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的人還沒到齊,我在房間坐了一會兒,腦子里又跳出了那個女人的身影。我不知怎么才能和她聯系上,我想這個機會要是錯過了,再見還不知牛年馬月呢。
在火車上晃蕩了一天一夜,大約下午一點來鐘的光景,我終于到達了開會的地點周城。北方已是深秋,這個江南小城卻依然熱情得一塌糊涂,一出站口,我就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漿糊缸,身體黏乎乎的,眼睛給汗水蒙得睜不開。想想時間還早,我給一個朋友打了個電話,打算去他那里坐坐,不巧的是他剛好到另一個城市開會去了。我不明白我們的生活里怎么有這么多會,就說我現在要開的這個吧,雖然稱之為年會,可當出租車停在酒店門前冠冕堂皇的會標下,我就知道又要經受一次痛苦的折磨了。倘若不是惦記著一個人,也許我報完到就逃會了。
先向你介紹一下,我叫馬德,37歲,目前在一家科究所工作,行政職務是副所長。我于三年前離婚,至今過著無牽無掛的日子。關于那次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的婚姻,我好像無話可說。這年頭,離婚跟感冒一樣,一不小心就染上了,不足為奇。慶幸的是我們還沒有孩子,要不然多多少少會有一些麻煩的。也不是我不想要,是剛有了這個想法時我們就勞燕分飛各奔東西了。我的生活大致就這么個狀態吧。有一段時間,我突發奇想,為什么不領養個孩子跟我一起生活呢?于是我把這個想法當氣球一樣吹出去了。可我沒那么幸運,一聽我是個單身男人,人家根本就不搭你這個茬。我還在網上發了個貼子,希望有人能成全我。立刻有人跟貼說,為什么不自己生個,你這人真懶!我回復說,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很懶,離了婚就懶得再結了,生小孩這種事得有個搭檔才成。那人繼續跟貼,那你不會勤快點嗎,找個搭檔,趕緊生個呀。那人還鄭重其事地寫了個等式,1+1=3。我回復說,再結了也許還得離,太麻煩。我們就這樣聊上了,后來,我知道她是個女性公民,看起來還很優雅呢。我也想過和她見見面,但僅僅是想想而已,我說過我很懶,為這種事大老遠跑上一趟,總覺得有點不劃算。
我聽說一個人在一個城市呆久了容易生病,所以每個月我總會找個機會出去走幾天,換換空氣。這次來周城有點突然,我們所長本來要親自開這個會的,但有個到西歐考察的機會突然降臨到他頭上,他就把我打發來開會了。上了火車,越往南行越覺得有一只手在向我召喚,好像在哪里見過,想了半天,我的腦海里驀地跳出一個人來,越來越清晰逼真了。天,我怎么忘了,她不就在我要去的那個江南小城嗎?想到這一點,有一剎那我的大腦像是發生了短路,電花閃過之后便是一片漆黑。我摸出了手機,你可能猜到我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了。可剛按下鍵,我就想起根本沒存她的號。有一次她把號給了我,還問我要我的,我想了想到底還是沒給她。當然,我也沒存她的,我覺得這樣對她公正點。那個階段我對愛情啊婚姻啊這些東西已不抱什么信心了,我覺得在網上和她逗逗趣可以,真那么電來電去的就麻煩了,生活中的女人都靠不住,網上的感情又怎能落到實處呢。所以,我寧愿和她在網上瞎扯淡,也不愿給她打一次電話。對此她也不是沒抱怨過,說我不夠真誠,但每次總是被我搪塞過去了。現在我當然有點后悔了,即便當時不去電她,也該把她的號留下吧。
