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是天涯

家寶去廚房洗蘋果，程青沮喪地打開音響，是理查德·克萊德曼演奏的鋼琴曲“阿根廷，別為我哭泣”。程青沖端著水果走進來的家寶哀鳴：“家寶，別為我哭泣。”

一

程青說過，要做個快樂的單身女人，可是這幾天卻十分煩惱。

程青煩的是，一向準(zhǔn)時報到的例假，居然過去了一個星期還不見蹤影。可她到底是沒有孕育經(jīng)驗的女人，又有些羞于去醫(yī)院做檢查，畢竟她在這個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好歹是個小名人，老公張國強去英國已近兩年了，連他老爸死都沒回，如果她真的懷上了，算哪門子事?程青只想著自個兒的麻煩事，沒想到家寶也煩，自從和常思偉離婚，家寶就過著修女一樣的生活，可是與生俱來的生理需要，卻不是隨著離婚而消失的。沒有了男人的滋潤，一個月里，總有那么兩天，比常人的欲望更強烈。那時候，家寶幾乎整夜輾轉(zhuǎn)，第二天起來臉色潮紅卻又有著顯眼的憔悴。

家寶去廚房洗蘋果，程青沮喪地打開音響，是理查德·克萊德曼演奏的鋼琴曲《可根廷，別為我哭泣》，程青沖端著水果走進來的家寶哀鳴：“家寶，別為我哭泣。”

家寶摸摸程青額頭，笑罵：“又發(fā)哪門子神經(jīng)?”雖已是陽春三月，可家寶剛洗過水果的手冰涼冰涼的，激靈得程青跳將起來，臉色灰白：“家寶，救救我，真的，救救我!”家寶這才曉得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確實是遇著麻煩了。

聽程青說完，家寶倒是冷靜，說，藥店一般都有驗孕棒或者試紙什么的，先自己測一測，沒事就好，如果真有事，過了四十天的時候我?guī)闳メt(yī)院。看一眼程青那張漂亮的臉，又補充道：“外地的醫(yī)院。”

程青有個極風(fēng)光卻又要命的職業(yè)——電視臺新聞節(jié)目主持人。

兩人打車到城郊的一家藥店門口，程青留在車上，家寶打開車門，伸出腦袋賊一般東南西北望了又望，才下車進了藥店，很快就匆匆走出來，關(guān)上車門催司機快開快開，程青拿了眼色問家寶，家寶右手食指指指包，沒吭聲。

忐忑不安中，結(jié)果出來了，沒事。

程青躺在家寶床上，撥了張國強的電話，噼里啪啦把她以為自己懷了孩子的事詳細說給國強聽，又說：“如果真的懷了孩子，我要還是不要?我跟你這么多年，想懷都懷不上，你說，你說呀?”家寶聽不到國強在那邊說什么，聲音很低，大概是正在工作吧，說到后來，程青哭了起來，孩子一樣，哭得特別傷心：“國強，我想你，我想要個屬于我們自己的孩子，那些狗男人，不配我給他們生孩子呢!”

家寶在一邊聽得頭發(fā)都豎起來了，想阻止程青都來不及，站在床前直打哆嗦，急得直喊，又不敢大聲，怕那頭國強聽了多心，等程青撂了電話，家寶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眼淚撲簌簌的直往下掉。看見家寶哭，程青倒不哭了，站起來擦掉眼淚問家寶怎么了，家寶慘叫：“小青，你怎么那么傻，我的痛我的苦你還沒看夠，還要走我的老路?”

聽著家寶的話，程青的心有些震顫。原本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后來再一起分到市里的文化單位，這是幾輩子也難得修到的姐妹緣，兩人自然十分要好，家寶這一哭，她才意識到，家寶把她的幸福看得多么重要。

那一晚，程青留在了家寶處。

二

十點半，家寶的電話準(zhǔn)時響起，家寶接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連應(yīng)三聲好，放下電話，翻過身，背對著程青蜷著身子發(fā)呆。那幾句簡單的對話，在安靜的暗夜里，程青聽得十分清楚，那樣公式化的問候，程青在家寶處，不知聽了多少回了。

“寶寶，今天過得好不好?”

