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像什么

她打開家門，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她愣了一會兒，然后以箭一般的速度沖向臥室的化妝臺。還好!金銀首飾都在。抽屜夾縫里的存折本也在。她又想起剛剛買的一件三千多元的羊絨大衣。打開衣柜，謝天謝地!大衣穩穩地掛在那兒。

她很快又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原來擁擠的掛衣柜變得空落了——他的西服不見了!襯衣不見了!褲子不見了!她的心一陣縮緊。她又跑到客廳，他的兩雙皮鞋不見了!洗漱室里他的毛巾、牙刷、剃須刀也不見了!

除了他的衣物不見了之外，一切都是那樣的井然有序，而且好像害怕驚動主人似的，盡量保持著原樣。衣柜里，他一半的衣物取走后并沒留下觸目驚心的凌亂，而是將她的衣物往旁邊挪了挪，錯落有致地掛滿了整個衣柜。鞋柜里，他的皮鞋取走后，她的鞋子又被放到那個空格。用心良苦的預謀?細致入微的出逃?

她抓起電話。他的手機一接通，就被掛了。再打，卻是：“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您稍后再撥。”一遍遍地重撥，一遍遍地重復這句話。

他連電話都不肯接了!他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要這樣!她跌坐到沙發上，心里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恨。

她難道做得不夠好嗎?他難道不滿足嗎?她沒有一般女人的逛街、美容、購物、打牌等不良嗜好，她唯一的嗜好就是做家務。她將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井井有條，不需他操心，他真正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他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他竟然要出走，一聲不吭地就走。這是為什么?

她使勁在腦海中搜索關于他出走的理由。沒有，一點都沒有!昨天，他不是好好的嗎?下班回家、吃飯、看電視、看報紙、睡覺。一切正常，一切如故!前天，不也是好好的嗎?沒聽到他說什么異常的話，也沒看到他有什么異常的舉止啊。不過是她今天中午回家沒抽空去看住校的女兒，只是一天的光景，世界的變化怎么就這么快呢?再說了，要走可以，總得招呼一聲吧?怎能如此隨心所欲呢?這不是他一貫的作風，一個時時處處循規蹈矩、謹小慎微的人怎么會突然有這種沒頭沒腦、捉迷藏似的行為呢?他是主動還是被動的呢?

她的身體不禁抖了一下，腦海中立刻浮現平時在影視劇中看到的恐怖情景。

不!不會的!她使勁擺了擺頭。

他如此忠厚老實的一個人，會得罪誰呢?他如此平凡普通的一個人，會成為誰的“眼中釘”呢?再說，在這之前，一切都風平浪靜，沒什么異常啊!“不過，”她又有些猶豫了，“是真的沒有什么事，還是有事，他為何埋在心里不告訴她呢?那么，又是什么事呢?”她開始縱情想象：他中了500萬?他要提升當局長了?他惹了婚外情的禍?他賭博輸得精光被人逼債?她拼命回憶他這幾天的神情舉止。可是，她失望了。她對他太疏忽了，她根本不了解他的喜怒哀樂，她只關注他什么時候回家，回家后有沒有將家里弄臟弄亂。平時，她根本不屑于去走近他、了解他，而此時，她想拼命走進他的心，卻是那樣的難。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呢?她的心中布滿了疑問。

“嘀嘀嘀”，手機短信!她一把抓過手機。

“我出去幾天。”

她的心立刻從半空落到平地。看來，她真是杞人憂天，沒事找煩。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出去幾天?說得真輕巧!”她心里不禁又生出一些怨氣：咱家是菜園子嗎?說來就來，就走就走，你也不事先和誰招呼，也不管別人的感受，你出去幾天，我倒還要出去幾年呢!她恨恨地想，不自覺抬了腳，抓起包出了門。

