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故事

姚一民夫婦，用心血與汗水，終于將兒子伺候到高中畢業，又親自滿懷希望地將他送進考場，至此，姚一民心里總覺著兒子離大學門口已近在咫尺，可誰知，發下榜來，兒子姚輝竟因2.4分的差距被拒之大學門外。

姚一民怔怔地望著兒子，問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復習一年，再……再考!”姚輝怯怯地說。他至今仍不相信高考落榜的現實，他不服輸，他感到即使是為了父母，也應當為考上大學而在所不辭。

“好樣的!不愧是我的兒子!”姚一民苦笑了笑，拍了姚輝一把，“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你爸爸我……一直為沒進大學的校門而終生遺憾，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天天盼的就是你能爭這口氣!”

說到這里，他把煙頭猛地向煙缸里一按，說道：“那咱就再拼它一年，明天我就去聯系你上復習班的事。”

姚一民從小學到高中，各門功課在班上總是一路領先，順風順溜的話，上大學可以說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可誰知，高中上了還不到一年，在廠里當工人的父親不幸因公殉職。為父親辦完喪事之后，廠里答應可以讓孩子進廠頂班。正好，家庭困難，實在也難以支持他繼續上學。于是，姚一民便謝絕學校老師再三挽留，退學進廠當了一名工人。然而，他卻一直為未能圓大學夢而遺憾。姚輝出生后，他在妻子面前發誓：一定要讓兒子圓我的大學夢。就為這，他幾乎把所有業余時間都用在兒子身上。

“上復習班得收費啊!”正在忙著做飯的母親轉過身來，提醒父親道。

“這個不用你管!”姚一民一拍桌子說，“只要能考上大學，我就是用頭拱地，也要把錢弄出來。”姚輝心里很明白，家里平日沒什么積蓄，父母倆工資都不高，工資還一再拖欠，所以爸爸在這里說的頭拱地弄錢，也無非是去問別人借。看來，爸爸要孤注一擲了。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更沉了。

說干就干，全家一齊行動。為了節省，姚一民的妻子秋云在街道食堂上班，她每天上班都帶飯去吃。今天帶的是兩個煎餅。走在路上，秋云一面吃著，一面想道：自己這一頓，又省下好幾塊。想到這里，她心里感到莫大的欣慰。

讓秋云省錢的事又接踵而來。秋云吃完煎餅，也走到食堂門口了，她抹了把嘴，剛要進門，與炊事員劉師傅撞了個滿懷，低頭一看，見劉師傅端了半篩子梅豆正要向外走。

“你這是咋啦?”秋云側過身問道。

“買多了，時間一長皮了，有的爛了，班長讓倒了!”

“倒了?”秋云停住腳步，轉過身，望著篩子里的梅豆，“我看看!”說著，伸過手，用手扒拉了一下，梅豆是皮了，如同橡皮，上面布滿了一塊塊棕色的斑點，有的頭尾也爛了，但她發現還能吃，把頭尾掐去，洗洗泡泡，滿行。梅豆是蔬菜大棚產的，是稀罕菜，至今還塊把錢一斤，太可惜了。秋云決計要把這些拿回去，它想兒子住校去了，老兩口子吃點什么還不行?何況還是稀罕菜，又不用花一分錢。秋云感到似乎又意外地發了一個小財。

真是好事成雙。下班后，當她提著梅豆興沖沖地回家時，突然發現門縫里夾著一張報紙。秋云抽出一看，三個紅色的大字“增智寶”赫然印在報紙之首，下面，是一行醒目的翠藍色的黑體字：“強化記憶，提高學習效率，增強應試狀態的健腦增智佳品。”一看到這些，她眼前驀地一亮，立刻想到兒子姚輝，她驚喜地想道：真是及時雨，若真有這作用，兒子吃了，高考更有保證了。他似乎感到冥冥上蒼有意在關照著她們全家，要不，怎么不早不晚，單單在這時候，把這小報送到門上，她虔誠地禱告著上蒼的靈驗，她要趕快把這報紙和自己的感覺告訴丈夫。推開門，丈夫正汗流滿面地在揉面蒸饅頭——自從她去街道食堂打工，這活兒就落到丈夫身上了。

丈夫見妻子滿面笑容地回來，從肩上抽下毛巾抹了把臉，問道：“遇到什么高興的事了?看把你樂的。”

“今天可真是運氣好，出門進門都遇著好事。去上班，揀了這一袋梅豆，咱今晚有菜了；回來，門上不知誰給插了張小報，向咱推薦增強孩子智力的補品‘增智寶’。喏——你快看看。”說著，把報紙遞給丈夫。

她把梅豆倒進盆子里，在水龍頭里洗了兩遍，端回來的時候，她看到丈夫正用一雙沾著白面的手拿著報紙在一字一句地念著。秋云走到他身旁也和丈夫一起念起來——剛才他只看了標題沒來得及念小字，如今一念這小字更加令人心動。只見上面寫道：“一年一度的中、高考即將來臨，在這千軍萬馬齊闖獨木橋，成敗在此一舉的關鍵時刻，作為家長的您，應該為他們做些什么?十年寒窗，期待的就是這一刻的輝煌，多少年含辛茹苦，渴望著小樹苗成長，成才，在他們絞盡腦汁，費盡心機，為記住每一個單詞，熟練每一個運算公式，冥思苦想，一遍又一遍地苦讀到深夜的時候，作為家長，真的應該去關心他們，了解他們最需要的是什么……如果別的同學因服‘增智寶’而實力大增，而您面對自己在諸多方面壓力之下，急切想考出好成績的孩子，又將如何呢?我們認為服用‘增智寶’就是您最好的選擇。請看服用增智寶的實例。”