“好。”

“記得吃藥。”

“好。”

“寶寶，睡吧。”

“好。”

就為這幾句話，家寶守著這個座機獨自過了將近四年。程青轉(zhuǎn)過身來，嘆息一聲：“家寶，難不成你為這每個晚上的問候，就守一輩子?”停一停，又說，“家寶，你別怪我說話難聽，你說你這沒名沒份的，做的哪門子貞潔烈女?就算你守一輩子，到底也是他休了的妻，死了也葬不到他常家的祖墳里，何苦作賤自己?”

程青跟家寶，不止一次談?wù)撨@個問題了，其實說討論是她一廂情愿的事，家寶從來不回應(yīng)。

家寶也無法回應(yīng)。

她恨常思偉，可只要每個晚上常思偉在電話里喚一聲寶寶，她所有的動搖立馬全跑了個精光，她自虐似地將自己三十多歲的青春嫵媚全都封閉起來，除了程青再不同任何人往來，離婚后索性辦了病休，好在常思偉每月按時往她賬上打生活費，說是給女兒的，實際兩人生活都綽綽有余，這也使得家寶可以過著不為生活所累的悠閑日子，每日除了聽音樂就是讀書寫作，寫的東西不少，卻從不用本名，她說，我要讓全世界把我遺忘。

就算全世界把她遺忘了，只要常思偉還記得她，還給她打電話，她家寶就活得值。

年前程青為這事同家寶說惱了，舉起座機作勢欲摔，家寶一改往日溫柔，厲聲道：“小青，如果你敢摔它，從此后我不認識你!”

那是她和常思偉愛的見證，剛結(jié)婚時，還不興用手機，他們就是靠了這部電話傳遞情意。常思偉對事業(yè)有野心，他要拼命博取領(lǐng)導(dǎo)的賞識，所以總是很忙。不能按時下班回家的時候，他會給家寶打個電話，說完了正事總會再跟一句：“寶寶，我愛你!”家寶總是說：“嗨，偉大的偉，我也愛你!”

現(xiàn)在，這電話，又成了她和常思偉聯(lián)系的唯一通道。

想起家寶的自閉，程青想，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不然家寶這輩子真的就完了。

程青在為家寶暗暗擔(dān)憂的時候，家寶心里也是波濤洶涌，她以為今天晚上常思偉不會打電話來了，昨天晚上的電話，他似乎在暗示她什么，盡管她沒問，整整一天她都在咀嚼常思偉的那幾句話，還是和平常一樣的對話，完了又說，“寶貝，我找了個伴，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娶她的。”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呢?

他是自由身，他娶誰或者找誰，那是他的自由，犯不著跟她這個前妻匯報，可他還是跟她匯報了，他想征求她的意見?他是在暗示她，希望她也找一個?或者干脆另嫁?她成了他的負擔(dān)了么?他煩她了?

一整天，家寶聽不進去音樂，看不進去書，翻來覆去地琢磨常思偉的意思。

沒想到常思偉還是按時打了電話來，家寶吁了一口氣，人一下子輕松了，沉沉睡去。

三

家寶難得睡一個好覺，醒來時程青已離去。

周六，程青在QQ里告訴家寶，張國強那邊有個同事，英國人，有個好聽的中國名字，叫谷滿倉。看到這樣一個極富中國特色的名字，把個家寶對著電腦笑得東倒西歪，問程青是不是你們家國強那個活寶給人家起的?程青見家寶開心，知道第一步是成功了，連忙說，我們家國強可沒那水平，那是人家自己取的，那位谷滿倉，說一口漂亮的中國話，對咱們中國文化特有興趣，而且有一定研究，每天跟著國強屁股后“討教”，國強煩了，把他推給了我。你知道的，說起來我是文化人，實際上我就那點花花架子，那人加了我QQ，天天追著趕著叫我老師，可我大學(xué)學(xué)的那點東西，全還老師了，我這會兒正汗流浹背呢，剛才他問我關(guān)于昆曲的知識，我哪里知道啊?好家寶，急死我了，你快救場，好歹不能丟了咱中國文化人的臉。

