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張著眼睛驚愕地看著馬英。馬英呢,好像是一個穩操勝券的高級偵探,自己的秘密全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1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這句話用在喬曉橋身上,是再也合適不過的。這兩年多來,每天晚上,他雙腳,邁進家門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必定將手機悄悄地關掉,不再讓任何人跟他聯系,他做得謹小慎微,可謂滴水不漏。所以,他跟七妹子的秘密,老婆根本就不曉得,一直是蒙在鼓里的。
七妹子是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女人。
昨天晚上,喬曉橋居然忘記關掉手機了,像這樣的事情,對于他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也是不可饒恕的。昨晚上,他根本沒有喝醉酒,也沒有打牌打得頭昏腦脹,頭腦是極其清醒的,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偏偏忘記關掉手機了呢?無論后來他是怎么反省這件事情的,反正是無法解釋了。
所以,當手機嘀嘀嘀輕柔地響起來時,他才從迷迷糊糊的睡夢中醒過來,也根本沒有意識到老婆就睡在身邊,拿起手機就問,誰呀?
是我。
喬曉橋一聽,頭腦突然清醒了,高度緊張而慌亂地說,哦哦,有事嗎?
你現在能不能出來一下?七妹子含有威迫的口氣說。
一瞬間,喬曉橋已經明白身處何地了,也感覺到老婆在暗暗地注意他了,急忙說,有事明天再說吧。
趕緊關掉手機。
此刻,他還是感到了些許的慶幸,關掉了手機,七妹子就無法與他聯系了,然后,在心里暗暗罵七妹子,這個死妹子,這么晚了,還打什么鬼電話?這不是找死嗎?幸虧沒有將家里的電話告訴她,不然的話,他與七妹子的秘密早就被老婆發覺了。
喬曉橋深深地透口氣,將手機放到枕頭邊,還是責怪自己太粗心了,他媽媽的,回家時,怎么偏偏就沒有關機呢?平時不是都關了的么?他閉上眼睛,準備重新睡覺,白天實在是太累了。
這時,床頭燈卻綠亮起來,甚至有點刺眼。
喬曉橋嘀咕道,開燈做什么?刺眼睛嘞。
馬英居然坐起來了,輕輕地推他一下,笑著說,曉橋,我看你呀,要么,馬上出去見見那個人,要么,我們不如坐起來說說話,好么?
女人居然一點也沒有生氣,真的,一點也沒有。她迅速地下了床,泡上兩杯茶,在沙發上一坐,對喬曉橋說,你不來坐坐嗎?
喬曉橋仍然躺在床鋪上,顯然還想極力地掩飾自己,便不滿地說,唉,這么晚了還坐什么?這些生意場上的人,也太難纏了,這么晚了,還要我出去陪他們打牌。
馬英嘿嘿地笑著說,說實話,曉橋,我曉得這個電話是誰打的。如果今晚上沒有這個電話,我還不準備對你說出來,不過,我也不瞞你,你和那個妹子的事情我早就曉得了。
什么妹子?喬曉橋抬起身子,顯然有點氣憤了,眼光怒怒地看著她。此時,他當然還不想承認,自以為和七妹子的事情是夠謹慎的了,夠保密的了。不過,聽老婆這么一說,他又疑神疑鬼起來,莫非她都曉得了?她又有什么證據?
馬英卻一點脾氣也沒有,說,既然如此,那讓我說說給你聽好嗎?她笑起來,眼角上的皺紋也跟著一起飛舞。
喬曉橋沒有回話,卻有了一點心虛,那種心虛,是一點點地漫上來的。他有些不情愿地下了床,走過去,大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故做笑容地說,那好哇,我就來聽你說說這個浪漫的故事看看。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借以平息內心的一絲慌亂。不過,他心里卻還在暗暗嘲笑老婆,我就不相信你什么都曉得。如今的女人呀,也像某些公安連哄帶詐的,讓你把心里話全部乖乖地掏出來,再狠狠地予以回擊。這些女人,真是用心險惡。
他絕不能上這個當。
馬英起身彎腰,給男人的茶杯里又倒了一點水,坐下來,很溫柔地拍拍男人的手,說,那……我說出來,你不要生氣噢。
我不生氣。他說,我會生氣嗎?