現在,你也該明白了吧,我惦記的那個人是我的女網友。說實話,她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那只手了。這么說吧,在我們唯一的一次視屏相見之前,我看過她的照片,那僅僅是一個側影,她坐在一架鋼琴前,兩只手優雅地起伏著。看過后,我問她彈的是什么曲子,她說是肖邦。這讓我覺得她是一個詩意的女人,我一直對會彈琴的女人心懷敬意,心向往之。我說怎么不給我張正面的,也讓我欣賞一下你的全景。她說她不喜歡照相,就這張也是參加鋼琴比賽時照的,所以你就忍著點吧。又說,正面的倒是有一張,是和她先生的結婚照,問我要不要。我知道她這是在開玩笑,這樣的照片她當然不會給我了。后來我就想好好地看看她,在我的多次懇求下,她說那就看一下吧。于是我就看到了她的一只手,根據我的經驗判斷,那應該是一個女人的手吧。我還想得寸進尺,看到她的另一只手以及更多,但她很快把視屏關了。她說算了算了,有什么好看的,知道我是個女人就行了。看過這只手后,有段時間我對身邊的手陷入了習慣性的臆想之中,害得所里的女性恨不得自己不長手,以斷絕我的非分之想。
來報到的還沒幾個,我在房間坐了一會兒,腦子里又跳出了那個女人的身影。我不知怎么才能和她聯系上,我想這個機會要是錯過了,再見還不知牛年馬月呢。我一邊想著怎么才能和她聯系上,一邊無聊地翻著服務冊,翻到最后一頁發現有上網服務一個條款,眼睛不由一亮,馬上翻身出了房間。我到總臺租了一只鍵盤,沒怎么費力就上了Q。僅有的幾個網友都不在線,或者即便在線也隱起來了,在深水處與另外一個人竊竊私語,這個空間就顯得灰撲撲冷清清空蕩蕩的。我盯著她的頭像看了半天,感覺到有點昏昏欲睡時,那個灰暗的魚頭突然亮了起來,就像一條大魚潑楞楞竄出了水面。我不由為之精神一振,沒錯,這個魚頭就是彈鋼琴的女人。我飛快地打了幾個字,問她怎么才來,她說你的意思是已經在這里等我好久了?我說我已望眼欲穿,等你等得都白了頭,嘴唇銹成了黑鐵片。她說貧嘴,你從來就沒個正經。我說我已經兵臨周城,你信不信?她沒有打字,但我猜她肯定不相信。我讓她看一下我QQ上顯示的IP。她的頭像忽然暗了,可我知道她沒走,她一定在網絡背后隱著,看來我的出現確實有點突然,讓她猝不及防。盡管我們約過見面,但網上的許諾畢竟是天方夜譚。可現在我真的來了,像盟軍突然神話般出現在諾曼底,這對她自然是個壓力。她不說話,我也不去問了,壓力太重也會讓一個人崩潰的。
我打了個哈欠,起身走到高大的落地窗前,望著下面螞蟻般蠕動的人群、甲蟲般挪蹭的車輛、花花綠綠的廣告牌、摩肩接踵的灰色水泥建筑發呆。遠處傳來渡輪的笛鳴,可我看不到江面。我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后來坐回椅子前,發現屏幕上出現了幾行字,你現在有什么打算,說話呀?在不在了?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問號。它們像一個個懸在絞刑架上等待被處死的犯人。我反問她,你說我還能有什么打算?她說,真的沒想到你會來,太突然了。雖然我知道她會這樣說,心里卻還是有點不舒服,我們不是有過柔情蜜意的相約,不是多次在網上規劃過見面的情形嗎。可現在她卻冷冰冰的,她究竟怎么想的?她亮起來的頭像又暗了。我也沒去催她,雖然此刻我恨不得抓過她的嘴,敲出我想聽的話。等了半天,她說出來的話卻是,讓我想想吧。我開玩笑說,你不是想見我嗎?怎么狼來了狼來了喊了半天,狼真的來了,你倒不做聲了。她好像終于下了決心,你說吧,我去哪里找你?什么時候?我心里暗自竊喜,說現在,就現在。她說,現在不行,兩個小時后吧。我們交換了手機號,她說還有事就離線了。
我盯著她的頭像呆了半天,離約會還有兩個小時,這段時間我該做些什么呢。我慢慢地拔了鍵盤插頭,開了電視便倒在了床上,一只手用搖控板隨意翻著臺,有趣的是,幾乎每個臺都是鋪天蓋地的廣告:美女和衛生巾,化妝品和腦白金,潔爾陰和西瓜霜,賣洗衣粉的大胸女和搞笑的相聲演員……我狠狠地關了電視,把搖控板扔到了一邊。我想著即將來臨的見面,想著到時會做出一些什么舉動,會做出一些什么呢?我想不出來。看著時間快到了,我進了洗手間,盯著鏡子里的那張臉看了一會兒,準備去赴約了。