下面，是一些往年服用“增智寶”的學生成績提高的情況和考入大學的數據。

“好!”姚一民把報紙一放，大喊了一聲，然后一下摟抱起妻子，興奮地說，“啊，天助我也!買!上面說的這小子在班里十名以下，吃了這玩藝兒能升到第一名，最后考上了清華，咱兒子基礎比他好多了，再吃上這玩藝兒，保證進清華沒問題!”說到這里，還高興地親了妻子一口，也不顧手上有面了。拍打著她的脊梁，“清華，名牌啊，兒子若真考上這名牌大學，就是現在叫老子死了，也不后悔了!哈哈哈哈。”

笑罷，姚一民說道：“把這小報好好保存著，明天下班后，我就到藥店買去，接著給兒子送去，快吃快見效”。

“啊喲喲，不知要多少錢，這上面也沒說價。”秋云又為錢擔憂起來。

“這關鍵時候，不管多少錢也買!這個不用你管，我去想辦法。”姚一民說道。

企業不景氣，已經三四個月沒發工資了，秋云的工資也發得不及時，姚一民在抽屜里翻了半天，才湊了六十六元五角二分錢。

秋云望著男人緊皺的眉頭，怯怯地說：“還要留幾個打油買鹽使嘛!再說，還得給姚輝準備點咸菜什么的。”

“唉!”姚一民長吁了口氣，又把錢摔到抽屜里，穿上衣服向外走去。

“你，上哪?”秋云轉過身望著他的背影，不解地問道。

“我去想想別的辦法。”姚一民撂下句話，砰地一帶門，走了。姚一民本想借上班之機，在廠里找同事們借借，可試探一下，無不為錢著急、發愁。是啊，都是指望廠子發工資過日子的，廠里不按時發工資，誰家不是個愁啊!想到這里，姚一民怎么也不好意思開口了——大家正愁著飯都吃不上，怎么好借錢為孩子加營養?

“唉——”只有長聲短嘆了。

午飯時，他按報上寫的經銷地址，來到健民藥店，想先打聽一下“增智寶”的價格。不打聽還好，一打聽，嚇了一跳——每瓶一百粒，價格百多元，每天9粒，每瓶吃12天半，必須要吃到高考完畢。這就是說，從現在吃，一個多月至少要用三瓶，一瓶百多元，三瓶就是四百多元了。

這四百多元哪里弄?姚一民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路過市醫院門口時，他突然想起前些年單位里組織大家學習孔繁森時，說他為了撫養孤兒，手頭拮據，曾到醫院里賣過血。他一陣高興，心想，這是個好辦法，醫院下班比工廠晚半個小時，現在離下班還有二十多分鐘。

負責抽血的是個老護士，年紀大概四十多歲了吧，見他急匆匆趕來要求賣血，便讓他下午來，說快下班了。

“我有急事，護士，您幫幫忙吧!”姚一民一邊哀求著她，一面捋出胳臂，“我是萬能血型，O型。”女護士抬起頭，望了望墻上的掛鐘，問他道：“你準備抽多少?”“最多能抽多少?”他反問護士。“那得看每人的體質情況，一般人不得超過400ML。”“100ML多少錢?”

“100ML一百元。”女護士拿過針管在做著抽血的準備。

姚一民高興地想道，400ML，400元，差不多就夠了，若再多些，更好。于是，便以乞求的口氣，要求女護士說：“我身體棒，能不能多抽些?”

“不能再多抽了!血，是你的生命，你不想活了?”女護士生氣地說完，又抬起頭，望著他的臉問道，“你遇到什么事了，急著賣這么多血?”

姚一民又羞愧地低下眼簾，小聲地回答道：“沒什么事。”

“呵，你這個人，沒什么事，就逼到這般地步?”女護士長聲嘆氣，讓他去化驗完血之后，便用針頭插進他的血管里，頓時紅色的鮮血涌進針管里，護士一面為他抽血，一面問他遇到了什么難處。

女護士和姚一民年紀相仿，又表現出同情之心，自然很容易引起姚一民傾吐的愿望，于是，便長吁了口氣：“唉，還不是為了孩子。”

“孩子怎么啦?”女護士睜大眼睛，驚愕地問道，“孩子得了重病?”

“不，這不是正面臨高考嘛，人家說吃‘增智寶’高考有效，想為他買幾盒。可一問價，吃這一段得幾百塊，你想想，咱平日沒什么積蓄，廠里又不按時發工資，哪有這些錢，逼得沒法子，這不，就想了這個辦法。”

“哎呀，嘖嘖，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女護士無限感慨地說，“孩子小的時候，怕他凍著、餓著，為了孩子長好，恨不能割下身上的肉喂他：大了，又怕他學習不好，千方百計想辦法，不過，像你這樣，為孩子，來賣血的還真少見，啊喲喲，真是!”

這時，胡蘿卜粗的針管子變成黑紅色。女護士用棉球護著針，正要抽出針頭，姚一民著急地問道：“真的不能再多抽一些了?”