馬英穿著一件薄薄的淡綠色睡衣,睡衣透明,隱約地露出兩只微微下墜的乳房。
臥室里很安靜,室外呢,也很安靜,整個城市處在睡夢之中。
馬英開始說話了,口吻里,沒有一點指責男人的意思,完全像是在陳述一件與他們的生活毫無關聯的事情。
曉橋,你和七妹子的事情,我早已曉得了,我可以坦率地告訴你,這件事情并不是誰告訴我的,請你千萬不要責怪你的那些朋友,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曉得的。七妹子叫李玉玉,對嗎?湘潭人,對嗎?今年二十三歲,對嗎?一直還沒有找對象,對嗎?在誠心電腦城做事,對嗎?你認識她的那天晚上,也就是1999年4月8號那天,你們去大海賓館開了房間。你們進賓館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出來的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我相信,這絕對沒有冤枉你。
喬曉橋聽罷,啞口無言,臉色很不好看,老婆說的這些情況,讓他感到了巨大的震動,她為什么曉得得這樣清楚?其實,他也并不記得準確的時間了,不過,的確是那年的4月份認識七妹子的,認識的當天去賓館開了房,至于是不是4月8號,至于是不是大海賓館,至于進賓館的具體時間,以及走出賓館的具體時間,他就相當模糊了。此時,他瞪著驚訝的眼睛望著馬英,心里撲撲地跳起來。他不明白的是,她為什么曉得得這么清楚?竟然連幾點幾分都說得出來,簡直像在跟蹤他。
這莫不是在詐他吧?不過,即使是詐,也不會說出這么準確的證據來。
他沒有反駁,也無力反駁,只是極力地將慌亂的心跳強壓著。他強裝冷靜,尖著耳朵靜靜地聽馬英說話。
你和七妹子開房的第三天,也就是4月11號的下午三點鐘,你,七妹子,還有王哥,滿伢子,你們四個人躲在天壇賓館搓麻將,我打你的手機問你在哪里,你卻說在談生意。4月14號晚上八點,你帶七妹子在華人賓館游泳,我又打你的手機問你在做什么,你說你還在跟朋友喝酒……哎,你還要不要讓我繼續往下說?如果你還想聽,我可以一直說到昨天你們之間發生的事情。
馬英說到這里,微笑地朝男人看一眼,那微笑中沒有嘲諷,好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她剛才所說的這些是不是事實,哪些還需要補充,還需要修正,需要共同來進行彌補。他媽媽的,馬英真是一點脾氣也沒有,好像是一個歷史學家,在冷靜而客觀地陳述著某些歷史事實。
喬曉橋無言地搖搖頭,不知是承認還是否定。不過,他不想聽她繼續說下去了,看來她什么都曉得了,通通曉得了。此時,他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裸體,甚至,連心臟也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眼皮底下了。他已是毫無秘密可言了。
他渾身發軟,冷汗也流了下來。
他抬起頭,張著眼睛驚愕地看著馬英。馬英呢,好像是一個穩操勝券的高級偵探,自己的秘密全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喬曉橋頓時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毀滅感,就像一座高大威武的銅像,被高濃度的硫酸悄悄地腐蝕了。他似乎還希望這棟大樓突然垮掉,那么,一切都了結了。
他沉默著,沒有狡辯,也沒有解釋,一切都是多余的。最后,喬曉橋居然小聲地說,我……我明天就跟……她了斷。
馬英輕輕地撫摸著他的手,溫柔地說,要不要我陪同你去?
他搖了搖頭,說,我一個人去罷。
2
第二天早晨,馬英卻像昨晚上根本就沒有發生什么事情,像往常一樣,起床弄好了早餐,再叫喬曉橋起來。
喬曉橋起床之后,準備進衛生間洗漱,馬英卻在里面了。如果在這之前,喬曉橋必然是用力地擂門,大聲地叫喊道,快點快點。
現在呢,雖然也尿急,其態度卻拐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他僅僅只伸出一根指頭輕輕地敲門,小聲地說,你好了沒有?口氣中,竟然有了一種哀求。這個突然而至的變化,連他自己也感到頗為奇怪。媽媽的,這人啊,怎么一下子就變成這個卵樣子了?