正要出門,外面忽然響起了敲門聲,我不知這時候會有誰來找我,打開門一看,一個精瘦的老頭正笑瞇瞇地望著我,我想不起他是誰,心說這個人準是找錯門了。想想又覺得這人有點面熟,似乎在哪里見過,我正疑惑著,老頭卻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應著聲,心里卻為想不起他是誰感到羞愧。老頭又是一笑,輕描淡寫地報出了他的名字。我暗罵自己有眼無珠,大師來了竟然不知,趕緊伸出手。老頭卻顯得很寬厚,說馬德你最近的那篇文章很有見地啊,你能來開會我很高興。我真有點受寵若驚了,他可是我們這個領域的德高望重的前輩啊。我趕忙把他讓進屋來,泡茶侍候,側耳傾聽他對大家關心的一些問題的見解。這時,我的手機忽然響了,接起來一聽是那個女人,我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么,意思讓她稍等。大師好像聽出了什么,問我是不是有事。我搖搖頭說沒事。大師說沒事就好,本來他已站起來要告辭了,這下又坐下來,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他的話越來越多,神情越來越激動,說到得意處時竟然站起來,做出某種強烈的手勢,讓我想起了1918年的某個偉人。我心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又不敢表現出來,大師忽然咳起來,腰彎得像一張年久失修的老弓。我趕緊幫他敲背,半天,他直起了腰,說會議要開三天,我等著聽你的高論,你要好好準備一下。
送走大師,我匆匆地往約會地點趕去。我對這個城市的地理一無所知,幸虧她選的地點離我住的酒店沒多遠,可當我走進那個茶屋時,發現她已不在了。服務生對我說剛才有位女士等了你很久,她說她有事先走了。我趕忙打她的電話,她不知是沒聽到還是聽到了故意不接,總之半天沒回應。我不知她會有什么事。撥電話時我坐在茶屋的沙發上,有些無精打采,也有些失魂落魄。服務生身子朝前一傾,問我用不用加點茶。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該走了,我看了他一眼,吩咐上一壺鐵觀音,服務生臉上立刻有了笑,關上門出去了。其實我不喜歡鐵觀音,如果我約的人在,倒是想給她要點蘭貴人,香醇可口,美容養顏,可是這個女人卻丟下我走了。她究竟什么身份?這時我才想起自己對她不過是一知半解,我只知道她在周城的一個公司上班,至于具體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她的生活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態,她為什么要和我友好下去呢?我和她的見面會不會藏著一個陰謀?這些問題連環拳般地砸向我,砸得我有些坐臥不安了。這么想著,又覺得自己有些心里陰暗,怎么能這樣猜測她呢。可這些想法一冒出來就好像不是我的了,它們不可遏制地生長著,枝繁葉茂……
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服務生把茶送進來時,我盯著杯子里的茶汁,腦子里忽然跳出了前妻的影子,她倒是喜歡鐵觀音的,那年我在海口開會給她整整買了一箱蘭貴人,結果你聽她怎么說,你是不是要我開這茶的專賣店啊?盡管我對她解釋了半天,說這茶比你喜歡的鐵觀音好多啦,香醇可口,養胃美容,可她硬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說你跟我提什么蘭貴人,貢品怎么了,慈禧那女人喜歡,我就一定得喜歡?你還是留著自己喝吧,要不去送人。這么說吧,我的前妻是一個非常固執的女人,她喜歡做我的導師,什么事都要依著她的辦。她有句至理名言,女人是男人的學校。她一直喜歡把我當做她的學生,總是對我說什么事該做什么事不該做。我是怎么被開除的?想想好像沒有什么根據。可能是我想逃學了吧。一個人想逃學,你就是個再好的學校,再好的老師,也是拉不住他的。