“不行了，不行了!”女護士說，“不能為了兒子，把自己的身體搞垮了，您家里還指望你呢!”說罷，猛地拔出針來，用棉球慢慢揉著，問道：“沒什么不好的感覺吧?回去加點營養，好好補補身子。”

“嗯。”姚一民微笑著點了點頭。

抽完血，領了錢，他小心地塞到最里層衣服口袋，又拍了拍，厚實著呢。他看看表，離上班還有二十分鐘，買藥再送學校來不及了，他想下班之后買了藥再送給兒子。于是，便騎上車子急急忙忙向廠子奔去。

在班上，人們扯到高考時，說到當家長的為了讓孩子考上學，采取了各種各樣的辦法。姚一民一面聽，一面對照著，可以說，別的家長做的，他兩口子幾乎都做了，某些方面做得比他們還多，還強。比如對孩子的輔導，誰也沒像自己那樣下那么多工夫，為孩子買“增智寶”的也不多，更不用說是去賣血為孩子買了。只有一個事自己沒做，甚至連想也沒想，這就是有的家長請客——宴請校長、班主任和任課老師。他感到這點非常重要，必須要立即補上。

“聽說，有的老師還留著一手，專門教給得意弟子的。”有人神秘地說道，“你想想，不好好貼乎貼乎，他能輕易地拿出來嗎!”

“噢，怪不得今天王師傅調休呢，聽說在家忙著請老師們吃飯!”

“俺對門那家子，去年兒子考學前光請客就搭上一個月的工資!”另一個女工說道，“聽說，吃完飯后，每個老師還送了禮物什么的。”

“嘖嘖，花這么多錢……唉，真是!”有人嘖嘖連聲慨嘆不已。

“這錢花得值!”有人接上道，“老師認真與不認真輔導，與考上大學考不上大學關系可大了，說不定，他教你一個點子，你就考上了；沒教，你就考不上，為什么不把老師們打發得歡喜，讓他們把所有的點子都交給自己的孩子，讓孩子可順順當當地考上大學呢!”

是啊，是啊!姚一民心里說道，感到人們分析得很對很對，他慶幸大伙這無意之中的提醒，否則，落下這事兒，兒子若再考不上學，將使他遺恨終生。他突然想起去年的高考，兒子的落榜是否與這事兒有關呢?今年可不能把這事兒落下。他心里想道。回去和妻子商議一下，趕快下手，早一天，兒子參加高考的把握便會多一分。

回家后，一進門，他就把這事兒和妻子說了。

妻子秋云當然一百個同意——如今這夫妻倆，在兒子考學問題上，可謂是配合默契。

“那好!”姚一民說，“今天星期五，明天是星期六，正好姚輝來家，星期六下午叫他到學校下通知，星期天晚上讓校長和老師們來咱家里坐一坐。”

“那咱倆后天都得請假!”秋云說。

“我歇班，你請假吧。”姚一民說，“你在家把屋拾掇拾掇，碗盤不夠的去借借，筷子就不要借了，買把新的，老師們講衛生，采購東西算我的，你想想要買哪些東西。”

姚一民起身從抽屜里找了張紙，掏出圓珠筆和秋云一面商議一面記著。一張菜譜寫了劃，劃了寫，一直到星期六的晚上，才最后定下。做十六個菜(取這么個吉祥數)兩個湯，請九個老師(包括班主任、任課老師、教導主任、校長等)。

菜譜有了，就著手行動。先打掃衛生，別叫人家老師笑話。從屋里到屋外，從地下到床上，連平日懶得動的吃飯桌子，小凳子也都進行了徹底清涮。兩個不到一米見方的窗戶上的玻璃，過了年就沒擦過(一般一年一次)，秋云為了把它擦得亮亮的，整天價趴在窗上，一會兒哈哈氣，一會兒擦擦，直到一絲灰塵都沒有了，方才罷休。

接下來就是采購了。姚一民騎著他那輛七十年代末期買的已銹跡斑斑的大金鹿自行車，來來往往上上下下，他先采購那些不需保鮮或必須要先泡的東西，如海蜇、木耳、粉絲、黃花菜之類的東西。

這些東西雖然每樣只做一個盤，用得不多，但近段時間很少吃過。他需要向人咨詢后再在價格上與其計較，因而很費時間。蔥、蒜、姜、芫荽、辣椒、芹菜這個熟悉，但他卻以十分挑剔的目光，挑選上乘的買，因為這不是自己吃，將就不得。至于魚、蝦、肉，特別是魚和蝦一定要現買現吃，他決定把采購這幾樣東西的時間放在星期天的下午，讓老師們嘗個鮮。

經過幾天的忙碌和精心制作，到星期天的下午五點鐘，各樣菜肴已準備就緒。姚一民又提回一個金燦燦周身散發著濃郁香氣的北京烤鴨來。

“嘻，已經勝利在望了!”姚一民鐺了兩下刀，在菜板上小心翼翼地削起烤鴨來，削完后，又細心地在盤里擺好。然后，又用一個小盤，倒上甜醬，擺上一束蔥白。

本來，昨天讓姚輝去告訴班主任范青老師的。

為了把這事情定好，第二天一早，姚一民又親自去找范老師。開頭，范老師再三推辭，說沒有這個必要，其他老師也不一定去，經姚一民再三哀求，到后來總算答應了。

為了更有把握地把老師們請到，不到四點，姚一民又攆兒子去學校，讓他領老師們一起來。

姚一民感到自己的策劃可說是萬無一失了，他洗了洗臉，就等著老師們入席了。可誰知，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約定的時間五點也已經過了，還一個也沒來。他急了，走出門又跑出胡同，左瞅右瞧仍然沒有蹤影。

這是怎么回事呢?他返回家，剛想換上鞋騎車子到學校看看，門一開，兒子低頭耷腦地回來了。

“怎么啦，怎么啦?”姚一民兩口子急忙跑過來異口同聲地問道。

“老師們讓人家請去了。”兒子氣憤地說。

“咱不是早說好了嘛!”