不免有點自嘲起來。
喬曉橋吃罷早餐,便開車到自己的公司去了。
他辦的是房地產公司,規模不小,不過,這兩年的生意卻不怎么好做了,他還是靠前幾年大賺了一筆。
他的辦公室里,有一間很大的臥室,布置得很不錯,在這里,他與七妹子睡過覺。
說實話,七妹子并不十分漂亮,就是太會疼人了。與他在一起時,無論是吃飯,還是打麻將,還是外出玩耍,抑或是在床上,其一點一滴,其一式一招,其一舉一動,總是那么恰到好處,令人感到無限的溫馨和甜蜜。
其實,喬曉橋認識她之后,也只是想玩一玩而已,并不十分當真的,哪知玩一玩就脫不了手了。相比之下,馬英就太差勁了。馬英在生活中顯得十分粗糙,至少是不會疼人。在她的身上,他已經找不到那種溫馨了。他曾經想過離婚,卻明白這其中的難度,他的發家史與丈人的鼎力相助是分不開的,馬英的父親是建設局局長,雖然退了休,余威尚在。
這里面,是否也有年齡的原因?三十九歲的馬英,怎么能夠跟二十三歲的七妹子相比呢?
也可能不是。一個女人善于疼男人,并不是年齡所能決定的,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
他走進公司,馬上叫來手下的幾個人,讓他們將臥室里的床鋪桌椅以及沙發,通通地換個位置。另外,將原來的被子枕頭床單之類,也通通丟掉,再買一套新的換上。
手下人也不明白喬總這么做到底是什么用意,驚訝地看著他,又老老實實地按照他所說的去做。
喬曉橋看看表,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鐘了。他想,今天要把一件最為重要的事情辦妥——那就是與七妹子了斷。
如果再不了斷的話,他的神經已經承受不起了,馬英也太厲害了,自己行蹤的絲絲縷縷,居然盡在她的眼皮底下。兩年多來所發生的一切,就像她暗暗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像一個怎么甩也甩不脫的可怕的影子。她是否請了私人偵探?
他果斷地打了一個電話給七妹子,要她請個假,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說。
十五分鐘之后,喬曉橋與七妹子在一家叫好再來的茶館里相見了,喬曉橋特意要了一個小包廂。
七妹子抱怨地說,你昨晚怎么不出來?
喬曉橋抽著煙,沒有回答,沉吟一陣子,難過地說,七妹子,我們分手算了。
七妹子睜大眼睛,驚訝地說,為什么?
喬曉橋不忍心看她的表情,眼光望著桌上的茶杯,沮喪地說,唉,我老婆什么都曉得了,他媽媽的,簡直太厲害了。我在想,是不是我那幾個哥們中間出了叛徒?給她傳遞了情報?或是她收買了他們?
說罷,深深地皺起眉頭,搖搖頭,又否定地說,按說,也不可能呀。
真的?七妹子一聽,也覺得不可思議,目光中,有了一絲膽怯。
難道我還會騙你么?喬曉橋頓了頓手中的煙,又很難過地說,七妹子,以后我們不要來往了,我那個老婆硬是像一個特務,什么都清楚了。媽媽的,連我們在什么時候什么地點睡覺,連我們在什么時候什么地點搓麻將,連我們在什么時候什么地點游泳……她都曉得了,真是不可思議。
七妹子懷疑地說,不可能吧?她又不是一個偵探。又問,那么,她又是怎么曉得的?
喬曉橋搖搖頭,臉上泛起一絲恐懼,小聲地說,我也不曉得呃,不過,她昨晚上所說的都是事實……很可能是這樣的,她每天在家閑著,也沒做其他的事情,是不是就跟蹤我了呢?她有的是時間。
七妹子看見他嚇成了這個樣子,便嗚嗚地哭泣起來,說,喬哥,我舍不得你……
喬曉橋也很傷感地說,我也是。說罷,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七妹子擦拭著淚水,說,喬哥,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懦弱和膽小,你以前的那種氣派和膽量都到哪里去了?
