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百合半日蓮

有一種花叫一日百合，花期只有一天，很短暫。她曾經很想成為他窗臺上的百合，卻很害怕自己就是那種一天就會開敗的花，很不安。

1 似曾相識的邂逅？

熹微疑惑且憤怒地盯著面前這個陌生人，因為抬頭面朝太陽，她的表情有點滑稽，把那個一臉認真的高大異性逗樂了。

他有一頭黃發，蓬松混亂得像一團手藝蹩腳的棉花糖。眼神很深，熹微在狠狠凝視了幾秒鐘覺得自己快要掉進去的時候終于發作了。她說：“你這個人怎么回事啊，我不認識你！”

那個幾分鐘前霸道地在人群中擁抱她歡呼雀躍的人還是不放棄，拼命解釋說：“你不認識我了嗎，熹微？我是云端，小時候的玩伴云端！”他摸摸頭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見鬼，難道這個發型效果真有這么好……”

熹微皺起眉頭。這個人二十出頭，青春和活力如樂符一樣跳躍在皮膚上，有陽光滲透過的味道。可是在她的大腦存儲中，確實沒有一個叫云端的人，更何況像他那樣霸道、粗魯、蠻不講理、不及拓風三分之一風度的粗糙男性，她從來都是驕傲地把他們晾在身后不予理會的。可是他卻知道她的名字。熹微想，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吧，比如這個人千方百計地編造故事套她近乎。雖然她清楚自己資質平平，從來都是在萬花叢中的一枚兢兢業業做陪襯的綠葉。

他們站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像這個城市中任何兩個邂逅的路人。商店里飄出填滿俗媚歌詞的音樂，魚龍混雜，鴿子的翅膀撲扇出和平的聲音，可是他們之間的每個瞬間都硝煙彌漫。熹微的強硬讓她覺得自己快要成功了，她分明看見那個人的眼神開始柔軟下來，失去了最初喜悅的光澤。

“哦——”他拖了長音，這個音符消隱在混亂的雜音里，落滿了失望。眼神黯淡下來，連對不起也沒有說，兀自繞過一臉忿忿然的熹微，朝相反方向走去。

在肩膀交錯的一剎那，熹微幾乎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傷感掃過，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表情。再回頭的時候，人群中已經找不到那團形狀蹩腳的金黃色棉花糖了。

2 人比百合瘦

再見那個叫云端的魯莽男還是在城市廣場上，這次他顯得有點拘束，或者說紳士。他沒有再喊出她的名字，只是點了點頭，她也朝他嘴唇一抿。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么自己會有這種舉動。有些人就是會那樣猝不及防地闖進視野里，雖然陌生，卻如同故人一樣心有默契。 而有些人就像遠方的樹，高大、媚惑，走近了才發現與他之間還橫亙著一條看似平靜實則難以逾越的大河。

熹微無奈地總結著拓風，那個她所見過的人里能將及肩長發發揮得恰到好處的男子，也是她的頂頭上司。他沉默少言，卻時時能迸發出一些讓人驚嘆的想法，也正因為這樣，從學生時代就開始經營的設計工作室一直得以延續。熹微是他第一批員工中的一個，算起來，他們已經是三年的同事了，卻絲毫沒有半點花前月下的征兆。熹微知道自己的處境，一個忠實的暗戀者，一個傷情的第三者。如果拓風喜歡的是奧黛麗·赫本，那她就算是夢露二世也于事無補。更何況她不是。

她早就發現，學生時代的憧憬和夢想在真正成為社會新鮮人的那一刻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對安定的近乎狂熱的執著，朝九晚五——從早上九點開始努力做吸引拓風眼球的事一直到晚上五點結束。她工作賣力，甚至愿意為了業績整天面對各種圖象處理軟件，變成電腦臉，鼠標手，眼袋和痘痘此起彼伏。

可是拓風還是表現出對百合花更感興趣。他的窗臺上，總有漂亮女友換上的新鮮百合。工作閑暇，他寧可擺弄幾株無感情的花束也不愿意慷慨地和身邊任何一個人說幾句話。

熹微多想成為一株百合花，潔白優雅，更重要的是能得到拓風的悉心照顧，時不時沐浴在他果斷而溫柔的目光下。

這樣的情況延續到某一天，拓風的眼神像窗臺上幾天沒換的百合一樣枯萎了，他開始狂熱地工作，或者沉沉地墜入自己的思維里，先前洋溢在全身的柔情蜜意一下子挖掘不到。熹微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一點都不為自己感到高興。傷心的拓風讓她感到壓抑，想要逃避。她討厭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覺得自己離那個人原來這么遙遠。

