,若真要比較,其實,還是回來發展空間大一些。
于佳瑋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說最后那一句話的時候,表情里有一絲隱晦的東西,似乎話里還有所保留,還有一些潛臺詞沒有說出來。
于佳瑋憑感覺判斷,他是在告訴她,他在這里是受器重的,發展前途是遠遠勝過省城的。是于佳瑋低估了。這是好事,于佳瑋沒有理由不為他高興。
桌子上的電話響起。他接起來,聽對方說了一會,回道,到你家吃飯啊?昨天不是告訴你今天晚上有家醫院要請我們科聚聚的嗎?對方又說了些什么,他便說,那好吧,我跟他們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改在明天。
對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聽筒里泄露出來,于佳瑋聽清了,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于佳瑋還感覺到,這個女人與他不是一般的關系,要不然會邀請他到家里吃飯嗎?
重逢以后,她一直陶醉于美好的幻想之中,卻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他結婚沒有啊?談戀愛沒有啊?她一廂情愿地將他想象成單身,她是否太可笑了?
她看著他掛了電話,忍不住問道,你結婚沒有啊?問這話的時候,她感覺自己臉紅得厲害,心抖得厲害。她還是有藏不住自己感情的時候。
他怔了片刻,說,沒有。
她實在沒勇氣再問他有沒有女朋友,她害怕那樣一來,所有的心思都會暴露無遺。她只是對他說,她要走了。
離開徐克以后,于佳瑋的心一直處于焦灼不安當中。她非常想知道,今天下午那個電話是誰打給他的,他有沒有女朋友,想知道她那一廂情愿的愛情到底有沒有希望。
于佳瑋想到了麥子。于是,晚上一回去便問麥子在衛生局有沒有保險客戶,麥子說有啊,你要干什么?
于佳瑋讓麥子幫她打聽打聽徐克的情況。麥子自然要問緣由,于佳瑋撒謊說,報社有個要好的同事喜歡他。
麥子滿口答應了。第二天就去了衛生局,找女客戶閑聊了一陣子,中午就帶回了一大筐關于徐克的情況。徐克有女朋友,不但有,而且不是一般之人,是分管醫療衛生的張副市長的千金。徐克在衛生局屬于“明日之星”,已進入后備干部之列,當副局長是指日可待的事。由于他的學歷、能力、乃至特殊的背景等等,被公認為前途無可限量,還很有可能是將來的局長、乃至副市長人選……
于佳瑋聽得內心一陣絞痛。原來,還是她自作多情了。這么些年,她一直在單相思中浪擲自己的青春。他的心里根本就沒有她,或許,他根本就不知道她愛他。她自認為自己的愛足以感天動地,卻終究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再一想,又是滿心的悲涼。是啊,人家那么好的條件,怎么會喜歡她呢?她算什么,一個連飯碗都還沒有端穩的人,一個漂在城市連棲身之處都沒有的人。而人家是副市長千金,顯赫的門庭,強大的靠山,可以讓他由科長到副局長、局長,甚至更大的官兒……
也許,自己早該忘掉他才是對的。早一天忘掉他,就早一天走出孤獨憂傷。
麥子看于佳瑋久久不說話,很不理解,說,你同事沒指望了,你那么難過干嗎?
這是于佳瑋最隱秘的心事,即便是最好的朋友,她也不會說。不說的原因是怕別人笑她傻笑她癡。身邊的人都知她孤傲,這樣一個人怎會那么癡狂地單戀著某個人呢?