她沒逛街的嗜好。家門口有家小超市，買日用品很方便，每天下班后，她就直往家奔。一位剛剛離婚的女同事不無羨慕地對她說：“為什么家對你永遠充滿了誘惑力，而我卻害怕回家。”她心里頓時充滿了幸福與驕傲：是啊，這么多年，她依然如新婚般摯愛、迷戀著家，走到哪里，心里都想著家，偶爾出差，因為想家，心一直懸著，只有推開家門，心才會安然落地。可不久之后，她在一本雜志上看到的心理解析讓她有些惴惴不安了。心理學家說：“有些人熱愛工作到了癡迷的地步，這種‘工作狂’其實是心理不健康的表現，他們并非是真正的熱愛工作，而只是將工作當作唯一的精神寄托，當作內心空虛的填充物。”她馬上聯想到自己：我是“家務狂”嗎?我需要寄托嗎?我需要填充嗎?她有些害怕，索性甩甩頭，不再想了。“多做事少想事”，這是她總結的人生哲學。

“也許，我天生是勞累的命。”她嘆了一口氣，作了如此了結。

想到家務，她突然記起：陽臺上的茉莉花已經三天沒澆水了；廚房的抽油煙機又裹上了一層油垢；床上的枕套好像落了不少頭皮屑；電腦的鍵盤上又有污跡了；入秋了，夏衣該收起來，毛衣該拿出來了吧……她越來越興奮，忙掉頭往回走。

等不及步行了，來了一輛公交車，她一個箭步跳上去。

給茉莉花澆水時，發現花盆上有污泥，索性，將陽臺上所有的花盆都清洗了一遍；清洗抽油煙機時，發現灶臺上的玻璃上沾滿了黑乎乎的飛蟲，于是，又清洗玻璃，而后，又發現灶臺周圍的墻壁上有煙灰，然后又擦洗煙灰；換洗枕套時，發現床單的顏色有些暗淡，想必也臟了，換掉吧。碰到床頭燈罩，細看，有淺淺的一層灰，趕快去拿抹布，順道也將床頭柜擦了一個遍。

她忙得沒有時間做飯，只是塞了幾口蛋糕；她忙得沒有時間伸腰，只是用手輕輕捶一捶酸疼的腰，然后繼續躬腰。實話說，她喜歡這種躬腰的姿態。這是勞動者的姿態，這是有功者的姿態，這也是忍氣吞聲者的姿態。她不是給誰打工，她是在自己家里。她為什么要執著于這種并不舒適的姿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沒辦法，是勞累的命吧!”她自嘆道。

洗了個熱水澡，終于可以清清爽爽地上床了。已是晚上十點，她已連續忙碌了5個小時!她心滿意足地躺下。潔凈的床單、被褥散發著洗衣粉的香味、柔順劑的香味、太陽的香味以及清水的香味。這不禁讓她深深感慨：勞動，創造生活!

可是，睡不著，怎么能睡得著呢?床上，就她一個人；房間里，就她一個人；整個家里，就她一個人!

實事求是地說，這5個小時，她的確是忘記了他，不是因為忙碌，而只是習慣。試想，她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哪有時間去看他、想他呢?以前，好像很久以前吧，剛結婚時，孩子很小時，她經常抱怨他懶惰，抱怨他愚笨不會做家務。后來，她不再嘮叨他了，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干。她變得越來越賢惠。

對，賢惠，她很滿意這個詞。她咂了咂嘴，翻了一個身。

賢惠的她包攬了所有的家務，那他干什么呢?他看電視、看報紙、玩電腦、躺沙發，嗑瓜子。他完全過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他的襯衣、領帶平平整整，他的皮鞋油光锃亮，他的高領毛衣、圓領毛衣、V字領毛衣、開胸毛衣、針織衫、羊絨衫、兔毛衫，一應俱全，這都是她這個賢內助的功勞。可是他……