熹微認識這種眼神，好像一團火驟然被冷水澆滅，周身籠罩著巨大的憂傷。就像那團金黃色棉花糖下的眼神。她突然有種重重的犯罪感。

她坐在廣場的水池邊，小孩子繞著圓形的池子快樂地轉圈。行人、車輛、聲音、畫面、天空、地面，不管是什么，她要找點東西填補一下由害怕引發的失落。

3 所謂伊人，是熹微么？

熹微過了很久都沒有從罅隙一樣壓抑的情緒中走出來。這個時候一個陰影把她徹底籠罩起來，抬頭，云端為她擋住了熾烈的太陽，落下一片體貼的陰涼。

他動動嘴唇，有點尷尬，最后干脆把雙手插進肥大的卡其褲口袋里。“那么，我叫你什么好呢？”

熹微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在疑問句首加上關聯詞，好像他們從未停止過對話那樣。她疑惑為什么這個人總是出現在這一帶，如果說是在等待和她的相遇，那是不可能的。熹微頭一個排除了這個可能性，然后很沮喪地對他說：“你在跟蹤我嗎？我可沒什么成本可以讓你劫的。”

頓了頓，他提了提褲腿和她并肩坐下，“我曾經在找一個人，后來以為在這里找到了，于是在這里等她。這就是你經常在這里碰到我的原因。”

熹微臉上露出淺淺的鄙夷神色，她想這個人外表單純，心機卻重得可以，連重逢時的臺詞也準備妥當了。還像讀心術一樣，偏偏選擇了被她一念之間否決的可能性。明明知道她就是熹微，還假惺惺地問她的名字。

“你實在很像她。”云端眼神放空，嘴里繼續說著，“很像熹微。”

熹微忍不住笑出來。既然這個人想要繼續裝下去，就干脆陪他玩玩吧。她實在不想再看到他裝做很傷感的樣子了。她狠狠盯著那張虛偽的臉，幸災樂禍的樣子，想要看看這個自作聰明的人到底還有什么招式。她假裝很驚訝的樣子：“可是我就是熹微啊！”

云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光芒，很快又消失了，取代的是一點可以捕捉到的怒意，“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

熹微懵了。

誰在開玩笑啊，難道是說實話的自己嗎？被一個裝腔作勢的人責罵使她火冒三丈，如果把這種火氣壓抑在心里非得內傷不可。她最想做的就是甩下一句惡毒的話然后一甩包包揚長而去，留下云端一個人在原地憤怒得坐立不安。

而實際上，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云端已經起身離開。她隱約聽見他拋下了這么一句話，“熹微果然和你不一樣。”低聲的，卻準確地擊中了她的著火點。

熹微想，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云端你這個家伙永遠別想再翻身！

4 百合和槍聲

工作室的業務開始日益繁忙起來，因為拓風無休止的情緒發泄，熹微比平時更加竭盡全力地工作。她接到了獨立完成一家企業對外宣傳畫冊的任務，連做夢都在想著怎么樣才能完美地完成它。

她打算用百合做畫冊的裝飾，沒日沒夜地對著電腦調試顏色、對比度、去色或者其它。

Photoshop的工作界面里，百合花新鮮欲滴，像一個清新的少女。突然界面上毫無防備地出現了一個對話框：你想用什么效果處理該圖：A：銳化，B：去色，C：模糊。熹微習慣性選了C，畫面開始模糊起來，只剩下一根百合的影子，又慢慢變形，變成一個女孩的輪廓。她繼而聽到一聲槍響，幾乎在同時聽到子彈穿透眉心的鈍重聲音，火藥味淡淡彌漫在空氣里，混合著花的芬芳香氣。可是她什么都看不清，她不知道誰殺了她。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頭微微疼痛。她看見拓風吸煙的樣子，坐在邊上沉悶地看著她，“你做噩夢了嗎？”

“嗯。”熹微揉揉眉心處，才徹底地清醒過來，電腦里是半成品的圖片，八成是凌晨堅持不住倒下了。她后悔夢里選擇了C，因為她相信夢有隱喻。

她從拓風的煙盒里找煙，學他的樣子夾在指間，又企圖找打火機。動作生澀，但不容阻止。

“你在做什么？”拓風很詫異。

“如果你再繼續抽煙，我也抽。你幾根我也幾根。”

說完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唐突，動作僵了幾秒，臉紅得跟上了色似的，倒把拓風嚇到了，他直直盯了她幾秒鐘，在這幾秒當中，熹微感覺到一些細微的化學反應，在彼此間的空氣中顫動。拓風沉默了片刻轉身把剩下的半支煙掐滅在煙灰缸里，又奪下了她手中的煙，回頭工作去了。

