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鞋帶時的一滴眼淚

日本的良寬禪師（1758－1831）是江戶時期越后君山本家的長男，家世相當顯赫。20歲前后出家為僧修禪。同時他也是一位詩人兼書法家。他的詩淺顯易懂深富哲理，書法高雅灑脫而不做作。他為人更像他寫的詩歌一樣“溫馨和藹”。傳說，他和兒童玩捉迷藏竟然在草叢里睡了一夜。他的風格是“不置言詞，僅以身體力行，對責備或同情他的人，他只會垂首默然”。

良寬的外甥泰樹，是個不折不扣的浪子，身體衰弱，他和母親去見良寬舅舅。同住了三天，良寬對泰樹也沒有任何言論。直到辭別的時候，良寬讓他幫忙給自己綁草鞋帶。泰樹和母親都以為良寬會訓誡泰樹什么人生真諦，所以，母親躲到屏風后面，泰樹則上前躬身替舅舅綁鞋帶。突然，泰樹感到一顆冰冷的水珠滴在脖子上，仰頭一看：良寬舅舅含著淚水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視著他。良寬從容地站起身，慢慢走開了。泰樹頓時有所領悟。

關于鞋帶，還有另外一個故事。據說某位表演大師即將上臺演出，在走到舞臺旁邊的時候，一個年輕人叫住了他，對他說：“大師，您的鞋帶松了，我幫您系上吧。”于是他蹲下去，替大師系好了鞋帶。大師鄭重謝過年輕人，就匆忙走到了舞臺背后一角，又悄悄解開了鞋帶。原來根據劇情的需要，大師的鞋帶是需要散開的。

家喻戶曉的“黃石公試張良”這個故事，恰巧也是鞋子。就在因這個故事而后來得名“遇仙橋”的橋上，黃石公等到了一個年輕人張良。他讓張良給他撿來鞋子，還要替他穿上。張良一一照做了。于是，張良得到了后面三天接受考驗的機會。通過“能忍人所不能忍”的考驗之后，他得到了《太公兵書》，輔助劉邦得天下，建功立業，最后功成身退。

這三個故事都是“大師”與“孺子”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是“孺子可救”。浪子還能彎腰去給長輩綁鞋帶，這仿佛落水者還能抓住岸邊的草木，是故可自救或能獲救。

第二個故事是“孺子可喜”。根據故事的下文，有人問及大師，為什么不如實告訴年輕人，他的鞋帶不需要系。大師的回答則是，關于可貴的善意，要懂得如何呵護，如何感恩。

第三個故事是“孺子可教”。張良能尊重長者、“能忍人所不能忍”，但這不是韓信忍受“胯下之辱”的忍，這是“孺子可教”。

只有最年輕的筋骨，那么柔韌，躬身下蹲的姿勢也優雅；只有最年輕的手，那么靈巧，它們是多么合適去系鞋帶，給長者穿上鞋子；那些筋骨不再靈活，雙手有些僵硬的長者，他們卻會垂下淚珠，越過具體，有珍寶托付。孺子和長者，有了這樣的對望和默契，人世才有了傳奇和雅事。

本刊原創 編輯/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