她吸了吸鼻子，心里生出幾分委屈。

可是他從來沒對她說聲謝謝，甚至也沒給個好臉色，好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好像她欠他的。他沒有什么感激的表示，那也就算了，權當他是一個憨厚的、單純的、粗糙的人吧，而他現在竟然，竟然玩起了出走的游戲，是對她有意見?還是另有所愛呢?他會對她有什么意見呢?她做得如此之好，甚至可以說是無可挑剔了，他還有什么意見呢?再說了，有意見，你可以當面說嘛，很長時間以來，賢惠的她不僅不阻攔他說話，而且還總是引導他說話，甚至想撬開他的嘴讓他說幾句話，可他，總像木頭人似的，一聲不吭。100多平方米的房間里回蕩的只有電視機的聲音和她分貝并不高的呵斥聲，“讓開，我要拖地”，“報紙疊好”，“小心你的煙頭!”是的，她發指令并不需要像有的家庭主婦那樣扯著嗓門嚷，她只是輕啟朱唇，他就一定能接收到，并立即做出反應。他們配合得如此默契，他還會對她有什么意見呢?她如此溫柔賢惠，他有什么話不能當面對她說呢?如果是另有所愛，那他會愛上什么樣的女人呢?他會對她有什么親昵的表示呢?抱她、吻她嗎?對她微笑，向她說情話嗎?送她禮物，給她打電話嗎?他會做這些嗎?他為什么從不這樣對她?

她心里堵得慌。干脆，披衣坐起來。可是，冷!冷颼颼的感覺直擊心扉。

每天，他們雙雙在這個屋子里進出，雙雙躺在這張床上，可是，她卻覺得那么孤單，那么凄冷。作為成年男女，他們每半個月會有一次例行公事的“家庭作業”，但那僅僅是做“作業”，沒有前戲也沒有后戲，沒有交流，也沒有相吻，直奔主題，完事后各自卷被子睡覺。她好像總是得不到滿足，永遠得不到滿足。坦率地說，她并不是一個在這方面欲望!特別強烈的女人，那她要的是什么?

要的是什么呢?她經常這樣問自己，可找不到答案。

冷!令人發抖的冷!她又加披了一件棉袍，可還是冷。如果，她想，如果此時有個溫暖的懷抱來摟她，那她立刻會被烤熱：如果，她又想，如果此時有雙溫暖的大手來捉住她冰冷的手，那熱量會立刻傳遍她的全身；如果，她還想，如果此時有雙溫情的眼睛在凝視她，那她立刻會被點燃。呵，一個懷抱，一雙大手，一個眼神!

此時，她多想靠近一個人、體味一個人啊。那個人當然是他。她的他呵!

曾經，很久以前吧，她是向他敞開的，她的丁點兒喜怒哀樂都要告訴他，要他陪她哭，要他陪她笑。她希望將他變成她，她也愿意將她變成他。可是后來，慢慢地，她關閉了自己的心門，有了喜事兒，自己一個人樂，有了悶事兒，自己埋頭舔傷。她將此理解為成熟與堅強。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堅強的她為自己的心筑起了一個硬硬的殼，這個殼阻攔外界的侵犯，也拒絕去打探外界。躲藏在殼子里的心不堪忍受空虛與寂寞，于是，她愛上了家務，那永遠沒完沒了的家務讓她忙碌，讓她有事可做，也讓她快樂。她是多么需要家務啊。

她深深地吁了一口氣，突然有些釋然，也有一些悲哀。她感到有些痛，那持續躬了5個小時的腰有些酸痛。

也許，她想，雖然她非常不情愿多想，可這個念頭卻固執地橫在腦海中：也許，她那所謂的成熟、堅強、賢惠與戀家不過是皇帝的新衣，她其實是裸露的，脆弱的，就像今晚，在這初秋的夜晚，她裹著棉被，穿了兩件睡袍，仍然感覺冷。

現在，她多么渴望他的懷抱、他的大手、他的眼神啊!不是她不屑于愛，也不是不想愛，是她不敢愛，因為，他不給。

她曾希望和他分享快樂，而他，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上的足球賽；她曾試圖向他傾訴煩惱，可他一言不發，報紙擋住了他的表情。得不到愛的她不得不讓自己的心腸變得硬起來，可是，那“硬”的殼其實只是一層紙啊!只要他輕輕一戳，便立即坍塌。而他，竟然遠遠地躲開。他是沒有戳的勇氣，還是沒那份興趣呢?他是什么時候對他沒了興趣呢?