“叫誰請去了?”

姚一民兩口子又氣又急七嘴八舌地問道。

“劉小民他爸爸。”姚輝說，“他爸爸是大老板，人家早和校長約好了，你和班主任老師說下算什么?”

姚輝說的確是事實。就在范老師受姚一民之托去約校長的時候，校長告訴他，劉小民的父親剛才來電話，要他約幾個老師，其中包括她范老師在內一起到觀海樓大飯店做客。

范老師著急地說：“姚輝父子倆來回跑了好幾趟了，我已經答應人家了，怎么辦?”

“那我不知道，我已答應了劉老板了怎么辦?人家馬上就來車接了。”校長道，“要不是他有個寶貝兒子在這里，財大氣粗的他，能瞧得起咱?上次答應給學校十萬八萬的贊助，今天他請客，這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我想借這機會，在酒桌上把它落實下來。”

范老師是個好心人，深知一般人家準備一桌子酒席的不易，便為難地說：“姚輝家已經準備了怎么辦?”

“怎么說也不能把每個人一劈兩半吧!”校長道，“何況如我剛才說的，這桌酒席關系著我們學校經濟來源的大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沒看到咱學校已經窮到何等地步了!”

正在這時，汽車響了。校長踮起腳望望窗外，“走吧，來車了。”

當范老師不情愿地跟校長走到樓下的時候，看到姚輝正著急地跑里竄外地在找她。

“老師——”姚輝正在著急，一見到了范老師，又著急又高興地跑過來，“爸爸要我來請老師們!”望著姚輝乞盼的目光，范老師十分歉疚，聲音有些顫抖地說：“怪我沒早和校長說，劉小民他爸和校長約好了，也是今晚請大家……你回去告訴你爸爸，這頓飯就免了吧!”

“家里已準備好了，我來的時候，爸爸媽媽正在家忙著……”

這時候校長正招呼老師們趕快坐車走，見范老師還在與姚輝聊，便拍了拍她的肩頭：“上車了，上車了!”

范老師轉過臉對校長說：“他就是姚輝，這不，他爸爸又派他來請咱!”

校長笑了笑：“謝謝了，謝謝了，你告訴你父母，另有所請，沒有辦法，請他們原諒!”

小車開動的時候，范老師透過玻璃，望見站在一旁的姚輝，臉色一片蒼白，淚水在眼眶里閃閃發亮。

姚輝悲憤交加，他既生氣校長嫌貧愛富，又生氣父母不顧家庭的貧困浪費這些錢財!最后又生起自己的氣來，若不是為自己考上該死的大學，哪還有這些羅嗦事?唉!他恨不能找個地方大哭一場，可現在也顧不了，他知道父母如今在家正心急火燎地盼望著自己回去。假若他們得知這消息，該受多大的打擊啊!

果然不出所料，當他們得知滿懷的希望化為泡影之后，如遇晴天霹靂，姚一民一腚坐在凳子上，呆了。

姚輝怯怯地避在墻角上悄悄地流淚，一種沉重的負罪感，又一次襲上心頭，壓得他喘不上氣來，他不知說什么好。

正在這時，有人敲門，姚輝走過去，一開門，是班主任范老師背著個坤包汗流滿面地走進來，她驚異地抬起頭，望了望姚輝父母，從他們極度痛苦中還未轉換過來的面孔上，她一下明白了個中緣由，萬分愧疚地說：“我怕您心里難過，去稍一應付就借故跑出來，急忙趕了來!這事都怪我，沒下好通知，結果和校長撞車了。”說著，把坤包向沙發上一丟，坐了下來。秋云剛停下的眼淚又忍不住流了出來，他抽抽咽咽地說：“這，這，這是準備了好，好幾天的啊，有，有些菜，俺，俺近年來，都沒吃過的，俺，俺，咬著牙，瞪著眼買了來，想，想，好好請請老，老師們，沒想到，準備了一大頓的，空歡喜一場……”

“其實，根本沒這個必要!”范老師說，“有人把老師看得太不值個板了，好像不請老師客，老師就不好好教學了!這是天大的誤會!和天下的父母一樣，盼著學生成才是老師的天職，何況還有榮譽和獎勵呢!”范老師說，“你問問哪個班主任和科任老師不都較著勁，千方百計想多考上幾個學生!這班比那班，多考一個，多一分榮譽。若班上真考了個白板的話，班主任和任課老師根本就沒法交待，以后的職稱評定和任課老師的聘任都會成為問題。所以，除個別不負責任的教師以外，都不會把力氣省著。”說到這里，她抬起頭望了望面色有些蒼白、在大口大口吸煙失神一般的姚一民，說，“怪我事先沒把這些道理講明白，造成家長們的誤會。像劉小民的父親劉老板那樣的，財大氣粗，讓去撮一頓，也沒什么不可，校長還想趁機敲他次竹杠，讓他贊助個十萬八萬的。作為一般家長，特別像您這樣的，生活都十分困難，何必要來這一套呢?當時您找我提出這要求時，我一再婉拒，是實情，確實不是客套，后悔的是沒把這事咬死，以致造成今天這后果，都怪我!”癡癡呆呆地坐在旁邊一直未曾開口的姚一民，長嘆口氣，用手抹了把臉上的淚水，望著范老師說道：“您當老師的，能理解俺家長這顆心嗎?”