喬曉橋沒有回答。
他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這時,他從皮包里拿出十萬塊錢放在桌子上,愧疚地說,七妹子,我對不起你,這些錢你就拿去吧。
七妹子的哭聲更大了,說,我不要,不要。突然起身打開房門,飛快地跑了出去。
喬曉橋擔心她一時想不開尋短見,急忙將錢收起來追了上去。
七妹子卻一眨眼不見人了,他猜測,她很可能是打的士走掉了吧。
喬曉橋趕緊打七妹子的手機,一打過去,她就迅速地摁掉了。
她不會去尋死路吧?喬曉橋暗暗地祈求老天爺,千萬不要將這個災禍降臨到他頭上。
馬路上人來人往。喬曉橋有點六神無主了,他不曉得現在去哪里才好。
他冷靜地想了想,打了一個電話,喂,王哥嗎?我就到你家里來。
3
王哥叫王三洋,比喬曉橋大兩歲,前兩年離了婚,現在,仍然是一個人過日子。
王三洋也是一個公司的老板,有了外遇,老婆一氣之下跟他離了婚,王三洋丟給她五十萬。
兩年過去了,王三洋還沒有找到一個可以結婚的女人,盡管他身邊女人不斷。
平時,喬曉橋就勸過他,叫他趕緊找一個,不然,家就不像一個家了。王三洋卻說,不要著急嘛,我如果再找,就要找一個腦膜炎,讓她大把大把地花錢,卻從來不管老子的事情,對了,我就要找一個這樣的女人。他曾經對喬曉橋說過,如果要找的話,起碼也得找你喬老爺那樣的老婆,雖然她不是腦膜炎,卻從來也不管你的閑事,那該多好啊。
王三洋聽見門鈴響了,打開門讓喬曉橋進來,發現喬曉橋的情緒非常低落,萎萎縮縮地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王三洋遞煙給他,他居然抖抖索索地抽著,像受審的罪犯,根本就不是以前那樣的派頭十足了,那樣的牛皮兮兮了,一根煙叼在嘴巴上,從來也不拿下來的。從來就是往沙發上一坐,二郎腿一架,一只腳就幾乎蹺到天上去了,說起話來,也是海天海地的,毫無顧忌。
今天呢?怎么居然變成了這副鬼樣子?甚至,連門鈴也按得不像以前那樣響亮和干脆了,像個小偷。
喬老爺,你到底搞什么鬼啊?是不是鬼把你的魂拖走了?王三洋給他倒了一杯茶。
喬曉橋望他一眼,又移開目光,低沉地說,我跟七妹子的事情,我老婆竟然都曉得了。
王三洋一聽,愕然地看著他,好像不相信似的,半天才喃喃地說,天啦,我以前還說過,你的那個馬英是多么多么的好呢,是從來不管你的閑事呢。
不管?哼,簡直就是個老特務。喬曉橋憤憤地說。
她怎么曉得的?王三洋好像還不相信,驚訝地俯下身子問道。
我哪里曉得呢?不過,我和七妹子于何時何地在做何事,還包括和你在一起打牌,她都一清二楚呃。
那簡直出鬼了。王三洋也憤憤地說。呃,她是不是請了私人偵探?
喬曉橋搖晃著頭,說,不曉得。
是不是她每天都在跟蹤你呢?王三洋把身子俯過來。
喬曉橋無奈地說,我從來也沒有發覺呀。
呃,厲害呀厲害。呃,昨晚上,她跟你大吵大鬧了一場吧?王三洋一邊問,一邊瞪大眼睛,好像要在他臉上尋找出被馬英抓爛的傷痕。
沒有嘞。喬曉橋說,昨天晚上,她如果跟我大吵大鬧一場,我很可能會一走了之,真的。她媽媽的,不就是分給她一筆錢嘛,不就是不要她父親相助了嗎?問題是,她居然是和顏悅色地跟我說的,一點脾氣也沒有,你說我又怎么發脾氣?如果我要發脾氣,是毫無道理的。
王三洋連聲地感嘆起來,說,哎呀,真是一個厲害的女人,像這樣的女人,真是殺人不見血啊。又疑惑地說,喂,你渾身怎么發抖?是冷么?