痛了，恨了，累了，睡了吧。明早還要上班呢!她可不想瞪著一雙兔子眼睛，讓人去猜想什么。

半夢半醒，似醒似夢，總算是囫圇了一夜。

梳洗穿戴整齊后上班。可她哪有心思工作啊，她的心都綁在手機上。雖然，她已查驗過很多次，手機沒有壞，也沒有調到無聲狀態，可她仍然不放心，每隔10分鐘就將手機拿出來瞅一眼。不打電話，發短信也行啊!她對著手機默默哀求。

這一天，她接了四個電話，收了三條短信，但都與他無關。從希望跌到失望，再從失望中升騰起希望，再被失望淹沒，這種蹦極似的游戲讓她備感疲憊。臨近下班時，她賭氣關了手機。

同事們三三兩兩地談論著我們家誰去接孩子、晚餐吃什么、哪家商場又打折了的話題陸續走了。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她一人。她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笨重的檔案柜像個龐然大物似的矗立在窗前，那隆重的暗紅色此時卻像一堵墻黑壓壓地向她襲來，她忙移開視線，抬眼看屋頂。乳白色的吊燈是誰的眼睛?孤獨、蒼白、空洞、漠然的眼睛。它在看誰?它要說什么?她不寒而栗，抓起背包，倉皇而逃。

黃昏的街頭，路人行色匆匆。她靠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觀察著從她面前走過的每一個人。他要去哪里?他想做什么?他聽從著誰的呼喚?她想，這些急著趕路的人肯定都有非常有意義的事要去做。因為他們的有意義，她也覺得自己站在這里看他們是多么有意義的一件事。

秋風乍起，一片枯黃的梧桐葉在空中打了幾個卷兒，有氣無力地飄落到她腳邊。她不禁抱緊雙臂。冷，剛剛立秋，竟然這么冷。

他為什么要這樣對她?他為什么這樣無情無義，像大樹舍棄落葉般舍棄她?他是不是已經不愛她了?他是不是又愛上別的女人了?

不!不可能!她打了一個哆嗦，使勁地搖頭。不!他不可能愛上別的女人!因為她愛他，她仍然深深地愛著他啊!她需要他，她不能讓他離開啊!

如果他不知道，那她要明確告訴他：她愛他!是的，只是他回來，她一定要對他說：我愛你!盡管這句話顯得如此陌生，如此生澀，可是，她仍然要說。那是長久以來猛烈撞擊她心靈的聲音，只有喊出來，她的心才會舒展。

此時此刻，躑躅在深夜的街頭，她從來沒有感覺到她對他的愛是如此強烈。她被深深感動了，沉醉在她對他熾熱的愛中不愿走出來。她甚至不想再開手機，害怕那俗氣的噪音驚擾她對他天籟般純凈的愛。

終于還是要回家，終于還是要面對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空蕩蕩的家。她醒了。

她的手又觸摸到手機。那個他，那個愛，都附在手機上啊。那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也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當那熟悉的開機音樂響起時，她的心怦怦地跳。她這才發現，她一直是在虔誠地等待著什么。她不開手機，也是為了將等待的過程變得更美好一些。

可是。如果等待終是沒有結果，那還能再等待嗎?她回答不出。

沒有!什么也沒有!沒有他的短信，也沒有他的來電提示。

她不自覺地摁了一串熟悉的號碼，可是，在即將接通時，她又摁斷了!不!她怎能主動給他打電話?她要對他說什么呢?是他自己離家的，她又能對他說什么呢?應該是他主動聯系她啊!只要他打來一個電話，她一定會對他說：“回家吧!”她或許還會輕聲問他：“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嗎?”她甚至還會告訴他：“我需要你!”是的，因為她愛他，她不會再吝嗇自己的語言。可是，他如果不打電話來，她又如何釋放她的語言?

