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就發覺自己懷孕了。
一個人的時候,婉兒對著鏡子照過,發現她的小腹是那么平坦光潔,充滿了彈性。因了它,這楊柳小蠻腰才經得起推敲,稱得上精致。這一切曾讓她無比驕傲,多希望這沒一點贅肉的青春持續下去,天長地久。在街上,或者別的場合,她看到過一些小腹凸起的女人,她們的身體好像也隨之變形了,走樣兒了,松垮了。她害怕隨著歲月的流逝,自己也落得這般境地。有時,迎面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女人,她會忍不住叫出聲來,天,這多么可怕啊!
女人的衰老是從小腹開始的,她后來想。
你的小腹像宋詞一樣精致!
最初,他這樣說時,她一下就被擊中了,眼里竟充盈了淚水。這言語,典雅,詩意,能說出來的該是怎樣一個人?那時,她清澈似水,望向他的目光是柔情的,愛戀的,甚至是崇拜的。他是她的陽光,空氣,她渴望永遠呼吸著他,被他的光芒所照耀。她在乎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手勢,每一次撫摸。這撫摸曾停留在她的小腹,帶著欣賞和贊嘆。他的眼神讓她不由想起幾句話:言之不足故詠嘆之,詠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漸漸地,他的眼神變了,目光雖還時常停留在她身上,卻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一開始,她以為他嫌棄她了,她的小腹和腰,再沒有吸引力。她仔細審察自己,希望找到些變化,哪怕是一丁點細微的變化,卻什么也沒找到。怕自己的判斷有誤,她約最好的女友一起去洗澡,在氤氳的水汽里,她漫不經心卻直奔主題地說,老了,一不小心就老了,你看我這腰,這小腹,多難看啊。女友睜大了眼睛,說什么呢寶貝,你的腰多精致啊。女友的目光很真誠,不摻一點假,這讓她重又恢復了自信。可她卻躲避著他的目光,好像一遇到,她心底的自信就會徹底崩潰。她漸漸讀懂了他的目光,那是一聲嘆息,一個追問,一個遠古以來的男人的追問,這使她心里無限悲涼。
她想過離開他,也真的提著箱子離開過這個房子。回到自己的宿舍,她對著那張落滿塵灰的床,發誓永遠不去找他。有什么了不起的,離開你,我照樣活得好好的!她關了手機,連著幾天都沒開,她想這樣獨身也很好,簡單,隨意,清靜。可最終卻沒能抵住寂寞的侵蝕,她想憑什么要一個人孤零零的?這簡陋的宿舍配得上你嗎?你為什么不能去享受生活?她不由自主地開了手機,仿佛是有某種感應,剛剛開,他的電話就打了進來。那一刻,聽著他富有磁性的聲音,她的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她恨自己不爭氣,怎么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哭了。她狠聲賭氣地說,不回去了,我不回去了。到后來,她還是被他的聲音打動了,跟著他回了那個家。
別再盯著我的小腹了,我害怕,她心里乞求似地說。他好像也覺察到了什么,不再盯著了。可她卻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的狀態,就像一條河,看到時它已流走了。她一趟一趟地跑醫院,希望自己的小腹能隆起來,高高地隆起來。好像她現在的生活是一個凹地,平淡無奇,一覽無余,小腹隆起來,她的日子也會隨之隆起來。她總算知道他們還沒有孩子,至于什么原因他吞吞吐吐的,她也不好深問。她想要是自己有了,不就可以揚眉吐氣迎接他的追問了嗎。然而,一次又一次的檢查之后,她失望了。醫生說,其實你沒什么病,一切都很正常。醫生說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負擔,會有的,早晚會有的。她還去看過中醫,抱回一大堆草藥和中成藥,幾乎把自己吃成了一株藥草,依然結不出什么果子。
然而,在她心灰意冷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時,卻發覺自己懷孕了。
惡心,發暈,怕冷,乳房發脹……
她看過這方面的書,相信自己真的有了。確定了這一點,她心里被一種巨大的喜悅塞滿了,她很快想起了他,為什么不把消息告訴他呢?對,告訴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告訴他。她馬上撥他的手機,兩部都撥了,其中一部他說是專為她開通的,可無論哪部都關著,又試著打他辦公室的電話,也沒人接,想打他家里去,又怕他妻子接了。她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關機,她不停地撥,聽到的總是那個冰冷的聲音。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她嘆了口氣,還是不停地撥,她就是要告訴他這個消息。兩年了,她期盼的不就是這一天嗎?她為此準備了多久,受了多少折磨,這一切他都知道嗎?
