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月萍把手機從震動調回鳴叫狀態,反正不會再有電話來了。媽的,你們不去拉倒,我一個人去!
一
韓月萍喜歡在初冬時節去爬香山,盡管韓月萍身段已經明顯發福,胳臂腿兒還是能一甩老高的。
今年又到這季節了,韓月萍給幾個小姐妹發短信:今年雖然是股市大年,別光惦記掙錢,下周六咱們去爬山吧。一來二去,連她自己在內約齊了五個人。時間定在下周六早晨八點,香山腳下老地點。這也是為了照顧秦雅琴,現在就她一個人還在職,位置坐到了公司的副總經理。當年她們幾個小姑娘從技校畢業,一批進的“向陽”汽車修理廠,一晃都快三十年了。年齡最小的盧芳今年也四十七了。這個年齡的女人,在急流勇進的社會大潮里已經是一堆泡沫,只能在浪花中原地打旋兒,即便一時半會兒不沉到水底,但終究沒有了動力,也失去了方向。
早幾年,單位開始吹風準備改制,一個個人心惶惶的,她們都已年過四十,按照行情應當屬于“一刀切”的行列。聚在一起的時候,已經沒有心情去討論男人,而是多了幾句感嘆,是啊,孩子們都到了工作的年齡了,我們就等著抱孫子吧。惟有韓月萍胸有成竹地唱反調,你們就這么歇菜了?我可沒折騰夠呢。大伙和她打趣,你打算怎么折騰?再生個小二子?你們家老顧已經五十出頭了,快抓住他青春的尾巴啊!話題一回到男人身上,一個個就來了勁。韓月萍沒搭她們的話茬,用手梳理一下她那頭亂稻草一樣的頭發,說,好做的事情多著呢,我準備退養。退養,她這不是在胡說嘛,哪有自己自告奮勇退養的?有病啊!大家一下子就沒了興趣。韓月萍說到還真做到了,沒等公司找她,她自己卻送上門去了。
那天,韓月萍在當時的總經辦主任秦雅琴引見下踏進了總經理辦公室。一前一后站著的兩個女人,年齡相當,氣質迥異。秦雅琴穿職業套裙,梳著發髻,韓月萍牛仔褲耐克鞋,頭發蓬亂。總經理是知道她們關系的,因此態度很和藹,抽著煙,面帶笑容。韓月萍只是短暫地笑了一聲,也不打招呼就不折不扣地單刀直入——兩只手一左一右遞上兩份材料。一份是自己的退養報告,一份是替丈夫老顧遞交的承包駕校的報告。總經理晃著腦袋瞅兩份報告,再瞅眼前這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女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心情顯然是復雜的。韓月萍主動要求退養當然是件好事,而且是大好事,他正為這事犯愁呢,上面要求一年之內男50歲女40歲全部退養,為推行改制做好準備。韓月萍的報告可謂是兔子撞在這棵樹上了。可老顧承包駕校的報告就有點讓他犯難了。辦駕校不是個小事情,公司一直是有這個打算的,報告打上去好幾年了也沒個答復。當然,公司也沒去催。為什么呢?一是沒有適合的人選去負責,二是需要一筆不小的投入,至少得一百萬吧。沒有個得力的人頂著,這事還真不能去做。好了,現在人自己跳出來了,怎么辦吧?總經理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看上去不精干的女人其實也不簡單。兩份報告,一根是棒子一根是胡蘿卜。
看總經理抬起頭來,韓月萍說,人和單位一樣總要改變的,遲改不如早改。這話仿佛暗器一樣射中了對方的神經。總經理低下頭去,手掌心壓在報告上,用耳語般的聲音悄悄問了一句,投資怎么辦?這好辦。韓月萍居然一臉輕松,我知道公司資金緊張,可以到銀行去貸款啊,我用家里的房子抵押。既然是承包,就得擔點風險,是不?總經理的手在報告上輕輕揉了揉,咧開嘴巴笑了。秦雅琴在后面輕輕推了韓月萍一下,韓月萍轉過身去看到秦雅琴在朝她眨眼睛,意思是讓她不用再說什么了,言多必失啊。
