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老滿卻走得悄無聲息,被陜北媳婦扶著,一瘸一拐地,樣子好像從病房出來去外面曬太陽的病號。
老滿是白江最出色的男人,在養路工區時是工長,在橋隧工區也是工長,眼瞅著就要當領工員了,不知誰給段紀委寫了一封匿名信,說他在白江養了個二奶。段里開始沒當回事,因為白江除了老婆外,沒有第二個女人,那人顯然在信口雌黃。可不幾天又寄來一封信,此次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女人叫封紅紅,住在封家壩,等等,叫人不由不信。段里做了冷處理,把那信束之高閣,但提拔老滿當領工員的事卻黃了。
沒當成領工員的老滿說蔫就蔫了。既然蔫了,段里就給老滿安排了一個輕松的工作:巡道。活不怎么累,每天把那十二公里鐵路來回巡查一遍,另外鐵路兩側那些豎立的路碑也歸他養護。所謂養護也就是一年涂兩次漆而已,使那些顯示公里里程的數字變得醒目一些。老滿巡道沒多久,便又是過去的老滿了,風里來,雨里去,每天順著鐵路就如一張移動的風帆。總之,老滿已經忘掉差點當領工員的事了。偶爾大家一起聊天時,說老滿什么都好,就是家太遠了。老滿的家在陜北,具體在什么地方,他媳婦長什么樣,似乎沒誰說得清。也難怪,老滿的媳婦從沒來過白江,通常都是老滿千里迢迢地回去,可一年也只有一次,因為每年只有十四天年休假。所以一大半日子都是他一個人過,甜了苦了冷了熱了,誰也鬧不清。那年說好媳婦要來白江過年,可臨到跟前卻變了卦,害得老滿電線桿子似地立在站臺上,一直等到天黑。那天正好是除夕之夜,工區會餐,因為值班不能回家過年的人聚在一塊,你一杯,我一杯,輪著給老滿敬酒。老滿一概來者不拒,不一會就喝醉了。后來他去廁所時癱倒在了那里,一個時辰后大家去尋他時已不能立起,幾個人架胳膊搬腿托頭,才把死沉死沉的他搬回宿舍。老滿像生病的孩子,一個勁地吼叫:“你……愛來不愛!有本事……永遠別來!我不稀罕你!不稀罕!就是不稀罕……”
年一過完,大家開始忙工作了。等他再次成為人們的話題時,是封紅紅跟著老滿在工區堂而皇之地出出進進之后。封紅紅看上去有點孩子氣,年紀頂多二十來歲。她長得說不上有多么好,可看人的樣子很招人喜歡,眼里有一種活潑的東西。老滿因為有了這么一個女人,日子也變得有趣了。往常老滿巡道回來,飯吃完便坐在門口,一個勁地抽煙,無聲無息,樣子顯得很苦惱和孤單。后來封紅紅搬個矮凳坐在老滿身邊,手里攥著一把葵花子,一邊吃一邊把瓜子皮吐在他頭上。有意思的是老滿一點不惱,封紅紅吐一個,他數一個:“一、二……六十……六十八……”數著數著,老滿突然一拍手:“還有十天!”
封紅紅問:“什么十天?”
老滿道:“還有十天就可以回家啦!”
……
畢竟是露水夫妻,自然不會有好結果。一天晚上,老滿巡完道剛走到宿舍門口,有人黑地里用棍子打倒了他。對方顯然是有目的的,時間也很到位,不早不晚恰在老滿下班后。老滿被打得不輕,一連數天都昏迷不醒。領工區怕有個三長兩短,打算把老滿的媳婦叫來,可沒人知道他家在哪兒。后來有人從老滿的枕頭下翻出他的幾封家信,于是照著那落款給對方發了封電報。電報發了,可那地址卻讓大家好生納悶:延安市黃花鄉五十七堡。怎么會有這么個地名呢?五十七堡,莫非還有五十六堡?
數天后,老滿的媳婦來了。那是一個看上去有點悶頭悶腦的女人,穿著也有些土氣,粉紅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后跟已經歪得不成樣子的人造革皮鞋。她來時左手提著大半籃子雞蛋,右手抄著一捆韭菜,可惜已經蔫了。不知是拘束,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她無論看見誰,那臉上都堆著生澀的笑,樣子縮瑟而謙卑,好像怕得罪誰似的。她很少出來,時間大都用在照顧老滿了。也是趕巧,那天她去廁所給老滿倒尿回來,同封紅紅不期而遇。自打老滿出事,封紅紅再沒露面,這會兒她來干什么呢?就見她迎住老滿的媳婦,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遞過去:“大姐,這是老滿的。”
老滿媳婦解開布包,是一套草綠色的兒童警服。
封紅紅訕訕一笑:“他給我娃的,我娃早就成大小伙子啦,能穿上它?我琢磨著還是退給你們吧,等哪天你們有孫子了,給他穿!”
老滿媳婦笑笑,操著一口很濃的陜北話:“俄(我)沒娃。”
“沒娃?怎么會?”
老滿的媳婦又笑笑:“俄(我)們沒時間。”
封紅紅心跳了一下,隨后眼圈就紅了。
又過了一段日子,老滿的傷好了,但已經走不成遠路。巡道靠的就是兩條腿,段里只好讓老滿提前退休。就這樣,老滿離開了白江,時間真快啊!一晃老滿竟在白江待了二十五年,而今終于可以回去了,回到那名叫五十七堡的家了。但那天老滿卻走得悄無聲息,被陜北媳婦扶著,一瘸一拐地,樣子好像從病房出來去外面曬太陽的病號。
接替老滿工作的是小韓,他一來就趕上設備大檢查。那幾天小韓一邊巡道,一邊提著一桶白漆,把那些路碑重新粉刷一新。開始他干得很順利,只是涂到標號為五十七那塊路碑時,涂了一層,那數字就是不掉,連著涂了好幾遍,還是隱約可見。小韓很是奇怪,蹲下去細看,它們用紅漆描過,描得很重,也不知被描過了多少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