撥號時,她一直懶懶地斜靠在床上,這幾乎成了一種習慣。她記得他說過,你這個姿勢很經典,很女人。他說他喜歡看她在床上打電話,或者隨便做些什么,都一樣好看。就在那一次,他忽然提起了妻子,他說她不理解他,不理解他的奮斗他的事業。他很少在她面前提及自己的妻子,這就讓她對那個女人充滿了好奇。那女人究竟什么樣子呢?是黃臉婆,還是月光般清爽的女人?越好奇越想,越想心里越煩躁,甚至會生出一些怨恨,憑什么他是她的?
昨夜她又沒睡好,這樣經典了沒多久,就打起瞌睡。只小睡了一會兒,她就做了個夢,看到自己的小腹慢慢隆起來,火山包一樣隆了起來。她開心地笑了,那山包里的小人兒會是怎樣的呢?一定會像他,個子挺拔,目光深邃,似乎能穿透一切。她就是被他的目光擊中的,兩年前,她和同學一起去他的公司應聘,她不由自主地迷上了他的目光。本來可以再去別處試試,可她留下了,做了他的秘書。在一個散發著酒精氣息的夜晚,她把身體也給了他。她喜歡并癡迷他的成熟,堅決地回避了一些男孩的追求,甚至后悔草草地把初夜給了那個滿臉青春痘的男同學。他當然知道這一點,卻顯得很不在意。可她還是很內疚,責怪自己當初的膚淺。后來,意識到他目光里的追問后,她也問過自己,你和這個人就深刻嗎?你這樣把自己交給一個有婦之夫,就不草率嗎?
也許因為這個夢,醒來后她的心情出奇的好起來。她想也許該去看看醫生了,查查胎位正不正,該注意些什么。可就這樣一個人去看醫生嗎?她有了身孕,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不陪著去呢?一定要等他,讓他陪著去,正經地去,莊嚴地去,轟轟烈烈地去。她就是要讓滿世界的人們都知道,她懷了他的孩子。可是,腦子里一跳出醫院這個冰冷的概念,她心里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萬一沒有懷上呢?不,不會的,她隨即否定了這個念頭。現在,她真想有個人能陪著去看醫生。
她忽然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走到落地鏡前,她發現鏡子里的那個女人面容疲倦,憂心忡忡。那是她嗎?她又掀起了睡衣的一角,看到自己的小腹還是那么平坦,不見一點隆起的跡象。怎么會這樣呢?夢里不是隆起了嗎?她驀地記起了什么,扭身返回床邊,抓起一只輕軟的枕頭塞進睡衣里,小腹立刻隆了起來。她又走到鏡前,看到鏡子里的她大腹便便,臃腫而龐大,就好像是秋天的糧倉。她在鏡子前小心地移動著,故意把自己走得很笨拙,很艱難,好像馬上要臨產的樣子。
這樣的游戲她做過多少次?瘋狂地燃燒之后,便是一系列灰燼般的日子,他來她這里的次數越來越少,來了后話也越來越少了。沉默中,他的目光時常關注著她的小腹,充滿了憂慮。有一天,她腦子里忽然閃出個火花,把一只枕頭塞在睡衣里。她知道這是虛假的,經不起推敲,但還是激動不已。她打了個電話,十萬火急地把他從公司里招回。她像行走在T臺上的模特,緩緩地迎上去,沒想到,他立刻捕捉到了這個信息,目光準確而迅疾地落在她的小腹上。他蹲在她膝前,頭緊貼著她隆起的小腹,好像在諦聽胎兒的動靜。他說,真希望你能隆起來,讓我的日子也隆起來。他說出了她心底最隱秘的話。她忍不住抽泣起來,淚水一點點打濕了睡裙。
她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也懶得去看一眼,只是覺得該吃點東西了。她打開冰柜,取了一塊面包,又沖了一杯黑咖啡,想想又將那苦澀的東西倒了。她有了身孕,再不能像過去一樣敷衍自己了,她得對孩子負責。她穿了衣服,進了菜市場,買了一大堆蔬菜。她開始炒菜,油倒得很少,她怕聞到油煙味,卻又必須吃點飯。想想,他很久沒陪她吃飯了,也許有一個月了吧。他總是說最近很忙,開會,應酬,無邊無際的應酬。她說,既然這樣,要不我還回公司吧,幫你做點事。他沒允許,說你不必跟著我操勞了,我養得起你。她聽出了他的疼愛,但又懷疑這言語的可信度。這個男人還像最初那樣可靠嗎?她不敢往下想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既然選擇了,就沒有理由再退回去了。即使這樣的生活是個夢,是個肥皂泡,她也沒理由去碰碎它。
飯弄好了,她一個人坐在桌前,扒了一碗米飯,菜卻一口沒吃。一聞到菜的味道她就想嘔,他究竟去哪兒了?不知道她懷孕了嗎?她需要他,需要他坐在身邊,陪她說話,吃飯。她現在特別想吃東西,卻又不知吃什么,他知道嗎?他知道她最愛吃什么嗎?她忽然覺得自己被忽略了,他說愛她,想一想,他其實一點都不重視她。這是愛嗎?因為她曖昧的身份,她就該被忽略嗎?