8
麥子終于作出了人生中一項重大決定:和天然氣公司那個矮個子小李發展戀愛關系并盡快結婚。不為別的,只為了洗澡方便。小李有一套八十多平米、廚衛俱全的房子,麥子最喜歡泡澡了,每當從電視里看到那些躺在大浴缸里洗花瓣浴或是泡泡浴的女人,她都會羨慕得要死。去公共浴室洗澡不但很麻煩,而且只能淋浴。受邀去小李那里作了幾次客以后,麥子的心便不再搖擺了。
聽麥子說出她選擇小李的目的,于佳瑋哭笑不得。想想又覺得其實這樣也好。小李這人她也見過了,有一些了解:他除了個子矮一點而外,其他各方面都是不錯的,工作踏實、性情開朗、待人熱情而周到。
麥子嫁給他,是會得到幸福的。
季海辰一直沒有再打電話來了。于佳瑋想,他大概是不會再來自取其辱吧。這段時間更忙了,她又承擔了副刊的編輯工作,動了好一番心思,版面終于面孔一新。寂寞的夜晚,于佳瑋貓一樣蜷在床上看一篇又一篇的來稿,慢慢讀,慢慢地篩選,沙里淘金般從中選出上乘佳品。一篇寫湘西鳳凰的散文深深打動了于佳瑋。這篇稿子與她見過的大多游記散文不同,不僅視角獨特,感覺也很獨特,它寫出了鳳凰內在的精神氣質,自然、從容、悠閑而散淡。于佳瑋從沈從文的小說里讀過湘西,早就心神向往。她覺得作者是一個不俗的人,字里行間流露出來的趣味和精神追求竟與她不謀而合。想到這里又覺得人世間的事真是多缺憾,認識的人心靈上總是相隔太遠,而能夠契合的人卻總隱在陌生人那一邊。
作者叫“萬里無云”,顯然是筆名。連地址也沒留。于佳瑋在稿簽上寫下了“頭條刊發”四個字,又在稿紙上添了一行字:請本文作者速來電告知姓名地址,以便奉寄稿費。
天氣越來越冷。新年的關口,季海辰那個大權在握的哥哥出事了。一個大霧彌漫的晚上,他駕駛的轎車在環城公路與一輛大貨車相撞,當場送了命。這件事一時成為本市的一大新聞,在街頭巷尾流傳,被人們不厭其煩地議論來議論去,事件本身也在傳播過程中被涂染得五顏六色,有的說那并非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是有人故意要他的命。至于原因嘛,則有多個版本,版本之一說季副市長是被他的競爭對手害死的;版本之二說他收受了一家房產公司的賄賂,卻沒有替人家辦成事;版本之三說他和某個女人有染,人家的丈夫咽不下那口氣……
當然,這只是街談巷議,是流言。事實上,季副書記的葬禮依然辦得一點也不失規格,遺體告別、追悼會,四大班子以及各大部門的頭頭腦腦都去了。
對于這個人物,于佳瑋曾經充滿了反感,現在卻不由同情起他來。死于非命,這發生在誰身上都是一件不幸的事。她忽然覺得,或許對于一個人來說,能夠健健康康地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了,貧富貴賤又算什么?忽然又想到季海辰,她想他肯定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當初真不該那樣罵他,過激了一點。
一個星期天,于佳瑋在商場里碰到了徐克。他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一個女子,他們正在床上用品區看一床大紅色的繡花五件套。她身邊那個女子說不上十分漂亮,但穿戴打扮很時髦。他們手下的被褥,說得上精工細做,正中位置繡著一個巨大的心形圖案,一看就知道是結婚用的。
于佳瑋就那樣在一邊偷偷地看著他們,本來已是波瀾不驚的內心又涌起一陣巨痛。她很想知道一個問題,徐克到底知不知道她喜歡著他。她很想知道答案。可是沒有人能給她這個答案。她無法得知,永遠,一輩子。
麥子已經搬到小李那兒去了,為了洗澡的方便,為了那個舒適的浴缸,她拋下了于佳瑋。于佳瑋回到住處連說個話的人也沒有了,只得捧一本書從黃昏看到深夜,讓一段寂寞而漫長的時光從字里行間悄悄溜走。
元旦過去了,已經跨進了一九九八年的門檻,于佳瑋愈加傷感,青春就這樣又去一歲。單位上的人事還是那樣。杜娟告訴于佳瑋,某個領導的侄子又要調到報社來了,當然,目前只是小道消息。而領導又找于佳瑋談了一次話,依然是表揚、鼓勵。跟以前的任何一次談話別無二致。
于佳瑋已經懶得去想這些事情了,隨遇而安,聽天由命吧。
一個依然寒冷的夜晚,有人敲響了于佳瑋的門。于佳瑋以為是麥子回來了,帶著幾分激動,跳下床去開門。然而,卻愣住了,站在門外的是季海辰,手里提著一個紙箱子。可以進來嗎?他顯得十分的拘謹。
你怎么知道我住這?于佳瑋把他讓進屋里。
是麥子告訴我的。昨天在街上,我碰到她了。她說你們住的屋子冷得很,我就買了個取暖器給你送來。
于佳瑋這才注意到了,他拿來的紙箱上面有“電熱取暖器”幾個字。季海辰一邊說著一邊就從紙箱里取出取暖器來,插上電源,取暖器四面都亮了,像燃燒的火光,看著都覺得溫暖。
于佳瑋說,你為什么要送我取暖器啊?