熹微躲在洗手間里責罵自己，她把責任歸究于那個噩夢，一定是那一槍，打壞了她的腦子。

5 等待花期，光亮重生

熹微得出一個結論，感情的事，是要說得明白簡單的。

那次發瘋一樣地和拓風談條件之后，那個一向少言少語的南極動物突然顯得溫和了許多，也不在她面前表現傷感和內斂的痛楚。這使熹微放心了很多，她本來以為，感情的外露只會讓自己成為無業游民。

她漸漸發現拓風的眼神像柔軟的雨絲一樣傾瀉下來，滲透進她的皮膚，混進血液，注入心臟，在那個有所期待的場所開出一大朵喜悅之花。

他說需要一點時間。她可以等，她希望自己在他心中是一個完整的形象，而不是一個影子。只要有看得到的光亮，多遠多艱難的跋涉她都愿意去實行，區區等待，何足掛齒。

當發現自己已經慢慢取代百合在他心中地位的時候，等待對她來說還算難嗎？

6 此之鮮花，彼知砒霜

有一段時間沒有碰見云端，熹微突然失去了在城市廣場徘徊的興致。因為她輸了一場游戲，有心雪恥卻碰不到昔日的贏家，這對敗北的人來說絕對是一個打擊。

工作輕松的時候，她買了食譜和菜料，躲回家穿上圍裙，像學生時代補功課那樣，一點一點體會烹飪的要領。她發現做菜其實和畫畫一樣，需要計算和把握，心中要有一個希望。

媽媽靠在門邊看著她忙得不亦樂乎，臉上有欣慰的笑意。

那是一個沉默、干凈、清瘦、樸素又溫和的人，具有勤勞賢惠的氣質。她經常對熹微說，過去的都已經變得不重要了。所以熹微能一直過著當下的快樂日子。雖然她有足夠多的時間去了解媽媽，她們的相處也和諧而溫馨，但她仍舊覺得這個人的內心裝了許多她看不穿的東西，她就像一個開采不完的寶藏，每時每刻都能讓她學到更多的東西，每時每刻都讓她有想要和她更親近的渴望。

熹微向她撒嬌，她的頭埋在女人柔軟的腹部，漆黑長發像海藻一樣散開來。她告訴她拓風的事情，是想得到一些鼓勵，沒有一種鼓勵比來自母親的更具有說服力。她只是聽，緊握著熹微的手。熹微感受到一種干燥溫暖的堅強力量貫穿全身。

拓風終于在一天傍晚邀請熹微一起吃東西。

熹微跟著他走，因為拘束，眼神四處游蕩。她看見商店櫥窗中的兩個影子，兩個人形成鮮明的反差，相比之下，她顯得局促不安，連該把手放哪里都不知道，這種不安直到她看見靠窗而坐的云端時戛然而止。因為，她看見媽媽坐在他的對面，眼睛紅紅的，有哭過的痕跡。

她來不及多想，對媽媽的心疼和對整個場景的疑惑促使她拋下拓風，闖進了那家餐館。

她護著一臉驚愕的媽媽，質問云端是怎么回事。氣氛突然從凝固達到凍結。

兩個人驚愕，一個人憤怒，另一個跟著進來的人疑惑。

熹微說：“媽媽，你怎么會和他在一起！”矛頭尖銳地指向云端。

拓風說：“熹微……”環視那幾個人，卻不知道說什么好。

媽媽說：“你來干什么啊！”臉上是少見的焦急和慌張。

云端說：“阿姨，她……”看著熹微，又看看拓風，眼中有傷。

仿佛就是這么幾句話和幾個表情，勾勒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7 秘密和妖嬈誘惑

“你認識那個人嗎？”

“他對你說了什么？”

“或者，你對他說了什么？”

“你們有什么事瞞著我對不對？”

熹微跟在媽媽身后，她有太多的困惑，可是并沒有得到只字片語的回答。她想著云端離開時的傷痛眼神，欲言又止的樣子，一下子就把她灼傷了。

媽媽鎖了房門。熹微面對著門怔怔地站著，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夕陽在室內落下紅銅色暗淡的光亮，之后路燈亮了，天黑了。

她的疑惑就像混合在水里的泥沙，隨著時間慢慢沉淀下來，最后塵埃落定，重重地積壓在心底，因為太過厚實而堵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百合前身，一株睡蓮