因為她愛他啊，所以她不能太主動，因為她最在乎的是他，她需要他的愛喚醒她的。而對于其他人，她可以隨意地主動，她不屑于誰喚醒誰那樣復雜的問題。

夜深了。寒意、孤獨、無助、絕望一齊向她襲來，她感到承受不了了，她撥通了女兒宿舍的電話……

出來已經兩天了，他覺得心里無與倫比的歡暢。40多歲的人了，為什么會突然有十幾歲少年的冒失想法?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前天中午，他下班回家。她不在家，早上出門時，她就告訴他，中午要去學校看女兒。呵，整個中午，整個家，就他一個人!他心里頓時亮堂起來。

他走到臥室，走到書房，走到陽臺，到處摸，到處看，心里充滿了歡快的問候：“嘿!你好!電腦!”“你好，書柜!”“茉莉花，我的老朋友，你好嗎?”他每天都回家，每天都能與這些“老朋友”見面，可是，今天的感覺卻非同尋常。他用手撫摸電腦時，聽不到喝斥：“小心指甲劃傷屏幕!”他打開書柜時，沒有指責：“你看書亂七八糟，也不記得整理!”他含情脈脈地和茉莉花對視時，沒有為她澆水為她施肥為她擦洗花盆的壓力。他就是想看望他們，問候他們一下。

他每天在自己的家里出入，可是對這個家的感覺卻很陌生。他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她會嫌電視機的聲音太大了，會嫌他的坐姿不好，會嫌他的腳放的不是地方；他到陽臺看報紙，她會說報紙丟得滿地都是，會說報紙的墨跡弄臟了她乳白的藤椅；他到書房玩電腦，她會說他玩物喪志；他看書查找資料，她會說他工作上的事為什么要帶到家里來做。她好像對他做什么事都不滿意，整天絮絮叨叨。當然，他不能就此否認她不是一個賢妻良母。

她是大家公認的賢妻良母，每天下班后就急匆匆往家趕，換了拖鞋就一刻不停地忙家務。她不打牌，不愛逛街，不做美容，不亂花錢，唯一的嗜好是做家務。家被她拾掇得干凈整潔，他和女兒也被她拾掇得清清爽爽。所有的人都羨慕他有福氣。被這種羨慕與稱贊包圍，他常常會想著這樣一個問題：我是不是真的很幸福?

“不!”他堅決地搖了搖頭，大聲說。今天，整個家里就他一個，他不需要掩藏自己，也不需要迎合誰，他說話是擲地有聲的，他對自己的話是可以負責的。“不!”他又大聲說了一遍。

她不關心他，不在乎他，不屑于他的一切!

他的喜、他的怒、他的哀、他的樂，她都看不見，她看見的只是他有沒有將沙發弄皺，有沒有將地板弄臟，有沒有將煙灰撒在茶幾上，她只看到他的舉止，她看不到他的臉，看不到他的表情，更看不到他的心。當然，在她眼里，他也許不過就是一件家俱，有形有色，但無表情，無思想。她每天回到家，看到家俱好好地擺在那兒，沒被偷走，沒碰壞，就放心了。

而事實上，很多時候他多么希望自己就是一件木頭家俱啊!在這個家里，它占據著一個重要的固定位置，它能讓家變得不再空蕩，她能一天一遍地用清水擦洗。除此之外，木頭家俱別無所求，那該多好啊。