我不知為什么會突然想起前妻,自從離了婚,她就像一滴水一樣從我的生活中蒸發了。我將房子里所有的東西都更換了,包括那張承載了我們七年的床。好像把它們搬走或扔掉后,我的生活也一下子變得簡單了許多,原來我總覺得很復雜,很擁擠。房間里的氣息也變得單純起來,只有淡淡的香煙味充斥在各個角落。我經常一個人坐在空闊的客廳里,或在木質地板上躺上一夜,第二天啃口方便面上班。所里的同事不無譏諷地說,也許該嘗試一下離婚了,你看馬所長現在多深沉啊。我知道他們在偷偷地關注著我,肯定都在背地里罵我是個瘋子,他們希望我趕快結婚,要不然放著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呀?有個熱心的老同志一口氣給我介紹了五個離婚女人,每次都是苦口婆心地勸說,你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了,她們和你條件差不多,選擇一個再組個家庭吧。我也沒給她面子,我說這個婚不能結,要結咱也得找個黃花閨女吧。這以后再沒人給我提親了,我的耳根也清靜了不少。
胡亂想著,我的手機忽又響了起來,接起來一聽,是那個女人。她問我這會兒在哪里,我說就在我們相約的那個地方。她說你怎么還在那里。我說喝茶啊。她說你倒有閑情逸致?我說,我要了一壺鐵觀音,如果你來了我可以給你要一壺蘭貴人。她說你怎么知道我非得喝蘭貴人。我想了想,是啊,我怎么知道她一定要喝蘭貴人?我總是自以為是,這可能是我眾多缺點里最突出的一個吧,這一點我前妻曾經特別指出過。我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我前妻,這么一分神,那個女人喂喂了兩聲,把電話掛了。我再打過去時,她一直沒接。后來,她給我回了個短信,晚上9點,在你對面的賓館見吧。
我回了開會的酒店,沒多久就到了吃晚飯的時間,這頓飯我根本沒吃出什么味道。菜多是魚蝦之類,我有點吃不慣,在家時每次吃了海鮮,臉上總會冒出一些枸杞子似的小顆粒。晚上要去見那個女人,我不能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想到很快就要見面了,我心里隱隱地又興奮起來,神經繃得像快要斷裂的弦。桌子上擺著酒,我本來想喝幾杯麻醉一下,可不知為什么,大家好像都約定好了似的不拿杯,我也就不能喝了。身邊的人都有說有笑的,只有我心事重重,坐臥不寧,后來我找了借口提前出了餐廳。回到房間,天已黑下來了。我看了窗外一眼,覺得該給她打個電話了。撥了號,卻發現她竟然關了機,不管怎么撥,傳來的總是那個聲音,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我不知她為什么要關機。