“理解，完全理解!”范老師說。她一直在眼眶里打轉的淚水，被家長的真情感動得再也忍不住了，悄悄地流了出來，她用手背抹了把眼，說道，“天下父母一個樣，望子成龍，眼下，就是想盡千方百計，讓孩子考上大學，是吧?”說到這里，為了緩和下氣氛，掃一掃覆蓋在他們全家人，尤其是姚一民夫婦心頭上的陰霾，便笑了笑說：“作為班主任，天天在為每個學生算命，就我掌握的情況來看，我可以比較有把握地告訴您，姚輝就照目前這情況發展下去，無特殊情況，只要現場發揮得正常，今年高考，我覺著問題不大!”

范老師的這句話，立即給全家帶來了喜悅。姚一民夫婦雙雙眼里同時閃電般地一亮。

姚一民長吁了口氣：“只要真能這樣，我再弄一桌也值得!”看得出姚一民的情緒已經轉換了過來，好像臨危的病人打上了強心劑，他急忙招呼兒子快去端水讓老師洗手。

范老師一面洗著手，一面說道：“看看你老姚，又來了，憑你這樣的家庭，你就是砸鍋賣鐵能請得起幾桌?我剛才不是說了嘛，沒有必要!我勸您兩口子，別想得太多!家庭氣氛也不要搞得太緊張。太緊張了，為學生增加多了壓力反而不好。”說著長吁口氣，“當父母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有時好心反辦了壞事，幫了倒忙，還無端地造成些苦惱。事實上，孩子高考期間，做家長的主要是搞好后勤工作，讓他們吃好，睡好，學習好。若家長有能力輔導一下，當然會更好。當前最重要的是保證他們的身體健康，讓他們無病無災并精力充沛地參加高考。”說到這里，范老師見家庭的氣氛已經緩和下來。便笑了笑，說：“大概都還沒吃飯吧，快將就吃點吧，別再生氣，別再心疼了，就算吃到我們肚子里了。我回去一定把你這心意轉告給大家。”說罷，背起坤包就走了。

吃完飯的時候，已是七點多鐘了，收拾房子的時候，秋云突然發現茶幾上用茶碗壓著二百元錢。

“這哪來的錢?”秋云拿起錢，望著姚家父子又問道。他倆都驚異得睜大了眼睛。姚一民走過來，從妻子手里接過錢，端詳了一會，哭了。

“不吃飯，還為咱留下這錢。她以為咱白浪費錢了嗎?”秋云也感動地說。

“姚輝!”姚一民掃了兒子一眼，“明天你把這錢捎給范老師，告訴她，她的情咱領了，這錢，咱一分也不能要，老師的錢來的也不易。”

“嗯。”姚輝點了點頭，從媽手里接過錢來。

“放好，千萬別丟了!”秋云囑咐說。

一入六月，姚一民全家便進入臨戰狀態。

父母走了，姚輝卻再也睡不著了，他的心痛得在流血，父母親那提前生出白發的頭顱和那兩雙布滿紅絲的眼睛，老在眼前晃動，啊，父母親為自己付出得太多了，太多了!為自己考上大學，幾乎置生命于不顧了!真是罪孽啊!假若去年考上，何勞父母再遭此罪!今年，一定要考上!他在心里暗暗發誓道。再考不上父母會急瘋的!他真擔心。

然而，發誓是一回事，能否考出好成績又是一回事兒。高考時，不知真是這樣，還是思想緊張造成的錯覺，每門考試，姚輝總覺著考得不夠理想。他真怕每次走出考場后，面對著父親那企盼的目光和聲音顫抖的問話。

“怎么樣，怎么樣?”父親一發現兒子走出考場，總是迫不及待地發問，并用目光觀察兒子臉上喜怒哀樂的變化，想從這上面探尋兒子考得如何。

為安慰父親，懂事的姚輝，總是笑一笑，給父親一個比較滿意的回答。

姚一民信以為真，他又及時地把這一切告訴妻子秋云，兩口子高興得天天喜笑顏開。

“唉，汗水心血總算沒有白流!”秋云嘴里笑著，眼里卻流出了眼淚。

姚一民替她抹著眼淚，嗔怪地說道：“你看看你，好事就要來了，你哭什么哭?”

“高興得我!”秋云破涕為笑，順勢摟著丈夫，把臉埋在他的懷里，又哧哧地笑起來。

去學校填報志愿的時候，兒子自信地告訴父母會填清華，兩口子高高興興地在家包水餃等兒子回家后一起慶賀。

姚一民一面搟著水餃皮兒，一面說道：“這次我要破戒了，和兒子一塊喝點酒，對，你也喝!”

秋云笑了笑：“我不會喝!”

“不會學著點!”姚一民說，“等發榜后，咱也到飯店弄幾桌。”

“對，對，到時候，咱再放掛鞭，一百頭的!”

“一百頭的，一會兒就放完了，要買就買一千頭的，讓大伙看看，我老姚的兒子也要出人頭地了!”

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高興，不長時間，一蓋頂水餃包完了。 ’已五點多了，按說，兒子該回來了，然而一直不見蹤影。

到哪里去了呢?姚一民皺著眉頭自言自語地說。

“是不是填完志愿和老師同學們玩去了?”秋云收拾著面板和刀筷說道。

“我到學校看看去!”姚一民拍了拍手，換上衣裳和鞋，推起車子走了。

秋云望著丈夫的背影，囑咐道：“找著他就快回來。”姚一民沒有回話。在妻子的目光中，他的背影，一會兒便消失在色彩斑瀾的人流之中。

姚一民來到學校，范老師告訴說早走了，可能讓同學約去玩去了。

姚一民又打聽著到了他的一些同學家，都說沒約他玩，他回家去了。

這能到哪去呢?姚一民推著車子站在街頭上，任汗水從臉上流下來，也顧不得擦，他急得火燒火燎。他又生起兒子的氣來，咳，你這個兔崽子，可知道，當父母的，如今是多么盼著你早點回來團聚啊!