她又抓起電話,不停地撥,可他的手機好像真的死了。她又想起了他家的電話,為什么不能問一下呢?那個女人有什么可怕的呢?她撥了那個號,可只撥了一下,就把電話掛了,她害怕他事后興師問罪。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在乎他,害怕失去他。可是他在乎她嗎?這一段時間,他像滴水一樣蒸發了,無影無蹤了。一個人的消失原來這么簡單,說走就走,說不見就不見了。他為什么要躲著她呢?她覺得肚子里的詞匯洶涌起來,它們相互糾纏著,撕打著,她想罵人,罵個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她心里堵得慌,撲倒在床上,忍不住失聲慟哭起來。哭過了,她呆呆地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她顯得那么孤單,軟弱,像這房子里的一個幽靈。不是嗎?每一天,從早晨到黃昏,從黃昏到夜晚,她一個人在空闊的房子里飄來飄去。她為什么選擇了這個角色,還要津津有味地演下去呢。她心里問自己,覺得腹里有什么突然動了一下,也許是錯覺吧,再怎么,那小東西也不會這么早就冒冒失失地踢她。
她現在該做些什么呢?不知道,她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她又爬起來,進了衛生間,在鏡前停下,發覺那張臉淚痕斑斑,憔悴不堪。那是她嗎?她擰開水管,洗了臉,坐在鏡子前仔細化起了妝。她有很長一段時間沒這樣坐在這里了,每次坐下來,就感到心里一片空茫,這樣涂來涂去,畫來畫去,究竟有什么意義?現在,她安靜地坐著,一只手從化妝盒挑出一些工具,嫻熟地用著。她看到鏡子里的那張臉漸漸鮮艷,光潔起來。她盯著那張臉,又覺得很不滿意,匆匆把臉上的脂粉洗去了。要做母親了,一切還是平淡的好,本真的好。她又重新畫,只是簡單地畫了眉,淡淡涂了口紅。也許這樣的樸素才合適。畫好了,她打開衣櫥,幾乎把所有衣服都翻出來,一件一件地試,卻覺得哪一件都不合適。就要做母親了,穿著一定要得體,小家伙也許早就在盯著她了。
小東西,你來得好,我需要你。她心里對自己說。
她忽然明白自己該做什么了。
她關上門下樓。
是的,她必須去做一次全面檢查,從現在起,要善待自己,這樣才對得起那個小生命。剛下一個臺階,又被那個盒頭牽扯住了。難道真的就這樣一個人去嗎?他究竟在哪里,真的不回來了嗎?她心里一片空茫,后悔當初草率地把自己交給這個男人。他真有她想象的那樣深邃博大嗎?如果當初選擇的是另一個人,比如那個青春痘男同學,又會怎樣呢?