程青的忙，自然是要幫的，何況涉及中國文人臉面這樣的大事。

見家寶答應(yīng)了，程青偷偷咬牙，將珍藏版五位數(shù)QQ送給了家寶，自己又申請了一個九位數(shù)的新QQ，同國強海闊天空去了。

那一晚，家寶從昆曲乃百戲之祖開始談起，又說到后來吸取昆曲之長的越劇、京劇等等，又講起湯顯祖和《牡丹亭》的故事，六百年昆曲，同谷滿倉一問一答一來一往，谷滿倉佩服得不得了，說一定要拜她為師。家寶笑笑，反正他當(dāng)她是程青，就滿口應(yīng)了，說考驗?zāi)阋粋€月，如果合格，你來中國給咱行拜師禮，樂得谷滿倉連聲叫師傅。

四

時間一下子快了起來，眨眼間就從春天跳到了秋天，家寶這才意識到，是那個叫谷滿倉的英國人讓她丟失了夏天。想起自己是程青的替身，竟有些淡淡的失落。

晚上，谷滿倉說，師傅，我要來中國了，你給我鋪好地毯，我好給你拜拜師，家寶一愣，說聲好，進了臥室給程青打電話。程青說聲我曉得了，國強到時候和他一起回。又喊聲家寶，問：“你說，國強對我那些事，會介意嗎?”

“你不是說你們簽好了協(xié)議的嗎?”家寶說這話，明顯底氣不足，心里自是替程青忐忑著。

那個協(xié)議，對外人來說，有些荒唐，可家寶能理解。食色，性也，奈何?大家都那么回事，三五年不見面，一個國內(nèi)，一個國外，隔了萬里河山，電話同信息，終歸解決不了彼此的需要。家寶只是怪程青不該把那些破事講給國強聽，到底是男人，哪里會不介意呢?

這一點，家寶估計錯了。十月中旬，國強回來，把個程青寵得像珍寶，程青終于妥協(xié)了，在職業(yè)和婚姻之間做了選擇，她要隨國強一起走。這樣，程青的計劃就不得不加快進程。

她說，國強，我們要想辦法帶走家寶，不然她就玩完了，她會死在常思偉手里的。

五

常思偉連續(xù)幾天晚上給家寶打電話都占線，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他有些好奇，也有些憂慮。常思偉問是誰，家寶只說是朋友，再不肯多說。

家寶永遠不知道，程青和常思偉，有過一次關(guān)于她的對話。

“你要這樣同家寶糾纏一輩子?”

“他是我老婆!”

“是你拋棄了的老婆。”

“那是形勢所逼，她同那個副市長的事，圈子內(nèi)有不少人知道了，我丟不起這個臉。”

“常思偉，你這樣說話就太不講良心了，家寶跟那男人，還不是為了你，為了你升官，為了你坐到局長的位置上去!”

“可也不能賣身!”

“付出什么代價都愿意，只要能做局長，這是誰對家寶說的話?”

“我是想當(dāng)局長，副局長那椅子我一坐就是六年，可是我沒要家寶那樣，我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別人不知道，你難道不曉得，我是怎樣愛家寶，我真是把她捧在手里怕她飛了，含在嘴里怕她化了，我哪曉得她會做那樣的糊涂事啊?”

“過去的事不提了，你說吧，到底想跟家寶怎樣?”

“復(fù)婚，我到鄰市買套房子給她們母女住下來。”

“沒有別的選擇了?”