忽然間,我的手機響了,我接了,是那個女人打來的。她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剛才手機沒電了,你等急了吧。我裝做很平靜地說,還行,正要給你打電話呢。我不知我為什么要假裝。她說,這樣啊,我還以為你等急了。我問她現在在哪里,她說就在你對面的賓館。我說真的嗎,她說當然。我問哪個房間,她說302。我默念著這個房號,覺得好熟,驀地記起這跟我家的房號一個數。我不知這暗示著什么,那里是溫暖的家,還是陰冷的地獄?我心里犯著疑惑,不知接下來該問什么,此時的我就像一枝上了子彈的槍,板機扣動了,卻突然卡了殼。她說你過來敲門就行,燈她就不開了。我問為什么,她說不為什么。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我忽然覺得我們離得很遠。過去,我也想過來她的城市看看,總覺得來了后,會離她很近。我努力回憶著我們在網上的親昵,似乎沒什么差錯,一切都很正常。我終于下了決心,決定馬上去見她,關鍵時刻我不能轉身。
我進了衛生間,匆匆刮了一下胡子,其實也沒有多少胡子。我又照了照鏡子,發叢里有一根醒目的白發,我輕輕一用力,將它拔掉了。然后,我關上門,進了電梯。進去后,見里面站著幾個開會的同行,我愣了一愣,沖他們笑笑。他們問我一個人干什么去,我說不干什么,他們說那就和我們一起去街上逛逛吧。我不好說不去,哦了一聲,出了電梯,跟著他們往街上走,好像我真的沒什么事。在街上閑逛著,走不了幾步就下起了雨,怪不得今天這樣悶熱,原來是要下雨了。南方的雨真急,雨絲看起來細細的,卻又稠又密,落下后腳下的街道便水流成河,我們不得不奔逃起來。我躲到街邊的店鋪里避了一會兒雨,發現他們不知哪里去了。我忽然想起了我們的約會,可是雨越來越急,眼前一片迷蒙,出去了用不了一會兒就會給淋成個落湯雞。等了也不知多久,好不容易雨小了,我趕忙往回返,回到酒店門前,見有座天橋通到對面,我三步兩步走了上去,到了馬路對面的那個旅館。
總臺前兩個女服務員在打瞌睡,我掃了她們一眼便往樓上去,過道里沒人,可我還是回過頭看了看,確實一個人都沒有。我在302室門前停下來,屏著呼吸輕輕敲了敲門,然后立在一邊等,我像一個翻墻入室的賊,不知里面等待我的是什么。等了半天,不見有人開門,里面沒一點動靜。我又敲了敲,也不敢把聲音弄得太大,害怕把別的房子的人敲出來。我想她怎么不開門呢。又等了半天,仍不見開門,我忽然就記起了什么,她不是說她不開門,讓我直接進就行了嗎?看來我被外面的雨澆糊涂了。我立刻伸出手推門,可是那門卻關得嚴嚴實實的,不見有開的跡象。我遲疑了一下,心說她不會沒來吧,就走到樓道盡頭的服務室,問這個房間怎么回事。服務員說你說302啊,剛剛有位女士退了房。我心里罵了一句,媽的,怎么能走了呢?她肯定是等不急了,退了房走了。
我有點氣極敗壞地回到了酒店,進了自己的房間,也沒開燈,就倒在了床上。我搞不明白她怎么就沒一點耐心,為什么不能稍等一會兒?這一天,類似的情況都出現了兩次。看來,她根本就不相信我,或許她以為我搞什么名堂呢。我也沒再給她打電話,心說既然沒什么緣分,不見就不見了吧。我在黑暗里躺了半天,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凝固的黑暗,體內沒一點光亮,思想也沒一點光亮。我從來沒有這么絕望過。想起她說不開燈,忽然覺得可笑,她為什么要這樣說?她想跟我做什么游戲?胡亂想著,我不知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開會,輪到我發言時,我有些心不在焉,離題萬里,自己都不知自己說了些什么,很無聊,也很沒勁。大師是會議主持人,看到我這么發言,眼睛睜得海大,老半天沒說出話來,顯然,他對我很失望。大師說,怎么搞的,這就完了?開會的同行便竊竊私語。大師搖了搖頭,讓別人繼續發言。我努力打起精神聽會,看那一張張嘴夸夸其談,什么如何使我們的愛情保鮮,如何使我們的家庭穩固。聽著聽著我就昏昏欲睡了,如果不是手機忽然一顫,我可能都睡著了。手機的鈴聲被我設成了震動,我看了一看,是一條信息,內容很簡短:我要結婚了。誰要結婚了?這個號沒存在我手機里,我不知是誰發來的,但是這條信息卻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這個號是誰的。如果不是錯發,那這個人一定是我的朋友或者熟識的人,要不然他也不會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究竟是誰?是誰要結婚了?我覺得我的好奇心越來越強,如果不弄清這個人是誰,我怕是要瘋了。