她眼前不由跳出了那張臉,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次見面。那天,他突然打電話來,說到了她們這個城市,是來出差的。他的話很簡單,說沒什么,只是很想看你一眼。她猶豫了很久答應了。幾年不見他老了許多,居然有幾根白頭發,她更沒想到他依然單身。他沒有多少話,但言語果決有力,他說到現在還想著她。他說這輩子不可能了,來世還要好好愛她。她被感動了,后來被他摟到懷里時,她默許了,沒有配合,卻也像幾年前一樣把自己打開了。婉兒,你的小腹像宋詞一樣精致!他竟也這樣感嘆。她有點吃驚,好像這是一句臺詞,所有和她有關聯的人都會背。
她撥通男同學的電話,喂了一聲,再說不出別的話來,淚水卻撲簌簌地流。他聽出了她的聲音,婉兒你怎么了?她止住哭泣,讓他過來,說有件事你必須幫我。他說,婉兒你別急,我一定會幫你,一定,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他的聲音那么真誠,她沒理由不說,她把眼下的尷尬說了。說完后她覺得輕松了許多,如釋重負。他良久沒吭聲,那沉默讓她覺出了自己的冒失,就算他答應了,又怎么來?雖然相距不太遠,但畢竟是兩個城市啊。她想說你別來了,我不該為難你。他卻忽然出了聲,你等著,我想辦法趕過去。
剎那間千萬道陽光射進了她的心扉,感到一陣眩暈,這也許就是奇跡吧。她咂摸著他的話,眼里又有了淚水。這時,她才覺得已經適應了包裹自己很久的黑暗,這黑暗無邊無際,深刻而厚重,令人窒息。她一直以為,他是她的太陽,沒有他,她便失去了陽光。是的,她很久很久沒靠近陽光了,她就這樣黑暗著,絕望地黑暗著。她真有點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渴望懷孕,還要讓孩子在這黑暗里生下來。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義?她被這個問題問住了,或者說是嚇住了。
她又返回了房間,像被那個問題追趕著,疲憊不堪地倒在了床上。她怕冷似地伸出兩只手臂抱住自己,似乎重又陷入了慣常的黑暗中。突然間,腦子里又冷嗖嗖地竄出個念頭,為什么還要留下他種的莊稼,不去收拾了呢?對,她要懲罰他,不讓他做父親!她驀地彈起來,決定馬上就去做掉。剛站起來,她就感到一陣眩暈,小腹還若有若無地動了一下。她渾身一激靈,慢慢地撫摸著那里,忽然明白那個小生命在阻止她!
那就把孩子留下吧,也許,她體內的黑暗會被驅走,隨風飄散。
想著,她下了樓,陽光很好,真的很好。
樓前空闊的水泥地上,蹲著個人,也不知在玩什么。她經過時,他忽然揚起臉,微笑一波一波地在臉上蕩漾開來,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是對面樓上的男孩,叫李子,聽說是談戀愛受了刺激,吞了不少藥,傻了。每次見了她,這個傻子都會做出些親昵的舉動。她不知這是為什么,或許她和他的女友長得有些相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便移到一邊去了。他的模樣很周正,只是臉上的呆相讓人們不敢接近。走出小區門時,她回頭又看了李子一眼,他還在沖她傻笑,一臉的陽光。
她招了輛車往醫院駛去。車窗外陽光白花花的,陽光下是熙來攘往的人群,她看著,不覺眼里又涌出了淚水。世界真是太大了,那么多人啊,可是竟沒一個人曉得她的心思,沒人知道她正孕育著一個生命。這讓她體驗到了一種浸入骨髓的凄涼,無邊無際的凄涼。
手機冷不防地響了,她嚇了一跳,是那個男同學打來的。她幾乎把他忘了,難道他真插翅飛來了?她心狂跳起來,如果他真能來,那她就嫁給他!嫁給他!這個念頭如波似浪,拍打著她的心扉。他在電話那頭說,婉兒,我就要去了,馬上就能去了。然而,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她生出了怨恨。婉兒,我要是去了,你,你會嫁給我嗎?他的言語有些結巴,甚至語無倫次。
她憋不住罵了一句,滾!永遠不要再見到你!
為了這句話,她永遠都不能原諒他。
她狠狠地關了手機。
她心里還在咆哮著,不明白車為什么要停下來。看了窗外一眼,才發現到了醫院,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下了車。立在醫院門口,她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忘了到這里究竟是干什么。通向玻璃門的臺階很高,她覺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這么高的臺階,她怎么上得去?玻璃門不時打開,關上,進去的女人都有人陪著,出來的也有人陪著。可她卻孤零零的一個,她多需要有個肩膀靠著,有個手臂扶著啊。
她呆呆地立了半天,忽然掉轉身朝街頭走去。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自己從哪里來,要往哪里去。
前邊有家網吧,她忽然想起了Q友,不由自主地給他打了個電話。電話里的那個聲音依然熱情似火,正是這個人,很長一段時間撩撥著她的心。獨處的時光太多了,她有時會跑到網絡的論壇去玩,胡亂寫些東西。這個人經常跟她的貼,一來二去,他們成了朋友。一開始,她并沒太在意,只當好玩似地和他說話。后來,他們交換了照片,應該說,那個男人還不錯。這樣的網聊就斷斷續續地進行著,這多少給她平淡的日子帶來了些許樂趣。終于,Q友向她示愛了,他的言語讓她怦然心動。她沒答應,也沒拒絕,就那樣曖昧著。她習慣了他言語的火辣,甚至樂意他的勾引。她渴望被愛,她太需要愛了。她甚至通過視屏向Q友展示了她的小腹,羞澀卻是大膽地。
你的小腹像宋詞一樣精致!Q友也這樣說。
現在,她忽然想抓住Q友了,像一個溺水的人渴望一根稻草。知道他可能在網上時,她想都沒想就進了網吧,反正回去也是一個人。
你真的很喜歡我嗎,假如我有了難事,你會幫我嗎?