可他，不是家俱!這個家里，沒有哪個位置是安排給他的，她為了方便做家務，常常將他“搬”來“搬”去，甚至抱怨：“你站在哪兒都礙我的事兒!”他也無法填充家的空蕩，他們雙雙在家里出入，可他卻總是想起山谷的空曠；他們偶爾四目相對，眼中卻空洞無物，而今天，他一個人在家，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

當她走近他時，更多的是粗暴和冷漠。

他不是家俱!他其實連家俱都不如!這個發現讓他的心里充滿了沮喪。

身旁有一張電動麻將桌，那是喬遷之喜時，他表哥送來的賀禮。她不嗜牌，也不允許他嗜牌，這個桌子就一直寂寞著。他坐上去，順勢將雙腳也提了上去，然后蜷著身子，抱緊雙膝，心想：我這才是真正的“坐”麻將桌啊!他微微閉眼，以舒服的姿勢充分享受“坐”麻將桌的那種放松與慵懶……

陡然驚醒，他嚇了一跳：我在哪里?

他環顧四周，猛地跳下桌，慌慌張張地找拖鞋。我怎么坐到這麻將桌上呢?她該不會怪我弄臟了嶄新的面板吧?她該不會罵我土包子吧?他的心一陣陣縮緊，手心都發汗了。

他趕快跑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四周寂靜無聲，他的心慢慢平靜，慢慢清醒。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就在這時，他突然有了出逃的想法。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立刻茁壯成長。是的，四十多年，他一直循規蹈矩，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引人注目的事。他在別人設置的環境里低著頭，躬著腰生活，在他的字典里一直只有“順”和“從”兩個字，而現在，他要寫下“逆”和“叛”兩個字!他不是家俱!他也會移動!他也會思考!他也有喜怒哀樂!

他被自己的這個想法激蕩著，三下兩下就收拾好了自己的生活用品。臨出門時，他覺得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有些不妥，畢竟這行李包里的所有衣物都是她精心打理的，就這樣毫無理由地將別人的勞動成果據為己有，似乎有些無恥。可是他實在又不知道該說什么理由，難道就因為她對他態度不好，他就出走嗎?這未免太矯情了吧，而事實上，這根本不是他真實的理由，那他真實的理由是什么呢?又說不上來，而且怎么說都好像在撒謊吧。

猶豫了幾分鐘，他突然轉過身，猛地推開家門，迫不及待地邁出雙腳，然后重重地關上門。這響亮的“砰”地一聲，讓他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找到了一份踏實。

他在單位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這家招待所已有二十多年的歷史，他每天上下班都經過這兒。他還清楚地記得，當年新婚時，他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家的幸福中，每每看到招待所進進出出的旅客，都會替他們遺憾一番：在家多好啊，為什么要出來呢?而現在，他卻是相反的感慨：離開家多好啊，為什么不出來呢?

下午上班時，門衛郭師傅和他招呼：“劉主任，今天咋這高興啊?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他有些吃驚：我心里那點事他也知道?看來，還是真高興啊。

“那是什么喜事啊?”郭師傅追著問他。

他笑而不答。

“我來猜猜看”，郭師傅開始搖頭晃腦起來，“這人生四大喜事，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他鄉遇故知，這還有一樁好像是什么來著……”

“久旱逢甘霖。”他輕聲說道。

“那您是遇著哪一樁了?”

他笑著走開了。

呵，久旱逢甘霖!他覺得這句話非常親切。“而且”，他想，“這個‘喜’應該是人生最大的喜吧，因為這是保持生命延續，讓生命充滿活力的根本，這是生命的喜。那‘三喜’可為人生添光彩，而這一喜卻是人生必須要做，而且是非常緊要的事。”

“看來，我中午的行為是必須要做的，非常緊要的事啊。”這樣一想，他先前還有的些許忐忑便徹底無影無蹤了，心里像久旱逢甘霖般歡暢。

下班時，天上飄起小雨。他想起了那首老歌《幸福像毛毛雨》，又想起電視劇《大浴女》中章嫵說的一句話：“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下雨了也不打傘，漲潮了也不回家。”呵，他現在就是幸福的。

