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這個時而打扮成衛(wèi)隊長時而打扮成水果商人的男人,其實是這個國家的蘇丹,他擁有將近所有的女人——也包括自己——據(jù)為己有的權(quán)利。
她一直在想,分手的時候,他對她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么呢?
她眺望著這座小山坡。它一直聳立在那里,不遠不近,細節(jié)模糊,如一張莫奈的畫。溫柔的光暈一團一團,那些花草、樹木都飄起來,虛化了,虛化成為這濃綠的光點,無數(shù)光點中,有兩團略微跳蕩,顏色也更亮一點,一團雪白,一團淡紫,那便是她和丈夫。
這便是她最后的印象:他穿一身雪白的襯衣,她穿一身淡紫色連衣裙。記不清他們是為什么來到這里了。印象中他們還年輕,在這個春天的早晨,肩并肩坐在草地上。他們一定走了許久。她有些累了,但還不甘心,還想去什么地方玩。而丈夫,卻認認真真地看著一本書。
那本書叫什么名字,她至今不知道。
天空中,正飛過一只雪白的,她叫不出名字的鳥。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那滑道。
那滑道,用白色的巖石砌就,與其說像孩子們玩耍的滑梯,不如說像是一座從山頂修到山下的瀉水渠。蜿蜒、灰白,從他們腳前開始,繩子一般被拋到山下看不見的地方。她看著那滑道,突然靈機一動,說,她很想下去滑一滑。丈夫抬頭看了她一眼,微笑著說:那就去吧。她說我怕摔下去。丈夫說不會的,你去試試。我在這等你。
于是她便小心翼翼地走到滑道邊。
但也很可能不是這樣。很可能,她感到很無聊,因為丈夫正埋頭讀書,她感到無所事事。當她走到那滑道邊時,她聽見丈夫在身后說,不要去,小心。她假裝沒聽到,還是將腳探進那滑道里,用手扶住兩邊的石壁。她聽見丈夫說早點回來!她沒有回答。她的腳已經(jīng)開始向下滑動,她的全部感覺都在兩手抓住的石壁上——那石壁,被太陽曬得,有些溫熱。
向下滑的感覺真好。她竟然不是像孩子那樣坐著滑下去,而是像滑冰運動員那樣站著滑了下去。她是站著飛下去的。空氣被她的臉撞成碎片紛紛落地,如閃閃發(fā)亮的碎玻璃,她似乎能聽到那響聲,她的兩頰冰冷、刺痛。
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隧道,并不起眼卻十分突兀,當她感覺到有些緊張的時候已來不及,無法停止。好在隧道似乎并不深——依稀的微光從洞的另一側(cè)就能看到;不過是一個小山洞罷了,她對自己說;當她進入那黑暗的隧道之前,她聽見丈夫在身后喊了一聲,那聲音清澈、痛切而又飄渺,水波般蕩漾著一圈圈在空氣中放大,十分明顯,卻難以捕捉。她分明感到了那聲音中飽含著的關(guān)切和焦急,她的心底隱隱一動,像被一只小手輕輕觸碰,但這感覺如同那聲音,片刻,便消失了。
眼前豁然開朗,現(xiàn)在她到了山腳下。這是一片白色的海灘。遠處,一抹讓人心疼的藍綢子在山丘間時隱時現(xiàn)地飄蕩著。她知道那是大海。大海,永遠讓她如醉如癡的大海。一些身穿游泳衣的人正走來走去,胳膊上掛著救生圈。原來這里可以游泳!她驚喜地想到應該把丈夫叫下山來,這才發(fā)現(xiàn),她忘記帶手機,因而沒法通知他了。她要不要順著滑道爬上那座小山?顯然,她做不到。
于是她朝前走去。她想,雖然不能游泳,到海邊走走也挺好的。
她看到了一座停靠在岸邊的輪船。黑黝黝小山一般屹立在那里,剛開始她還能看清楚那些暗色的舷窗、煙囪、桅桿,但一股白白的濃霧從海面上躡手躡腳地爬上來,漸漸包圍了它,掩藏了它,一點點將它抹去;一會兒,她就看不見它了;她只能從身邊長長的等候上船的隊伍中感到它的存在。那些人穿著阿拉伯服飾,扛著大包小包,身上帶著濕漉漉海水的腥味。她隱隱約約想,她是乘這艘船從大海那邊過來的,與她同來的似乎還有很多旅伴——可是那些旅伴都到哪里去了呢?