你要相信愛情,相信我。
我要你現在來,你會來嗎?
當然,我做夢都想著你的小腹,宋詞一樣精致的小腹。
我是讓你陪我去做婦科檢查,你還會來嗎?
Q友發來一連串問號,打字速度明顯慢了,她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果然沒多久,對方找個借口閃了。她早已料到結局會是這樣,可心里還是有點失望。也許不該這么嚇他的,她想象著Q友驚慌失措離去的樣子,忍不住大笑起來。
她又回了小區,看到李子還蹲在樓前的水泥地上,他也看到了她,呆滯的目光立刻涂上了亮色。她看到他朝她這邊走過來,堵住她的去路,臉上的笑依然陽光,目光里含了欣賞和愛戀。這愛戀似曾相識,在一些遙遠的日子里沐浴過。她望著他,忽然想,為什么不能讓他陪著去呢?也許,這世上再沒有比李子更可靠的男人了。她說話了,你肯幫姐姐做件事嗎?李子點了點頭,好像很開心,憨憨地笑了。她發現他的牙很白,那笑在陽光下也很白。她說你這衣服不行,姐姐給你拿一身去。她從衣櫥里找出他的一身衣服讓李子換上。等李子換了衣服,她幾乎認不出他了。他是那樣的帥氣!
現在,你就是姐姐的老公。她滿意地說。
半個小時后,她們出現在了醫院門口。
李子很聽話地扶著她,還真像一個疼人的丈夫。她心里漾出了幾分甜蜜,一絲一絲地擴散著。有一個人扶著多好啊,這才像個孕婦。她由他扶著向臺階上走去,她想著進去后該怎么面對醫生。她該是羞澀的樣子,她懷了孕,身邊就是她的老公。這個男人呵護著她,陪著她,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一個女人,也許能有這份呵護就值了。她又看了一眼身邊的人,發現李子的嘴角不知什么時候掛上了一絲涎水,蛛絲般地晃悠著。她不由把頭扭到一邊,一種厭惡感隨之從心頭升起,泛濫成災了。
她猛地掙脫了李子的手臂,一個人向臺階上走去。
玻璃門忽又開了,出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她看了一眼,驀地呆住了。怎么會是他呢?那個女人又是誰?她的手臂插在他的臂彎里,身子偎著他,小腹明顯地凸了出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一團火騰地從胸中升起,燒得她的肋條畢畢剝剝地響。她想喊,想叫,卻又說不出話來。那個人滿面春風,小聲地對那個女人說著話,女人臉上則漾著幸福的笑。不一會兒,一輛乳白色的小轎車從一側的車道駛了過來,她看到他把那個女人扶上車,自己也鉆了進去。
回來,你給我回來!她突然叫出聲來。
她的聲音一定很可怕,她看到很多人都把臉轉向她,像盯著天外飛來的怪物。可是那個人卻沒聽到,或者聽到了卻裝做沒聽到,小轎車喇叭一鳴,屁股一冒煙就駛走了。她想追上去,卻覺得頭重腳輕,身子晃了一晃,便像一棵樹似地栽倒了。她感到一種銳利的疼痛穿透了她的小腹,好像玻璃碎在了里面。她躺在那里,目光卻追著那輛車。
你這個混蛋,為什么不看我一眼呢?
她看著那車倏地消失了,一縷煙似地無影無蹤了。
她讓李子把她扶起來,她要追上去,要告訴他這一切。
血,姐姐你流血了。李子指著她的腿,眼睛睜得很大。
她低下頭,看到兩道殷紅的血從褲腿里淌出來,蜿蜒成了兩條小溪。她腿一軟,癱坐下來,水泥地上沒一點土,她真想把這小溪掩起來,掩起來它就不流了,看不到了。她記起小時候的游戲,她和伙伴在溪邊潑水,攔壩,引渠,玩得多開心啊。她顫著手從小包里抽出一塊紙巾,試圖擋住那流淌的小溪,紙卻被浸濕了,泡爛了,像被暴風雨揉碎的花瓣。她忽然笑了起來,無可遏制地笑了起來。那些人都吃驚地望著她,她想,你們都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身邊有誰在抽泣,她扭頭一看,竟是李子。
我懷了孕,你該高興,怎么要哭呢?她不解地望著面前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