西天邊上片片晚霞已燃燒起來，滿街上涌動著自行車的河流。下班的時間了。姚一民忽然想道，可能這時姚輝早已回家了，說不定正和母親報告著填報志愿的一些細節，秋云也正把水餃下出來等著自己吃呢?

想到這里，姚一民的心情如同陰霾的天氣里射進來明亮的陽光，身上的血液又歡暢地流淌起來。他又想起曾和妻子商定今晚喝酒的事。喝酒，總得弄兩個盤，不知妻子準備了沒有，過去每次路過熟食店，他總是快蹬幾下車子過去，今天，他停下了腳步，要買幾樣熟食犒勞犒勞他娘兒倆，自己也饞了。

然而，沒等進家門，妻子早在胡同口等著他的消息——原來，直到現在兒子仍然沒有回來。

姚一民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著急地長嘆一聲，“他能到哪去了呢?”他把熟食遞給妻子，一面調過車頭，一面說：“我再找找他去，真怪了!”說罷，又急急火火地騎上車子走了。

他又一次找到班主任范老師。范老師正在家吃飯。聽說姚輝至今未曾回家，把飯碗一撂，站起身來，皺著眉頭，兩眼怔怔地望著墻想了一會，說：“那能上哪去呢?是不是同學們約會去吃飯了呢?”

“不可能!”姚一民搖了搖頭，“姚輝不喜歡湊這樣的熱鬧，兜里也沒錢。”

范老師抹了抹嘴，長吁口氣：“那——真奇怪了!在這前后，您兩口子沒對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啊喲喲，范老師!怎么能不好啊，這些日子真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他，怕他凍著，怕他熱著，怕他吃不好。凡是能想到的辦法俺都想了，連說句話都不敢高聲，就指望他能順順當當考上大學，哪能還有個不好之說。”

“這，這恐怕也是不好的原因吧!”范老師聽到這里，不僅沒有高興，反而擔憂起來，“是不是他感到父母親對他這么好，他覺著考得不好，而沒臉回家呢?”

經老師一提，姚一民心頭猛地一顫，可能!孩子是屬于那種不善言語，有事悶在肚子里的人，看得出對他越好，越沉默寡言。他又想起以往說過的那些過頭話，什么“再考不上就別再來家吃飯啦”!什么“再考不上，爸爸要得神經病啦”等等等等。不過這都是說的些氣話，玩笑話，難道他能當真!

真的不出范老師和姚一民所料，姚輝是個事事當真的孩子，他看到父母省吃儉用供自己，總隱隱約約有一種負罪感，父母越關心越照顧自己，這種負罪的感覺越大。對他打擊最大的是父親去賣血為自己買“增智寶”的事。

他是在考試之前的那一過午聽說的。當時，他正看完考場，在院子里遇到楊小亮的姑(就是上月為姚一民抽血的那位女護士)，向他查找楊小亮同學。楊小亮是姚輝的同桌，他領她去宿舍，把楊小亮找著正要走，他姑從兜里掏出一些桃子來，說已洗好的，非讓他吃個不行。姚輝就被楊小亮拉下，吃起桃子來。

楊小亮的姑姑，用目光掃視了一下他們，滿有感觸地說：“俗話說，練兵千日，用兵一時，父母眼巴巴地侍候您這些年，就盼著您今天能考出個好成績為他們爭光了!”說到這里長嘆了一聲，接著說道：“咳，為了望子成龍，當父母的什么都不顧了，可憐，前些日子，你同學中有個叫姚什么民的家長，竟然為了給孩子買什么營養藥，硬硬地到醫院去賣了400多ML的血，孩子，400ML，您這喝水用的茶缸，快一缸子了，這是鮮血啊，還了得!當時，他還要多抽點，硬硬地叫我攔下了，簡直不要命了……”

姚輝一聽到這里，好像感到眼前驀地炸了一顆炸彈，頭腦一片空白!啊，怎么也想不到，為了自己這該死的高考，父親竟去賣血!他的心如同被人刺了一刀。咳，自己這些日子喝進去的這一瓶瓶藥液，這哪是藥液，這不是喝的父親那珍貴的鮮血嗎?他渾身顫栗起來，沒有心思再聽下去了，到底怎么走回家的，他也不知道了。

這事使他的心靈受到巨大震撼，他感到父母的企望如同千斤重擔，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要報答父母的唯一辦法就是考出好成績，升入好的大學。

應當說，經努力，姚輝考得還算可以。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自己總感到沒有考出水平，他和別人對了幾次數理化的答案后，更沒有信心。

更增加了他憂慮的是，剛才又聽說今年本省高考的錄取分數線比去年提高了8分，這就是說，高考錄取的難度更大了。去年錄取分數比這低，還差2.4分沒考上，今年又增加了8分，不更沒指望了嗎!他感到受到毀滅性的一擊!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的心跳得厲害，感到無臉回去見父母，他知道，若等發下榜來，再沒有自己的名字，會給父母造成多大苦痛!說不定父親真的會患上精神病!即使不患精神病，按父親的心思，也一定會讓自己再復習一年，那樣，父親、母親，連同整個的家庭，非被自己拖垮了不行?他越想越覺著自己是造成整個家庭痛苦的根源，要想使父母和家庭擺脫痛苦，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趕快消失。他也十分厭倦了一年又一年的復習和高考了。

于是，他來海邊的礁石上，當夜幕剛剛降臨的時候，他望了望四下沒人，便向著茫茫的大海縱身一跳，立即被洶涌的波濤席卷而去。

姚一民與范老師一直找到天黑未見人影，兩人的心都越來越緊張起來，能到哪去呢?