喬曉橋沒有解釋。
他連自己也搞不清為什么渾身發抖,他極力想控制自己不發抖,竟然也做不到,身體好像根本不聽他的指揮了,大腦似乎失控了,自己似乎掉進了冰窟之中。
王三洋見喬曉橋的情緒一直上不來,便說,來來,我們喝點子酒吧。說罷,從酒柜里拿出一瓶五糧液,又從冰箱里拿來鳳爪鴨脖子鵝掌鹵菜,擺上兩個大玻璃杯子,把酒倒好。
對喬曉橋說,來來來,搞它兩杯。
喬曉橋平時喝酒氣魄得很,一點也不猶豫,一點也不自卑,喝起來是極其痛快的,干脆利索。他以前和王三洋喝酒,都是一人一瓶,咕嘟咕嘟往大玻璃杯子里倒,再咕嘟咕嘟朝嘴里灌。
眼下呢,他卻固執地堅持說,我看……還是拿小酒杯喝吧,小酒杯。他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做了個小杯子的形狀。
王三洋明白他已經沒有以往喝酒的豪氣了,便遷就說,那好吧,小酒杯就小酒杯吧。又重新換了兩只小酒杯,倒上酒。
喬曉橋伸出抖動的手拿起酒杯,小小地抿一口。他把酒杯放下時,居然把酒潑了出來。
你是怎么搞的嘛?王三洋不滿地說,接著,又嘿嘿笑起來,你別以為這酒不要錢的噢?五糧液嘞,是農民的幾擔谷嘞。
喬曉橋輕輕地說,是五糧液,是農民的幾擔谷,我曉得的。
王三洋說,喬老爺,你的保密工作歷來是做得很出色的,為什么昨晚上就偏偏忘記關手機了呢?
喬曉橋訕訕地說,我也不曉得,大概是被鬼捉到了。又沮喪地說,出色又怎么樣?她不是都曉得了嗎?只是她一直沒說而已。
唉,這個女人真是厲害啊,王三洋無限感慨地說。她不露聲色地讓你浪漫了兩年多,然后,又和顏悅色和風細雨地將熊熊的革命烈火一下子撲滅。啊,真是厲害啊厲害。王三洋一邊說著,一邊啪啪擊掌。我以前還說過,要找就要找她這樣的女人,如此看來,還是找不得,以后我即使要找,也要慎重慎重又慎重啊。
喬曉橋只喝了兩小杯酒,就不喝了,說,我腦殼有點暈。無論王三洋怎么勸,他也不喝。
王三洋獨自微笑起來,這個喬老爺呀,平時喝起酒來哪里像這個斯文樣子?就是用大玻璃杯一杯一杯地灌,也很難把他灌醉的。
兩人就是這樣說著,或是沉默著,不知不覺就是晚上了。
窗外,燈火如畫。
這時,喬曉橋的手機嘀嘀嘀地響起來了。
王三洋說,肯定是馬英打來的。
喬曉橋拿起手機一看,立即摁掉了,緊張地對王三洋說,是七妹子。
不是馬英么?王三洋說,那你怎么不接呢?他很責怪喬曉橋,說,人家好痛苦呢,人家跟了你兩年多,你說一聲斷就斷了,連一個分手的鋪墊也沒有,人家想不通呢,人家沒去自殺就是好的了。
我……我不敢接了。喬曉橋嚅嚅地說。
哎,你媽媽的,怎么一下子就膽小到這種地步了?王三洋驚訝地說。
喬曉橋沒有回答,只是抖抖地抽煙。
這時,手機又響起來了。
這回肯定是馬英的,是催你回家了。王三洋很自信地說。
喬曉橋看一眼手機,又立即摁掉了,小聲地說,又是她的。
王三洋這時憤怒起來了,說,曉橋,人家肯定是有話要對你說,你卻連電話都不接了,弄得不好,人家真的會去自殺呢。
不會吧?不會吧?喬曉橋像是喃喃自語。
手機連續不斷地響了四次,都被喬曉橋漠然地看一眼之后,便無情地摁掉了。
后來,再也不響了。
王三洋獨自喝著酒,嘆著氣,呆呆地望著毫無生氣的喬曉橋。
他準備陪著喬曉橋多坐一坐,哪怕就是坐到天亮。一個男人,如果陷入這種痛苦之中,是非常需要朋友陪著的。
他愿意陪。
以往,喬曉橋是活得無憂無慮的,自由自在的,想什么時候回家,就什么時候回家,不回家就不回家,瀟灑極了。這天晚上,他在王三洋家里坐到九點過五分,就忽然說,王哥,我、我回去了。他站起來。
那,我也不留你了。王三洋說。
王三洋起身送喬曉橋,看著喬曉橋垂頭喪氣地消失在電梯里,自言自語地說,唉,喬老爺這一輩子完了。
又想,自己以后到底找一個什么樣的女人結婚呢?如果找來找去的,也找到像馬英這樣的女人,又如何是好呢?
眼前,竟然出現了馬英那張和顏悅色的笑臉,王三洋不由打了一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