二
韓月萍選擇初冬去爬香山自有她的道理,一開始多數人不能接受她的建議,但去了之后,都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選擇。進入十二月,馬蜂一般觀賞紅葉的人跡已經淡去,香山猶如一位應酬纏身的名士,得以從紛擾中抽身而出,褪去鉛華粉飾,顯露出雅致與清秀。到后來,大家同意了,不過具體哪天去還是由她來定,她總能說出一堆理由來的,你說不出就得聽她的了。
巧得很,就在預約的前一天(周五),天上竟然飄起了雪花,算是點綴了一下氣氛,空氣是清冽的,含氧量比平時高出許多。第二天天還沒亮,韓月萍就起床了,給老顧和兒子小顧做早飯。平時她是很樂意干這活的,尤其是看著兒子一天天大了,處了對象,她的勁頭就更足了。但今天她多少有點不樂意。幾天前他和老顧透露了一下爬山這件事,意思是希望他今年務必去參加一回。老顧哼哼了幾聲,未置可否。韓月萍當場就摔了手上的鍋子,沒有好氣地說,頭兩年你剛搞那個破駕校,身體累,還有個說道,現在駕校轉給別人承包了,你還累?人家都是一家子去,我這個發起人,反而是獨來獨往……老顧掀了掀耷拉著的眼皮,嗡聲嗡氣地說,去去去,好了吧。可是,事到臨頭,他又變卦了,其實韓月萍就猜到他會變,不變才怪了!但是你變總得有個說法吧。老顧的說法很簡單,我們兩個人都出去,兒子中午吃什么?我得做飯,還有,要是小許來了怎么辦?他說的小許是他們未來的兒媳婦,一般休息天都會過來。韓月萍睨了對方一眼說,正好啊,就讓他們自己忙活自己享受嘛。老顧沒接話茬,干脆連眼皮都沒有掀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韓月萍話到嘴邊,只說了一半,突然就覺得自己這樣挺沒勁的,有什么意思呢?就咽住沒往下說。股票套進去大半個月了,這兩天還在繼續走低。是的,老顧一直不贊同她炒股,說什么炒股就是扔錢等等刺激她的話,但賺錢的時候,他不也樂呵呵的嗎?再說,她現在也不算虧啊,總賬算下來,今年她還賺了七八萬呢,干嗎就不能去爬山?她要去。她要徹底放松一下身心,周一繼續到股票大廳里熬戰!
做完早飯,趕緊吃了幾口,看時間還早,韓月萍就坐下來給約好的幾個人發短信。沒想到,收到的第一個回復就讓她的心涼了半截。是盧芳回的:昨天和老頭子吵架,股票跌慘了,實在沒心情,下次再去吧。過了幾分鐘嚴美芳也回了:你還有這個雅興?我和你買的同一支啊,周一是不是割掉算了?韓月萍粗粗喘了口氣,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只剩下秦雅琴沒回了,她難道也有問題?韓月萍又給她追加了一條短信。秦雅琴的回復像個懨懨的病人:我在單位做準備工作,改制了,明天開股東大會,最后一崗,我得站好。理解。
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啊!韓月萍握著杯子的手不由抖了兩下。算了,一個個都這樣半死不活的,去了也沒什么意思。韓月萍把手機從震動調回鳴叫狀態,反正不會再有電話來了。媽的,你們不去拉倒,我一個人去!韓月萍自己跟自己嘀咕了一句。她開始穿衣服,想了想,又到櫥柜里倒騰了一陣,把那條沉睡了幾年的大紅圍巾翻了出來。她圍上圍巾對著鏡子走了幾步,又換了一種圍法,才覺得滿意。彎腰換鞋子的時候,手機又嘀嘀嘀叫了幾聲。韓月萍心頭一熱,以為誰又改主意決定去了呢。打開短信一看,有點發蒙,是兒子的號碼。“媽,我開車送你去吧,等我一會兒。”韓月萍的心里撲騰了一下。這個臭小子啊!