范老師皺著眉頭想了一會，望著姚一民，猜測道：“難道他感到沒考好，沒臉回家?”

“每場下來，我問他，他說考得還可以。”姚一民說。

“我估計他不會考得太差!”范老師說，“剛才考完后我問他，他也說可以。是不是他真的沒考好，這回答是為了安慰我們?還是由于心情所致，對考試成績的估計上產生了錯覺?”說到這里，他忽然想起姚輝的情緒，雖然他不屬于那種喜形于色的外向型的孩子，考出好成績之后，歡欣雀躍，可他仍然郁郁寡歡。想到這里，她的心一沉，拉了姚一民一把，“走，到海邊上看看去。”她沒敢向嚴重的方面說，“是不是他到海邊散步去了?”

姚一民心頭一陣顫栗，一種不祥的預感向他襲來。他急急忙忙上了車，緊緊跟著范老師向海邊奔去。

夜幕籠罩的海邊下，松濤與海浪合鳴，發出陣陣吼聲，陰森森的。他們在樹林中，礁石旁，尋找著，喊叫著，“姚——輝——”“姚輝——姚輝——”

姚一民與范老師的呼叫聲此起彼伏，在大海的上空引起一陣陣回響。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姚輝的影子一直也未見。無限的悲痛撕裂著姚一民的心，他一腚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難、難道他，他真的投海了?”姚一民一面哭喊著一面問道。未等回答，又接著說，“若真這樣，我也不活了……”說著，站起身來，哭喊著撲向大海。

范老師急忙拽住他說道：“姚輝是不是投了海還不一定，你怎么能這樣!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回家了呢。”

姚一民一聽這話，心頭隨之又燃起希望，對，說不定他已回到家等著我一塊吃飯呢?想到這里，便約范老師匆匆忙忙向家趕。

沒等進門，姚一民從老遠就眺望自己家的窗戶，他想從窗戶的燈影上，能看到他們母子的身影，繼而再聽到他們母子歡樂的笑聲。

然而，他失望了，不僅窗戶上沒有他們的身影，屋子里沒有歡笑聲，反而傳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叫聲。姚一民剛剛放下的心又驀地提了上來，一到門口，便急忙下了車子，三步并作兩步地向院子里走去。范老師也跟著姚一民急匆匆地走進院子。

院子里和屋里圍著一些人，全是左鄰右舍，秋云正在沙發上哭得死去活來，人們在一聲聲地勸慰著她。

“怎么啦，怎么啦?!”姚一民撥開人群走過去急匆匆地問道。

屋里頓時一片寂靜。秋云一見丈夫，猛地拍打著沙發，聲嘶力竭地呼喊道：“咱兒投海了，你怎么才回來?”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剛才她要去投海，被我們好歹拉住了。”

“我也不活了，我要跟輝兒一起去……”秋云哭喊著。

“這是他的同學送來的信。”旁邊的一位鄰居一面說著，一面拿起桌子上的信，遞給姚一民。

姚一民雙手顫抖著，接過兒子的信，范老師也強忍著眼淚看著，只見信上寫道：

爸爸、媽媽，您為了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能為您爭氣，您真是下了最大的賭注啊!這些年，我眼睜睜地看著您倆位老人，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蒼老，還不到五十的人，頭上已有了縷縷白發，我真不忍心看啊，每每看見就想流淚，啊，這不全是因為我，和這該死的高考嗎!

父母的心，兒子看得明白，就是讓我考上大學，考上最好的大學。兒子何嘗不想為父母爭光啊，第一次沒有考上，兒子一想起父母的企望和為自己付出的一切，就有一種沉重而痛苦的負罪感，深深地感到對不起父母。下決心今年考好，來作為對父母的回報。

爸爸媽媽，您為了使兒今年一定考上，各個方面已經盡力，可是，親愛的爸爸媽媽，您可知道，您越這樣，兒子越感到欠您的太多，壓力越大，思想越緊張。您可看出，這些年，特別今年，兒子的話語越來越少，脾氣越來越大，什么原因?兒子在您過分的關心和強大的壓力下變形了，您可知道我心里有多大的苦痛嗎?

親愛的爸爸、媽媽，有時我怨您、恨您，感到您在把我向火炕里推。可又想一想，當父母的，誰不望子成龍!今年高考時，我多么想考出好成績，為父母，為家庭帶來歡欣與幸福，我也得到解脫啊，然而，不知怎的，考卷上，總是時時閃現出您那兩雙焦灼而企盼的眼睛，令我緊張得不行!就擔心再考不好給您造成精神上的痛苦!不知是這方面想得過多。還是我的期望值過高，還是什么原因，這次考試，我總覺著沒有考出應當考出的水平!我真擔心再次落榜!

親愛的爸爸媽媽，上次沒考好，不僅讓您為我付出一年的心血與汗水，而且給您造成莫大的精神創傷!今年再考不上，給您帶來的，將是毀滅性的打擊!我是實實在在喝了您的血走上考場的啊!再給您帶來苦難，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嗎?我怎么再有臉回家，怎么能對自己進行饒恕呢!