季海辰并不忙于回答,而是從包里摸出一張報紙來,在于佳瑋面前展開,說,你發了我的稿子,難道我不應該感謝感謝你嗎?
稿子?什么稿子?于佳瑋很納悶。
季海辰將報紙遞了過來,說,就是寫鳳凰古鎮這一篇,你不會想到是我寫的吧,這可是我第一次給報社投稿,沒想到這么容易就上了。
于佳瑋接過報紙,看到了那篇文章。這篇文章她當然是再熟悉不過了,只是她萬萬沒想到是季海辰寫的。天哪,“萬里無云”就是他,那個與她心靈暗合的人竟然就是他!看來,她對眼前這個人太缺乏了解了。
季海辰見于佳瑋愣愣的,便問,這段時間好嗎?于佳瑋放下報紙,遲疑著說,不好也不壞。她不好問他什么,她想,他也許還沒有從痛失親人的痛苦中走出來。想了想,她問了句,你為什么來找我啊?話一出口,又覺得問得很傻。
季海辰說,以前就想來找你,可你說,你不喜歡與我這樣的人交往,現在我已經沒那樣的背景了,你還會拒絕我嗎?
于佳瑋清楚地看到,他在說后面兩句話的時候顯然是強忍著某種痛楚,聲音有一絲顫抖。于佳瑋的心也不由跟著一顫。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么。
他深情地看著她,你能給我一個答案嗎?
于佳瑋的心慌亂起來,她避開他的目光說,我什么都沒有,房子沒有,工作,只是招聘的。在別人眼里是二等公民。
房子我有啊,我有就行了。至于工作,那算什么呢?都什么年代了,還崇拜鐵飯碗?其實你已經很富有了,你有年輕美麗,有蘭心蕙質,有不入俗流的品格。還沒認識你我就開始傾慕了,認識以后更是心向神往,這還不夠嗎?他說得異常動情。
于佳瑋的眼淚毫無準備地滾落出來。她不會想到,她在他心目中,是如此的寶貝。
他還在繼續說, 我還想給你投一篇稿,名字就叫《我在冬天等你》。于佳瑋抬起眸子看他一眼,又慌忙避開了,他灼熱的眼神令她難以招架。而細細品味著他剛才那句話——我在冬天等你,卻是滿心說不出的感動與感慨。
你還沒有給我答案。他的目光馬上就追過來了。
于佳瑋用顫抖的聲音說,我答應你了。
他欣喜不已,將手從取暖器上移開,伸過來,抓住她那雙冰冷的手,緊緊握在自己的掌心。于佳瑋感到一股滾燙滾燙的熱度從她的手上蔓延到全身,還有心上,那一直蒼涼的心上。
對愛,她并不陌生,那么多年里,她一直那么辛苦地愛著別人,用如絲般繾綣的柔情,可那愛是酸的、苦的,而這次卻不同,那感覺分明是甜的,蜜一樣。
她知道,從此以后,她將不再孤單,不再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