不一會兒子穿戴整齊從自己屋里出來了,韓月萍摘下大紅圍巾纏在兒子脖子上,看了兩眼,轉身進了廚房。兒子在外面一臉燦爛地笑道:“媽,我怎么沒看你圍過這圍巾啊,比香山的紅葉還艷麗呢。”韓月萍就說:“快刷牙洗臉吃早飯,時間來不及了。”兒子抖了抖手上的圍巾,進了衛生間。
兒子小顧初中時成績不大好,沒興趣學習,正好那年他們準備承包駕校,就讓兒子上了汽車技校,畢業后自然就進了駕校上班。小顧幫老子老顧做助手,很快就發現老子是個不善經營的人,于是悄悄告訴他媽媽,說這駕校必須轉包出去,拿在手上就是個燙手山芋。其實韓月萍心中是有數的,她是想多給點機會給丈夫,讓丈夫活出個男人樣子來,但人民幣不同意啊!要說搞汽車修理,老顧在公司里那是一把好手,無人能敵,但上了管理位子馬上就顯得寒磣了,萎萎縮縮的,不像那么回事,就連自己也覺得滋味不大好受。聽兒子一說,韓月萍心里就拿了主張,決定趁早把駕校轉包出去。等老顧明白過來,已經是在酒桌上雙方談轉包價格的時候了。駕校在他們手上一進一出,不僅不賠錢,一年還有5萬塊錢的凈得,縱使老顧臉色不好看,也毫無理由阻止這個結果。這一檔子事情過去之后,爺兒倆都丟了工作,可性質不一樣,一個是主動的另一個是被動的,兩人之間的關系從此進入了低溫階段。老子幫兒子干活從不吱聲,兒子有事也不招呼老子。韓月萍是看出苗頭來了,看出來她也沒辦法,再說她還要忙著炒股養家呢,還要準備張羅替兒子娶媳婦的事呢。
三
轉包駕校的時候,韓月萍堅持把那輛“領導”專用的雅閣3.0留了下來,她早就想好了,兒子下崗之后就做她的專職司機,沒必要出去打工了。小顧當然求之不得,給媽媽和對象輪番當司機,哪有吃虧的理呢?
去香山對小顧來講可以說是熟門熟路,一個月前,他和對象小許還來玩了一趟。在回頭的路上,他一再叮囑小許,到了家里千萬別提到香山游玩這件事。
小顧說:“我媽腦子真是有問題,每年都是冬天來爬香山。你說那么冷的天,有什么好玩的啊?”
小許想了想說:“這個不好說,說不定你不知道,她年輕的時候發生過一段小故事呢。”
“哪里來的什么故事啊,她是下崗之后突發奇想了,不按常理出招,我看八成是到了更年期。”小顧笑呵呵地說。
“別瞎說了,你媽怪不容易的,”小許輕輕推了小顧一下說,“她可是為你們兩個男人全部犧牲了。告訴你啊,別指望我也那樣,我可不干。”
小顧還是笑呵呵的,說:“你要干我還不樂意呢,也不看我媳婦多水靈?”