常思偉似乎很為難，但還是回答說，是的，沒了。

這個提議，常思偉跟家寶說過幾次，家寶堅決不應(yīng)，要么光明正大的復(fù)婚過日子，要么辭職，一起走。但是常思偉都無法做到。

這一頭谷滿倉卻開出了極具誘惑的條件：“只要家寶點頭，他馬上把五十萬美元打到家寶的賬上，再辦理結(jié)婚事宜。他說，我了解中國，我會尊重你，讓你當(dāng)家，一切都由你來支配，還有，不要把孩子丟到鄉(xiāng)下媽媽家了，我們一起帶走，我會像親生父親一樣愛她，讓她上最好的學(xué)校，受最好的教育。”

家寶不應(yīng)，谷滿倉急了，你不必擔(dān)心以后我拋棄你們，我會和你簽定協(xié)議并公證，如果我背棄了你，我的所有財產(chǎn)都歸你，OK?

其實，對家寶來說，更讓她動心的是谷滿倉自身的條件：45歲，單身，立志娶個中國女人做太太，且才氣不俗。

家寶有些動搖，卻依舊不應(yīng)。

六

還有一個星期，程青和國強就要走了，就在這天，發(fā)生了一件讓家寶作出決定的事。

一個漂亮而俗氣的女人找到了家寶門上來，甩出長長一條通話記錄，沖家寶吐一口唾沫：“誰不曉得你做下的齷齪事，到今天還巴著常思偉不放，你以為你誰呀?少癡心妄想了，常思偉死也不會要你了!”

家寶這才有些明白，這個女人，就是常思偉所說的那個“伴”了。她想和她對罵，想跟她說，也不想想自己身份，不就是人家的性伙伴嗎?以為常思偉會要你?她還想說，常思偉早跟我說了，他不會娶你的，可是對著那女人看了看，一陣悲哀涌上來，冷著一張臉不說話。

家寶的清傲，擺明了是看她不起。

那女人被激怒了，難怪常思偉不肯娶她，都是這個女人把他的魂勾走了，越想越來氣，啪地一耳光沖家寶臉上甩過來，家寶白皙的臉上，立馬起來五道紅通通的手指印。女人的柔弱，從來不是給女人欣賞的，家寶一手撓過去，就揪住了那女人的頭發(fā)，撕扯了起來。

常思偉來時，正是兩個女人戰(zhàn)爭的高潮階段，他看到嬌小的家寶被那女人摁在地上，一邊罵一邊打，看得常思偉心都快碎了，沖上去一把扯開那女人，抱住家寶歇斯底里地叫：“寶寶，寶寶……”那聲音，號喪一般，那女人見他護家寶，惱羞成怒，怒罵：“呸!一對狗男女!”

那是常思偉離婚后第一次回到他們曾經(jīng)的家，也是最后一次見到家寶。

那一罵，罵醒了家寶，她和常思偉永遠只能是一對狗男女了。

程青只對那女人說了一句話，然后適時給常思偉打了個電話，那出戲便如她所愿上演了。雖然家寶受了一點刺激，可促使她做出了決定。

三個月后，常思偉再次走進了他和家寶生活過的家，家寶只帶走了女兒，房子留給了常思偉。家里的一切，還是他離開時的模樣，他的衣服還掛在衣柜里，生銹了的電動剃須刀擱在洗手間的面盆上，打開鞋柜，他的鞋子也在，仿佛他昨天出去，今天回來似的。

常思偉抱著家寶最愛的布娃娃在客廳坐到天黑。

十點半，他走進臥室，那部紅色的座機顯眼地兀立在床頭柜上。他打開手機，按下一串號碼，座機清脆的鈴聲響起，常思偉拿起來，對著手機說：“寶寶，我愛你!”側(cè)頭，對著座機話筒，哽咽著，說：“嗨，偉大的偉，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