現(xiàn)在她行走在一座熱鬧的集市里。一串串香氣撲鼻的茉莉懸掛在木頭柱子上,帶著頭飾的馬打著響鼻,雜耍藝人悠揚的鈴鼓聲時隱時現(xiàn)。一位頭戴王冠身穿長裙的波斯女子坐在帳篷里,長長的紗麗披垂下來,王冠上的藍寶石閃閃爍爍。“這是公主”,一些面目模糊的人在竊竊私語,“這是公主”,她跟著重復,卻發(fā)現(xiàn)這個低頭垂目的女孩似乎有些眼熟。一個佩帶長劍的男人從公主身后走出來,粗壯的胳膊上戴著五顏六色的手鐲。“這是衛(wèi)隊長,”她對自己說,不由自主跟著這男人朝外走去,似乎被他那粗獷灑脫的步態(tài)吸引。沿著白房子之間狹窄的石頭小道,賣烤羊肉和哈密瓜杏干的小攤排成兩排,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帕米爾高原上的一次旅游。吃香白梨嗎?她身后響起了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她回頭,看見一個男人正微笑望著她,手中舉著一顆潔白的梨。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正是那個衛(wèi)隊長,不知何時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波斯平民服裝,纏頭巾,穿長袍,站在水果攤前。她想起自己身上沒錢,正踟躇間,那男人卻微笑著,像說暗語那樣貼近她耳朵低聲說:這是給你的。
她驚訝,低頭看時,那梨已經(jīng)到了她的手中,涼而光滑,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她遲疑地接過梨,心中猶豫,是吃掉它呢,還是拿著它,因為一個念頭突然涌現(xiàn):這梨也許不是用來吃的,它只是一個暗語,一次秘密行動的信物。她探究地望著男人,只見他的黑眼睛詭異地笑著,將手指放在唇邊,低聲說:
想想你吃梨子的三個理由。
他瞇縫起的黑眼睛在閃爍,那微笑的嘴唇后面隱藏著什么讓她害羞、耳熱心跳的東西。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一座飄蕩著檀香、迷迭香氣、四處懸掛著金碧輝煌壁畫的宮殿,一個男人在帳子里坐著,赤裸著結(jié)實的雙臂和胸膛,正微笑著望著她;她恍然明白了,這個男人,這個時而打扮成衛(wèi)隊長時而打扮成水果商人的男人,其實是這個國家的蘇丹,他擁有將近所有的女人——也包括自己——據(jù)為己有的權(quán)利。這個想法讓她的心一陣狂跳,但丈夫那穿著白襯衫正在讀書的形象出現(xiàn)了,她那迷亂的腦海如同滴進一滴藥劑,所有幻境頓時消失。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正置身于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中一間空蕩蕩的大廳里,四面墻上掛著很多古舊的人像,光線幽暗中,他們身穿久遠年代的服裝,表情曖昧地向她凝視。她覺得這些人似曾相識,尤其是正中那張公主的座像,可不正是她剛才看到的波斯公主?但很可能,她是她的一位熟人,或者和她有關(guān),但她卻記不起她究竟是誰了。她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不知何時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群人,他們影影綽綽地和她一起,就像她在某個博物館里。她一面在人群中挪動著腳步,一面感到焦慮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耽誤了,不能在這里停留了……
她終于從人群中走出,穿過庭院,來到后面花園里。天色已晚,剛下過雨,地面積著一汪汪水,這里那里點綴著菊花、玫瑰、竹子,有的枯萎了,有的正在開花,還有一些柳樹正在發(fā)芽。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季節(jié),她想,注意到她的鞋子太大,鞋底被泥濘沾成了大泥坨,已經(jīng)無法走路了;而且那襪子的后跟也極難看地翻轉(zhuǎn)到了腳面上,鼓囊囊的像揉皺了的水皰。她想找地方坐下來整頓自己的腳,便奮力朝對面的臺階走去;其間要穿過一片低矮的荊棘叢,她臃腫的衣服被尖刺劃破了,幾根枯枝掉在地上。她撿起一根枯枝,發(fā)現(xiàn)那蟠曲的古銅色枝杈如孔雀尾巴那樣發(fā)散開,像一把疏密有致的鏤空扇子,再一分,竟然又成了一模一樣的兩只,便拿在手中,心想,帶回家,送給父親,插在瓶子里是很好看的……
一個女孩背著行囊朝她走來,她終于想起了那一直讓她感到焦慮的事情——她該回去了,而丈夫正在山頂上等待。她問女孩:時間到了嗎?女孩說,到了。她明白這正是旅行團出發(fā)的時間,而丈夫一定等急了;便又問:都走了嗎?女孩說,都走了……