于是我偷偷溜出了會議室,在走道里找了個沙發坐下,也沒多想就撥了那個號。接電話的是個女人,聲音特別熟悉,但我還是禮貌地問了一句,你哪位啊。她反問我,你哪位啊。我說我是馬德。那邊的她笑了笑,說,不就是隨便給你發個短信嗎,打什么電話呀,你還是那性子,一點氣都沉不住。我怔了一怔,說老婆怎么是你。被我叫做老婆的她立即更正,不對,我是你前妻。我說沒錯,你是我前妻。頓了頓又說,你要結婚了?前妻馬上說,你要恭喜我了吧。我說,想不到你這么快就要結了啊。前妻說,這還快?都三年了。我說,那位一定是你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了,到時我一定去混杯喜酒。前妻說,是不是白馬王子不關你的事,比你好就行了。我說,比我好就行,這也是我的心愿。她說,馬德,在我開始新生活前,想跟你道個別,畢竟你代表著我過去的一段生活。我說,什么時候辦事一定要通知我,只要不在這幾天就行,我在周城出差。前妻頓了一頓,你出差了?我說是啊是啊,年會。前妻說,這好啊,每個月出去走幾天有益于身體,這可是你說的。我說,怎么我的話你還記得?前妻說,你那是至理名言,已經深入我的靈魂了。前妻說著忽然笑了,我好像看到了電話那頭她明朗的圓月般的笑臉。我說,用不用我幫你參謀一下穿什么樣的婚裝啊。她說,無聊,這不用你操心,沒什么就掛了吧。我說那好吧,等你婚禮時再見。掛了電話,我忽然想起該問一下她什么時候把手機號換了,害我一通亂猜,想想又覺得沒趣,人家已跟你告別了,你操的是哪門子心啊。
我在走道的沙發上坐了半天,覺得前所未有的失落,怪不得這幾天前妻總是跳到我的腦海里,原來她要告別舊生活了。原來我就代表著她的一段生活。也許真的有心電感應呢,在我們離婚很久,我都快要想不起她是誰了的時候,忽然收到了她心里的某種信息。她要結婚了,她怎么就要結婚了?這樣單身不是很好嗎?我不由想起了我和她的婚禮和婚后的一長串日子,我們沒來由的結婚了,我說我們結婚吧,我們就結了。后來我們又沒來由地離了,她說離吧,我們就離了。婚姻對于我們就像一只氣球,我們兩個人一起把它吹大,又一起把它弄碎,只聽到輕微的一聲噗。我們好像沒有一點痛苦,一點都沒有。
會開到第二天,我主動發了一次言,我說婚姻是我們吹大的一只氣球,我們把它吹大了,又把它弄碎,只聽到輕微的噗的一聲。我們好像沒有一點痛苦,一點都沒有。我發言完畢,大家先是一怔,接著哄堂大笑。立刻有人駁斥說,你的意思是我們每天都在過節啊,每個家庭都掛個氣球,好看是好看,可是如果都噗的一聲,那這社會就要爆炸了。我說,可是我覺得確實只是輕微的一噗,這是很真實的感覺。大師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意思是你都胡說些什么呢,你腦子不正常了是不?我笑了笑,不再說話了。
最后一天是參觀,主辦方組織大家游覽周城。大家都興高采烈的,拍照的拍照,買東西的買東西,可我卻提不起半點興致,有點麻木不仁。這個江南水鄉并沒有給我什么新鮮感。下午,我試著給那個女人打了個電話,她說以為你回去了。我說,怎么可能呢,總不能不辭而別吧。她說這兩天一直沒你的消息。我說這兩天會都把我開得頭大了。她說,你什么時候回去?我說今天參觀你們周城,明天就散會了,就可以回去了。她說這么急啊,其實周城很好玩的,你可以多待幾天。我說不能待了,那邊有點特殊事,我就跟你直說了吧,我前妻可能這幾天要結婚了。她怔了一怔,說,這跟你有什么關系?我說我得回去參加她的婚禮。她說看來你一直想著她,不過你前妻要結婚了,這下你們該沒有舊情復燃的可能了。我說是啊是啊,她要嫁人了,我得幫著她買套嫁妝,就算最后送她一次禮物吧。她說,看不出你是個很重情義的人,那當初為什么要離婚呢。我說我也不知道,當時只是覺得這樣過下去沒意思,守在一起不如分開。