“你少貧啊。”小許喜上眉梢。
想到這些,開著車子的小顧就忍不住咧開嘴樂了。當然,把老媽安全送到目的地,也是一項光榮且不艱巨的任務,犧牲一個懶覺是值得的。
車子在車流里緩慢滑行,速度提不上去,這時已經進入北京交通的早高峰了。鱗次櫛比的高層建筑,在寬闊的道路上投射下絢麗的光束;非機動車道上密密匝匝、滾滾不息的自行車隊,在慷慨而博大的城市胸懷中微微起伏著,充滿了旺盛而神奇的生命力。昨天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場小雪,看上去只是在一些建筑的夾縫里鑲了幾道白邊,城市還是騷動的喧鬧的,抵達不了寂靜。韓月萍望著車窗外呼呼閃動的光與影,覺得這個觸手可及的世界離她總是有一段距離,她沒法融化在其中。她是在北京大雜院里長大的孩子,性格上有點咋咋呼呼的,但她內心卻是渴望寧靜的,她一直想化解自己身上的這個矛盾,偏偏有一股力量支撐在其間。
簡單點說吧,她對兒子是有一份柔情的,就是表達不好,她對丈夫也是有濃情的,就是倒不出來。她幾乎不流眼淚,是沒那個習慣,從小就沒有。她也懷疑自己,女人總得有軟弱的時候啊,自己怎么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呢?不對。不對就改吧。可是,怎么改啊。
兒子開口了,在等待一個漫長的紅綠燈時,兒子問她今天都有哪幾個阿姨參加活動。兒子問得很隨意,好像她不回答也可以似的。
“就是你認識的那幾個阿姨,以前經常來家里的,四五個吧。”韓月萍說。
兒子說:“媽,我今天陪你上山吧。”
韓月萍沒想到兒子會提出這個建議,有好幾次,是怎么拉他也不去,怎么今年倒主動起來了呢?這臭小子也知道安慰人啦!可是今天不是時候。“今天周末,你還是回去陪陪小許吧,媽又不是一個人。”
“我馬上打個電話給她,告訴她一聲。”兒子說著就到口袋里摸手機,看樣子還動起真格來了。
“別,送到那你就回去,天怪冷的呢。”韓月萍有點心慌。
兒子笑起來了,說:“你們一幫老太太真有勇氣,年年如此。怎么就不怕冷呢?”
韓月萍打趣道:“我們小時候挨凍挨慣了,哪像你們是溫室里的花朵啊。”
沒等兒子接住話茬,她趕忙把話頭岔開了,說:“兒子,小許家父母是什么態度,有沒有跟你提過什么要求啊?”
“沒有啊,就是隨便問過一次,問我有沒有自己的房子。”兒子說,“不急的,早著呢。”
韓月萍抬了一下身子,說:“兒子,房子沒問題,我早就考慮好了,就在小許單位附近的小區買一套。”
“什么?那個地方很貴啊,你知不知道?”兒子有點詫異,“我爸會同意嗎?”
“該買的,就不存在貴與不貴。”韓月萍說,“你爸這人你還不知道?這事不需要和他商量,和他商量他也不會有任何態度。”
兒子搖搖頭。
車速突然就上來了,眼前越來越開闊,母子倆漸漸遠離了城市中心。
四
到了香山腳下,韓月萍還是把兒子打發回去了。她的理由很簡單,今天是幾個老姐妹聚會,沒有年輕人參加,夾你一個小伙子在中間,你會不自在的吧?兒子想想也是,陪一幫老太太上山,那份罪可不好受,也就打了退堂鼓。走之前兒子主動替媽媽系好大紅圍巾,豎起食指和中指做了個勝利的姿勢,笑道:“OK!媽,你多拍幾張照片回頭給我們欣賞吧。”
終于獨自一人了,韓月萍仰頭望著香山苦笑了兩聲,決定一個人爬上去。她們不來沒有錯,我來了也沒錯。上山的時候,韓月萍這樣想。
清灰色的石道明凈爽潔,空氣中的絲絲寒氣,沁入肺腑。整個香山是安詳的,看不見幾個人影。遠處殘雪點點的山坡,襯映著灰青的山色,一片空茫。靜翠湖像一面碩大的鏡子,在陽光里泛起紅與藍的絢麗,那光線的色彩仿佛童話里折射出來的。香山的這一種美,是另一種境界,韓月萍能感受到卻說不出滋味來,她每來一次,都像一只小狗一樣嗅東嗅西的,但似乎又沒找到什么肉骨頭,于是就對下一次充滿了神往。