從單位到招待所，這種幸福的感慨伴隨了他一路。

剛進房間，她的電話就打進來了。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摁了關機鍵。他能說什么呢?他什么都說不出來，什么都不敢說。

他打開電視，調到最鐘愛的體育臺，可是腦子里卻無法跟著屏幕走，而是想著：她會著急嗎?她會跺腳生氣嗎?她會到處打電話找他嗎?他心里越來越不踏實，心想，自己這般年紀了，還玩這種捉迷藏實在有些不妥。

“我出去幾天”，這幾個字是他字斟句酌后發送的。他不想解釋，也不必解釋，再說，他為什么要解釋呢?他有些憤憤不平：難道我決定自己行動的自由都沒有嗎?我好不容易做出一件打破常規的事，難道還要向誰解釋嗎?絕對不會!我不過是通知她罷了，畢竟是一個屋子住的人，這算是一個禮節吧。

他又將目光轉向電視，決定好好地享受一下這個完全屬于自己的電視時光。

可是，不行!他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手機。他在期待悅耳的鈴聲和短信聲響起來。是的，他在等待她的回應。他想，她也許會回個電話過來吧，囑咐他早點回家，或者罵他幾句，再怎么說，她也應該回個短信吧。

他不看電視了，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

難道，他的出走也無法觸及她的神經?難道，她對他竟如此冷漠嗎?絕望的感覺從他心底漫上來。

還好，他可以不脫鞋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招待所潔白的床單上；還好，他可以將電視機的聲音調到最大檔，讓熱鬧充斥整個房間；還好，他可以將所有的房燈都打開，讓暖暖的桔黃彌漫整個房間……想到這里，他的心慢慢舒展開了。

呵，一個人的感覺真好!離開家的感覺真好!離開她的感覺真好!

第二天工作很忙，他無暇想家事。當然，這也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每天一進單位的大門，他就在心里大聲說：來吧，讓工作來得更多一些，更猛烈一些吧，讓工作充斥整個上午吧，讓工作熱鬧整個辦公室吧!當然，他也會在心里低聲說：讓工作麻痹自己吧。

傍晚，回到招待所。不想吃飯，不想看電視，也不想睡覺。他覺得有些無聊了，他想到了她：這時候，她在干什么?她為什么不打個電話來?她對他如此放心，抑或如此不屑嗎?好歹，他也給她發了個短信，而她，卻沒有任何回應。這是什么意思呢?

他發現他是多么在乎她的反應。他其實并不奢望她的關心，只要求她的關注，即使沒好氣地回他一句：“你窮快活什么!”“你又發哪門子臭脾氣!”他已知足了。可是，她根本不看他!

但是，他看她，他在乎她啊!她肯定不知道，他其實每天都在觀察她的表情，揣摩她的心情，雖然，他是借了報紙的遮擋，借了電視機的掩飾，但是，他的心是形影不離地在跟隨她啊；雖然，他對她的喜怒哀樂沒有任何表示，但是他的心是與她同歡樂共悲傷的。他苦苦思考有一點他是清楚的：他是愛她的。是的，他是愛她的，他希望她高興，所以他一直在成全她，她讓他穿藍色襯衣配紫色領帶，他就穿藍色襯衣配紫色領帶，雖然他從小就固執地認為紫色充滿了晦氣；她不讓他看“庸俗無聊”的武俠劇，他就不看，雖然他一直深深癡迷于武林好漢的天馬行空和俠肝義膽；她規定他晚上十點前必須上床睡覺，每到十點，他絕對已鉆進了被窩，雖然他非常喜歡夜的寂靜，雖然他的大腦在深夜異常活躍……他服從她，順從她，都是因為愛她啊!

可是，她為什么不打電話來呢?這時候，她在干什么呢?在一遍遍地擦洗地板?在專心致志地為他熨西褲?在精心熬煮紅棗銀耳蓮子湯，房間里充滿了甜甜的香味?