她急忙來到一間大房子里,很像她學生時代的宿舍,人已走空,地上零散地飄散著幾張報紙,她在一張已經(jīng)騰空的床板上發(fā)現(xiàn)了一只放著牙刷和梳子、毛巾的紙口袋,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她想,丈夫一定是來過了,等不及她,替她把大部分東西都拿走了,而她要做的只是把剩下的這幾樣東西帶走;可不知怎么,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鋪位上竟然有一堆沉重的大褥子和被子,她必須在很短的時間里把它們捆扎成行李,不由手忙腳亂。她知道開車的時間快到了,等待著她的丈夫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時間了,這樣想著,她便似乎看到了一輛大公共巴士正停靠在門口,引擎已經(jīng)發(fā)動,一些人已經(jīng)上了汽車……然而,她越是著急,手中就越是忙亂,鋪位上的東西竟然越來越多……
她醒了過來。發(fā)現(xiàn)清晨的陽光正透過臥室的白紗簾照進來,自己身邊躺著的,是那個衛(wèi)隊長,賣梨的男人。
她坐在餐桌旁,看著那個男人用熟練的手法將稀飯端上桌子,將水果切好,放進盤子。當他拿著一盤梨擺在她面前時,她笑了。他奇怪地問,你笑什么?她說,我在想吃梨子的三個理由。男人笑了,說,一起過了十幾年了,我可是第一次從我老婆嘴里聽到這么深奧的問題。
那個夢就這樣漸漸被她忘記了,但似乎還是有什么感覺留了下來。隱約的,有一點失望,有一點焦灼,還有一點惆悵,似乎有什么東西,被自己丟失了,遺忘了,錯過了。
男人變得越來越忙,不停地參加各種會議,很晚回來也關(guān)著房門打電話,一看見她進門就趕緊關(guān)掉正在登陸的網(wǎng)頁;就是洗澡也不忘把手機帶到浴室里。有一次他的手機難得地忘記在桌上,她看見了那閃爍的短信信號,打開,藍盈盈的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和三個字:回來嗎?
她的眼睛木木的,心,竟咯噔一下。
她不是詫異這三個字含義的豐富和對男人行蹤的曖昧聯(lián)想,不是,對丈夫,她雖心存疑慮卻并不太操心。讓她心有所動的完全是別的事情。因為她恍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有個人,用那低沉的、帶著磁性的男中音,向她說過這句話。
有幾次她正埋頭讀書,卻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低聲說,輕輕地:回來嗎?她詫異,抬頭,卻發(fā)現(xiàn)周圍什么人也沒有;還有時候,半夜里,她從夢中猛然驚醒,她聽見一聲嘆息,近近的,十分酸楚,似乎還帶著溫度,似乎,這聲音不是來自外面,而是來自她內(nèi)心。
于是她便變得恍惚,心情沉重,又隱約有種希冀,似乎有什么人,某個約會,正在等待著自己。但那到底是什么,她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有一次,在睡夢中,她來到了那片山丘下的白色沙灘,望著那翻滾著白沫的大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她的骨髓里感到一種焦慮,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覺得有件事情必須馬上去做,再不做就來不及了,但就在這時候,她醒來了。
在這種恍恍惚惚的心境中她過了很多年。這天她去觀看女兒所在學校的一個演出。在舞臺上,輕煙繚繞中,她看見女兒穿著一身美麗的波斯公主的裝束出場了。當鈴鼓伴著悠揚的音樂響起,女兒翩翩起舞,旋轉(zhuǎn),在飄蕩的紗麗下睫毛低垂,偶爾向臺下投來嬌媚的一瞥時,她心中一驚,恍然想起了什么……
這天晚上,在夢中,她登上了一座山坡。正是深秋,滿目蕭瑟,荒草搖曳。她發(fā)現(xiàn)這山坡何其熟悉,一條蜿蜒通向山下的石頭滑梯或石頭溝渠,已經(jīng)被荒草淹沒。她驀然想起了遙遠的,某個春天的早晨,想起了那個年輕的自己,和那個同樣年輕的,埋頭讀書的男人。她的手掌重新感到了那石壁的粗糙,以及那聲擔憂的、帶著關(guān)切的叮囑。可是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那個坐在這里等待自己的男人到哪里去了?一陣熟悉的鳥鳴清冷如風,她抬頭,看見一只白色的鳥兒從天空滑過。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一座孤零零的,已然塌陷的墳塋正守候在渠旁。當她向那豎立在前方的墓碑看去,讀了那墓志銘時,一滴溫暖的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