熹微在廣場水池邊坐了很久，把太陽都等沒了，但始終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約會的情侶來了又走了，笑盈盈的，他們哪有她現在這么混亂呢？她坐在這里，半低著頭，沉默不語。她有很多機會看各種各樣的腳，瘦的胖的樸素的華貴的頹廢的歡愉的，她被這種交錯變化的運動迷了眼，頭痛欲裂。

就在剛才，云端用一種要挖掘過去的緩慢語速對她說：“那么，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吧，故事的后半部分也是我剛剛聽說的，現在完整了。”

仿佛時間在那一瞬間被凍結起來，又被他像刀刃一樣鋒利的陳述徹底割裂了，碎了一地的狼藉還是像她的過去那樣，零零碎碎，拼不出完整的情節。

她被一種很不祥的預感籠罩住，很沒底氣地問：“你說的熹微就是指我嗎？”云端說：“隨便你怎么理解。”她又有點情緒失控，指責云端編故事騙人。他說：“我說過了，隨便你怎么理解。”眼神尖銳，直直刺進了她的心臟。她又一次敗下陣來。

她還能怎么理解。那個在云端口中說出的溫婉柔弱得像蓮花一樣的熹微，在一次意外中把自己完全弄丟了，再也記不起老家的樣子，再也沒有關于曾經最好的朋友云端的記憶，再也想不起云端家里的白色蓮花池，還有爸爸的離棄，自己的疾病，什么都沒了。她的所有記憶，都是善良的媽媽后天灌輸的。她以為自己一直生活在這個精力充沛的城市，過著朝氣蓬勃的生活，從來沒有變故，沒有隱痛。“過去的都已經變得不重要了。”媽媽的教誨，原來隱含著一個灰暗的故事。

熹微想不起曾經有這么一座讓她流連忘返的小山，站在山頂可以聽到空氣中遠遠傳來隱約的城市氣息，有點嘈雜和煩躁。這樣一對比，就會顯得自己是生活在一個多么安靜平和的環境。

卻也是這個美好的地方，剝奪了她回憶的權力。

她的記憶里找不到證據來證明云端說的是否是真的，可是他的眼眶里有閃閃的東西，竭力隱藏卻仍舊不自覺滲透出來。

他們在廣場中央，身邊還有很多聊天的陌生人。看不出來那些人在說什么，快樂或悲傷都是冷暖自知，就像別人也不知道他們的表情下掩埋著怎樣的故事一樣。

想不起來有什么關系呢，她仍舊正常生活，正常工作，正常戀愛，而且也會有美好的未來。云端這么安慰她。她覺得也是，沒有記憶可能也不是什么壞事，快樂的已經快樂過了，傷心的也沒有必要被再次提起。重要的是，她現在還可以抓住身邊的幸福。

他們互留了電話號碼在彼此的手心里。

云端走的時候給了她一個背影，清瘦的，卻有一股凜冽的氣勢。那是小時候最好的朋友的背影。熹微攤開手心，號碼下面有一句對不起。她咬著自己的下嘴唇，嘴角揚起弧度，她會好好抓住現在的時光。所以她說，沒關系。

9 碎玻璃一樣的證據

媽媽哭了。熹微發現，這個一直裝得堅強果敢的女人其實內心很脆弱。她安慰媽媽說這不怪云端，是自己想要知道的。而且，現在的她仍舊很好。

她捧給熹微一疊日記本，說：“既然你都知道了，這些就還給你了。”

熹微坐在辦公室偷偷做私事，偶然和拓風的眼神相遇，得到一個寬容的允許。

她像在讀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媽媽。山坡。云端。媽媽。云端。云端。云端……最后她發現，云端喜歡熹微，熹微喜歡云端。可是，云端是要出國的。突然就走了，沒有告別，所以她很傷心。

眼前突然就出現了那個隱痛的眼神，遠去的背影，沒說出口的對不起。有一種不愿意回頭的決絕。

她驀地站起來，手指冰涼。

10 短暫的花期

熹微對拓風說，有一種花叫一日百合，花期只有一天，很短暫。她曾經很想成為他窗臺上的百合，卻很害怕自己就是那種一天就會開敗的花，很不安。但是后來，她發現一日百合是幸福的，因為有一種蓮花，她在日當正午的時候就萎蔫了。

拓風微笑著，手心是結實的溫暖。

熹微還是會頭痛，她懷疑是那場意外的后遺癥。一些沒有含義的胡思亂想在腦子里重組，卻還原不出過去。最后，它們以一串號碼的形式浮現腦海，是曾經落在她手心的號碼，他留下的。

她把它們按進手機里，撥出去。

“對不起，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