她又笑了,說你呢,你不打算結婚了?我說我現在還沒結婚的想法,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倒是想抱養一個孩子。她說你真懶,不會自己生個?我說我一個人沒辦法生啊,你又不配合。她說討厭,我又不是你老婆,為什么要配合你,你還是找個搭檔吧。我笑了笑,說,最初你就這么說,我就是那次注意上你的。她說,是嗎,我這樣說過嗎?
后來我們約定晚上見面,不見不散。她選了一個地方,我如約去了。也許是最后一個晚上了,大家都不再拘束,放開了喝酒,所以我出去時他們就也沒注意。我進了那家旅館,找到了她的房間,輕輕一推就進去了。她果然沒有開燈,只開了電視,屏幕一閃一閃的,房間里也就這點光亮了。我適應了好大一會兒,才模模糊糊的看到了她。房間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可能是從她身上散出的吧。我深深吸了口氣,覺得緊繃的神經漸漸松馳下來。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她的臉隨著電視的光亮閃爍著,變幻著色彩,浮著一些游移不定的東西。
我看不清她,她可能也看不清我,我們都不知該說什么。后來我們上了床。整個過程中,她一直看著別處,也不知在想什么。這讓我覺得我們好像是在夢中,一切都很不真切。她的身體最初很僵硬,慢慢地才柔軟了一些,在黑暗里琴鍵似的跳躍著。她一直沒開燈,也不讓我開,有一刻我想開燈看看她,她說她怕羞,我就沒有堅持。后來我就睡著了。半夜里,我被她推醒了,她說你不讓人睡了?你呼嚕打得那么響,簡直像美軍的轟炸機。她說她一直沒睡著。我說,是嗎?說著我伸出手攬了她一下,她光滑的身體充滿了彈性。屋子里一片黑暗,肯定是她把電視關了。我又要開燈,我說我真的想好好看看你。她堅決地搖搖頭,不,不能。我看了她一眼,說,我總不能對你什么印象都沒有吧?說著,我去摸床頭的開關。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求求你,千萬別開燈。我嘆了口氣,不再堅持了。
后來我又睡著了,天快亮時,我被她捅醒了。她說,你走吧,別讓人看到。我想看看她的臉,她又把臉扭到一邊去了。我幾乎乞求般地說,我真的想好好看看你。她沒吭聲,老半天才說了句什么,可我沒聽懂。這話她是用那個小城的方言說的。我穿好衣服,在黑暗中像只貓似的離開了賓館。我下了樓,抬眼看了一下那個窗口,她在窗前站著,沖我揮了揮手,就把身子縮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為什么她就不能讓我好好看看,還用那難懂的方言對我說話呢?
這都是幾年前的事了。一直到現在,我再沒見到過那個女人,無論是在網上還是現實里。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順便說一句,我已經有了孩子,一個很可愛的小家伙,再過兩年他就可以上小學了。你也許會問,這孩子是我抱養的吧?不,我結婚了,那次從周城回來后,我就結了婚。你一定不會想到,我現在的夫人就是我的前妻。你也許不相信,可這是真的。沒錯,我們復婚了。這也許很沒意思,可生活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