親愛的爸爸、媽媽，您為兒子付出的太多、太多，兒子不僅沒有對您回報，卻給您造成莫大的痛苦。兒子不愿再受這高考的折磨，不愿目睹父母為兒子所受的痛苦，選擇了這條絕路。我知道，這會造成您一時的痛苦，但這會使您和兒子共同得到精神上的解脫。望您權當沒有我這個兒子，您也可以咒罵我這個不肖兒子，從咒罵中解除痛苦，您要想得開，好好保重身體，兒子在人間沒能為二老盡孝。若真地下有靈，兒子即使當牛做馬，也一定保佑親愛的父母您生活幸福，健康長壽!

再見了。親愛的爸爸、媽媽!

兒姚輝絕筆。

看到這里，姚一民頭腦轟的一聲，如同遭到雷擊，一腚坐在地下，接著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人們慌了，一齊喊叫起來。范老師抹了把眼淚，分開眾人，蹲下身，忙用指甲掐他的人中。一會兒，姚一民睜開眼睛，望了望大家，猛地坐起來，哭淋淋地大聲呼叫道：“我的兒子呀!”

“姚師傅!姚師傅!”人們一齊呼叫著，想勸說他，誰知，他呼地站起來，呼喊著兒子，掙脫開眾人要向外跑，幸虧人多，又把他拉回來。

他伸著兩手大聲喊叫著：“兒子——我的兒子!”說罷，又站起來，聲嘶力竭地喊著，“我要到海邊找我的兒子——我要到海邊找我的兒子——”

“我也去——我也去——”那邊秋云也哭喊著撲過來。

看來不讓他們去海邊看看，是不可能了卻他們的心事的了。范老師忙讓人去告訴廠里，讓廠里快派人派車來。

廠辦主任帶著車來了，人們把他們送到車上，范老師和幾個鄰居，怕他兩口子出個三長兩短，也擠到車上。

夜幕罩籠下的大海，漆黑一片，除了松濤伴著大海的轟鳴，別無聲息。姚一民夫婦一下車，便急不可待地奔向海邊，竭盡平生之力，大聲喊叫起來：“姚輝——姚輝——”

“輝兒——輝兒——”

凄厲的聲音顫抖著，撕裂著海邊的靜寂，在夜空中引起一陣陣回響。

范老師和同車來的人們也向四面八方一聲聲呼喊著。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人們也喊累了，卻什么反響也沒有。

“輝兒啊，你怎么這么狠心啊，不打一聲招呼，就，就撇下我們倆走了呢!”

在海水一陣陣低沉的嗚咽聲中，聽著這一聲聲悲切的呼喚，在場的人無不被感染得淚水涕零。人們分別圍在他們身邊，安慰著、勸說著，直到凌晨三點多鐘，好歹才把他們弄回去。

第二天中午，有消息說，在城東北王家灘附近的海邊上發現了一具年幼的男性尸體，他們哭喊著到那里一看，正是兒子姚輝，經公安人員驗尸查證，系溺水而死。

又是一陣悲痛欲絕的哭喊，老兩口抱著兒子，幾次哭喊得昏死了過去，后來，又一次次要投海，幸虧在場的人多，總算將他們攔住。

然而，從這之后，特別是從火化場回來，姚一民夫婦大變了樣兒，秋云天天淚水洗面，不吃不喝；姚一民則紅著眼，一枝接一枝地抽煙，整個屋里煙氣騰騰……幸虧老家的爹娘和親戚朋友，天天忍著痛苦對他們夫婦日夜勸慰，學校的領導聽說后，也一次次前來安撫，才使老兩口的生命得以保全，悲哀彌漫的家里，才逐漸恢復了一點生氣。

發榜的時間到了，又一次刺痛了姚一民的神經。啊，為了在這一天，能看到兒子榜上有名，自己，不，還有秋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呢!假若兒子活著，又榜上有名，今天，該是個什么光景啊!歡樂、幸福，似乎什么詞也描繪不出全家人的心情!可誰知，這愿望非但沒能實現，反而白白失去一個兒子!

想到這里，他又悲痛，又怨恨!淚水止不住又悄悄流了出來。他遠遠望見那一片大紅的榜紙，如同看見兒子那淋淋鮮血。他正要繞過去，突然，范老師迎面走來，她笑了笑，但眼里卻滾出兩顆眼淚。她抹了一把，順手把一張錄取通知書遞給他道：“姚輝，被清華大學錄取了!可惜了，他為啥自我感覺那么不好呢?”說到這里，她痛心地拍著手道，“真可惜，真可惜!”

“考上了?!考上了?!”姚一民驚異地瞪著雙眼，呆呆地一連問了兩聲，又反復看了一大會錄取通知書后，忽然把車子一撂，雙手舉著通知書，像舉著一面旗幟一樣，搖擺著，大笑著，奔跑著，狂叫著：“我兒子考上了——我兒子考上了——清華大學——考上了清華大學了——”

滿街的人們都駐足觀望，范老師跟在后邊，怎么喊也喊不住他，只見他坐在路上拍打著地哭喊著：“兒啊，你等到今天也好啊!你這不考得很好嘛，怎么去投海啊!都，都怨我，都怨我啊!”說著，又用兩手不住地敲打著自己的頭。

范老師分開人群，走過去，正要拉他，他一見范老師，又破涕為笑，呼喊起來：“范老師，我兒考上了!考上了清華——大——學!”

“知道了——知道了!”范老師點了點頭。

“知道了?你知道了!”姚一民笑了笑，然后，猛地站起來，揮舞著錄取通知書，喊叫著：“我兒考上大學了——我兒考上大學了!”

后來，姚一民精神失常了，人們經常可以看見他在大街小巷這樣呼喊著，衣服襤褸，滿臉灰垢，頭發也變得蒼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