他發現自己有些想家了，想她了。是的，他怎會舍得離開家，離開她呢?他們在一起過了十幾年，雖然有時局促，雖然不是很幸福，但相互都習慣了，那也算是一種默契吧。

她為什么不打電話呢?我昨天已經主動和她聯系過了，我不能老是主動啊?再說了，是我自己離開家，我哪能主動跑回家了?那多沒面子啊。他想，只要她打個電話來，他就會回家，不管她打電話來是說什么，即使是一句沒心沒肺的：“喂，我們家錘子放哪兒?”那他就會順驢下坡地說：“我回家幫你找吧!”即使是罵他：“你搞什么鬼?真無聊!”那他就會主動提出：“行，我回家，回家了你再批評我吧!”

如果他回家了，他會告訴她：他其實是愛她的；他還會告訴她：他多么在乎她的關心。

只要她打個電話來……

“滴滴滴——”他被驚醒了!翻身而起，到處找手機。桌上沒有，褲兜里沒有，包里沒有!

“滴滴滴——”手機還在叫。那是從枕邊傳來的聲音!他從不將手機放在枕邊，可昨夜，他等了一夜的電話。

家里的電話!?她終于來了!終于來了!他的心按捺不住地“砰砰砰”地跳。

“喂，我跟你說，曉穎的胃痛又犯了，在地上打滾!”

他以出警的速度出了門，打車往家里趕。

女兒曉穎的胃痛是老毛病了。到醫院檢查了很多次，醫生都說沒什么大的問題，只是平時要注意一下飲食，不吃生冷辛辣的食物。她媽媽一聽就急了：“我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問題怎么會出在這兒呢?”他也覺得，可能不是飲食上的問題。可是，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胃痛?他也不知道，他畢竟不是醫生。

當然，不管怎么說，女兒胃痛是真，每次犯病，他們都緊張得不行，但一般情況下，她只是捂著肚子叫嚷，吃幾顆顛茄片喝點溫開水，躺一會兒就好了。還從來沒有出現地上打滾這般嚴重的情況。

他的心里充滿了內疚，恨不得立刻插上雙翅飛到女兒身邊。“如果……如果，她有什么事，那我這當爸的真是罪該萬死!”他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腦袋。

一進家門，他抱起女兒就直奔醫院。

掛了消炎藥，女兒的神情慢慢平靜。她伸出雙手，輕輕叫了一聲：“爸，您回來了!”

為什么又會胃痛?這次，醫生說了一句讓他醍醐灌頂的話：精神緊張也會導致胃痙攣。

他突然記起，女兒的胃痛大都在他們夫妻鬧別扭時發作。只要女兒捂著肚子，他們就會立即放下個人恩怨，進入慈父賢母的狀態。曾以為這不過是巧合。

原來，不是!

握著女兒有些涼的小手，他無言。

她站在一旁，嘀咕道：“午飯吃什么?”

女兒馬上扭頭問他：“爸，媽問你午飯吃什么?”

“我去叫快餐吧!”他起身向外走。他打車去了招待所，將行李送回了家，然后才買了快餐，直奔醫院。前后只花了二十三分鐘。

這二十三分鐘時間里，他想明白了兩個問題：第一，他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有一個懂事、有孝心的女兒，因了這紐帶般的女兒，他們會永遠是幸福的一家人，不離不棄。第二，他們是悲哀的，因為他們有一個幫他們說話的女兒，因了這橋梁般的女兒，他們可以永遠掩藏自己，永遠不溝通，即使他下了最大的決心要和她面對面，那也是徒勞。

病房里，她看了一眼快餐，很生氣：“你怎么又買這些肥肉!”女兒馬上搶過飯盒，說：“我愛吃!我最愛吃肥肉了!”

生活，依然繼續。

下次買快餐時，他仍然不知道：是否要買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