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比人生簡單,比人生理想,它的魅力也在于此。
——李安
李安榮膺“全球最具影響力藝術與娛樂人士”,當之無愧。
——美國《時代》周刊
像李安那樣能拍中文、英文電影,在東西方世界里游刃有余地行走的導演,恐怕華語影壇里只有他一人。
——張藝謀
我在北京,聽說李安在成名前也曾經做過六年的全職父親,恨不得飛到紐約去親他一下。
——徐小平
這本書有一個功能,它可以讓你看到從構想到現實之間,要克服多少困難。
——蔡康永
牽手走一生
我拍片后,許多人都很好奇我太太是個什么樣的賢內助。有一次,北一女(“臺北第一女子高等學校”的簡稱)北美校友會因為她是“李太太”頒發杰出校友獎給她。她對“妻以夫貴”的事情很不以為然,在致辭時就很不上道地一語道破:“我只是不管他,‘leave him alone’。”其實這正是我最需要的,她給了我時間與空間,讓我去發揮、去創作。要不是碰到我的太太,我可能沒有機會追求我的電影生涯。
我和林惠嘉是在伊利諾伊大學、前去世界青少棒球聯賽為臺灣榮工當拉拉隊加油時認識的。1983年8月19日,我們于相識五周年紀念日結婚。
婚后我和惠嘉人隔兩地,她繼續念書,我在紐約剪輯畢業制作。1984年5月,大兒子阿貓誕生時,我這個爸爸還不知情地在紐約公園里玩棒球、丟飛盤。直到晚上回家,才知太太已經生產,第二天趕忙搭機飛去伊利諾伊看妻兒。當我傻傻地沖進醫院時,大家一見我來都高興地鼓掌。原來頭天半夜惠嘉獨自進醫院時,醫生問她要不要通知丈夫,她說:“不必。”問要不要通知友人,她也說:“不必。”她的個性就是很獨立,自己能做的事就不愿麻煩別人。所以老二石頭出生時早產,我就特別盯在一旁,她還是頻頻趕我走:“杵在這兒干嘛,你又不能幫忙,你又不能生!”孩子出生時,我去拉她手,她還把我擋開,讓我一點兒參與感都沒有。
我和太太是典型的互補性格,我委婉柔和又心不在焉,不太懂得照顧自己和別人;太太性情剛直專注、獨立聰明,和她所學的微生物科學理性中帶細膩的性質很像。
我覺得,夫妻間相處如一切事體,不是一成不變的,都需要做適度調整,甚至以變化來保持不變。以前我在外面謙卑,回家一樣謙卑。現在我在外面比較神氣活現,回家再謙卑,就覺得是在調整,其實是保持不變。
前些日子我和太太到紐約法拉盛的華人區去買菜,我把菜裝上車,太太到停車場對面買西瓜,有位臺灣來的太太對她說:“你真好命,你先生現在還有空陪你來買菜!”
“你有沒有搞錯啊,是我今天特別抽空陪他來買菜的!”那位太太聽到我太太這么說,一時氣結,半天接不上話。其實以前她就很少陪我買菜,現在也一樣。不過她管家有她的一套,兒子們服服帖帖,我也很服氣。
中國人造詞很有意思,“恩愛”,恩與愛是扯不開的。
蝸居的六年
1985年2月,我把所有的東西打包成八個紙箱,準備回臺灣發展。就在行李被運往港口的前一晚,我的畢業作品《分界線》在紐約大學影展中得到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兩個獎,美國三大經濟公司的經紀人當場要與我簽約,說我在美國有發展,要我留下試試。
當時太太惠嘉還在伊利諾伊念博士,帶著不到一歲的阿貓(李涵),學位還差半年就拿到。我想,孩子還小,太太學位還沒拿到,也好,在美國呆一陣子陪陪他們,也試試運氣。
那時每隔一陣子,就有人說,看到我的學生片,很棒,我們來談談怎么合作吧!因為經紀人會把學生片拷貝一大堆,送到各公司去推銷。就這樣,一個計劃不成,另一個又來了,總有幾個在進行,所以老不死心,人像是懸在半空中。
直到計劃全部死光,銳氣磨盡,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要不要回臺灣?老是舉棋不定,臺灣電影那時也不景氣。有時惠嘉看我精神上有點兒吃不下來,就會帶我出去吃個飯,那時我們最奢侈的就是去吃肯德基,老大阿貓就說:“我們去吃老公公炸雞。”
平常我在家負責煮飯、接送小孩,分擔家事,惠嘉也不太干涉我,我們經濟不夠寬裕,所以我也不太愿意進城。我天天呆在家里很無聊,有時間就看報紙練英文,也沒什么進步。我這個人是有片拍就來勁,沒片拍就沒勁,所以惠嘉說過:“他不拍片像個死人,我不需要一個死人丈夫。”如果有案子做,我就會很高興,到城里找人寫劇本,自己做研究,很來勁。如果我看起來很忙,她就不來管我;如果看我從早到晚呆坐在那兒,她就會問:“你到底在干嘛?無聊的話就找個事做,不一定要是賺錢的事。”
就這樣耗了六年,心碎無數,卻一直懷著希望,每過一陣子,你會看見某位同學時來運轉。我那時發現,身邊當上導演的,又做出點兒成績來的,都是持續寫劇本的人,而不是打工的人。許多人一出校門就有工作,如劇務、剪接或制作,到后來就繼續那份工作,很難再往導演方面發展。
這期間,我偶爾去幫人家拍片,看看器材,幫剪接師做點兒事等等。為了身份,我還曾干過兩天的劇務打雜,做得很笨拙,大家一看我去擋圍觀的人就覺得好笑,有個非裔女人見我來擋就兇我:“敢擋?我找人揍你!”我連忙走開,鬧了很多笑話。后來我只好去做些苦力的事,拿沙袋、扛東西,其他機靈的事情由別人去做。
我真的只會當導演,做其他事都不靈光。
電影夢
我沒想到自己會走到今天的局面,大概是時勢造英雄吧。
說來幸運,出道至今,我碰到一群好伙伴,他們激發我,同時也幫我控制了許多東西,包括我的選材。他們不只幫我過濾,還按照我的志向及興趣去尋找題材。要是我一個人坐在家里空想,真會憋得慌或做出很傻氣的決定。其實任何一部電影,都是一群人的成績,只是以我做代表,以我的意愿出發,還不一定以我的意愿收尾。
當然,我主導了很多事情,做了很多冒險。在整個過程里,我要去體驗,得承擔后果。但不管我體驗到什么,結果并不會因為我認知的不同而改變。每次我都是拼命去做,盡最大的努力,毫無保留。總覺得唯有個人的奮斗意志到位,才對得起大家,我才能夠坦然。
這就是我的生活。十年來,我到各地拍片,但不論在臺灣、英國、大陸或美國,都是我跟制片,跟演員及工作人員,跟這個系統,跟我的天性想法,跟觀眾等等的協調過程。有些能解決,有些不能,我就得應變。我覺得,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周旋協調,人沒有絕對的自由。每過一條路、翻一座山,我便要去克服或繞道。
不論好與不好、成與不成、順與不順,我都必須面對這些記錄,明了它矛盾與無常不全的本質,我才能夠坦然,才能繼續以后的創作與生活。
我覺得電影最大的魅力,在于它顯現我們未知的部分,而非已知的部分。有時我真想留在電影世界里不出來了。而從銀幕的另一端觀賞現實人生,說不定比電影還好看吧。
劉楊摘編自《十年一覺電影夢·李安傳》 人民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