不一會兒身上就熱乎起來,韓月萍只好走走停停,停下來就四處轉著看,然后繼續往深處前進。前面是一叢雜樹群,枝蔓橫生,地質松軟,韓月萍縱身鉆了進去,進去不多遠卻見前面有個男人半蹲在那,背朝著她,中間還隔著幾棵樹。韓月萍故意扒拉樹枝,發出的響動立刻驚動了對方。男人一轉身,韓月萍就明白了,原來是個攝影家在找鏡頭呢。韓月萍朝那人揮了揮手上的紅圍巾。那男人也揮了一下手,手上好像握著一截樹枝呢。韓月萍于是朝那個男人那邊探了過去。
接近男人的時候,韓月萍模仿電視劇上人物的口吻說:“你是在搞創作嗎?對不起,我沒打攪你吧。”
男人笑笑說:“香山又不是我家開的,我沒嚇著你就已經不錯了。平時盡是人,也捕不到好鏡頭,沒想到這個季節來,還真有了收獲呢。”
韓月萍說:“我每年都是這個季節來爬山,空氣又好,又不吵鬧,清凈。”
“你也該約個伴兒啊,”男人說,“總得有個說話的人。”
韓月萍說:“你不是也一個人嗎?”
男人指指手上的相機說:“喏,它就是我的伴兒嘛,有它就夠我忙乎了。”
韓月萍點點頭,心想:也是啊,人家來是有目的的,我呢?我大老遠的一個人跑來干嗎的呢?
男人忽然想到什么,說:“你看,這個角度的很好,我給你拍兩張吧。”
韓月萍走過去看了一眼,從這個角度看,景色的確不錯,可要是不經他提醒,自己恐怕就一走而過了,根本發現不了什么。攝影家目光就是敏銳,能在普普通通的夾縫里找出幾分獨特。
“把圍巾圍上,才顯示出這個季節的風味。”男人倒退了幾步開始取景。
男人一會兒蹲一會兒站,一會兒又讓她“往左挪”“往右挪”的,折騰了半天還沒有拍成一張。韓月萍頭上汗都出來了,說:“就隨便拍兩張吧,沒那么多講究。”
男人一邊倒著碎步一邊說:“就好了,就好了。”說著,手中的相機喀嚓喀嚓響了起來。
看樣子男人很滿意,連連說:“這張片子,沒得挑了沒得挑了,景和人完全融合在一起了。”又說:“你看,枯枝和你的大紅圍巾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光線又和遠處的青巖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你看,遠近都有景,都形成對比,才是風景照的上品。”
男人已是滿頭汗了,眼睛卻放著光。那樣子立即讓韓月萍想起了當年的老顧。每當老顧修完一輛車子,從車底爬出來的時候,不也是這樣的嗎?韓月萍眺望遠處的青巖,目光不免有點走神。
“這照片怎么給你呢?”男人說。
“就是啊,真不好意思了。”韓月萍說。
男人說:“我這是數碼相機,可以發電子郵件給你的,你有電子信箱嗎?”
“我沒有,我們家兒子有。”韓月萍說,“他整天盡在家搗鼓電腦了。”
男人笑了,說:“現在的年輕人不玩電腦倒奇怪了,你記得他的信箱嗎?”
韓月萍手一攤,說:“我哪記得住這個啊,實在不行就算了。”
“這樣也行,我把我的信箱給你,你回去讓你兒子發個郵件給我。”男人說著在攝影包里取出個小本子,寫了起來。
韓月萍沒弄懂男人給他紙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把紙條塞進了口袋,笑笑,又揮揮手上的圍巾,出了樹叢。
站在香爐峰上,耳畔風聲呼呼作響。韓月萍用圍巾包住頭,眼前是一片紅彤彤的暗色。她使勁眨著眼睛。她不相信眼睛是濕潤的。
山頭上就她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