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伶俐習慣了兒子的無動于衷,現在突然遭到表揚,有些受寵若驚,她討好地對兒子說,我一直在想,究竟用什么樣的方式,才能和被受助者真正融洽,這回我算明白了。
韋伶俐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她正在收拾辦公桌上的雜物,準備下班。
電話是報社記者方乙乙打來的。她的聲音充滿了焦灼味,韋總啊,那封信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韋伶俐一時有些木然,什么信?她問道。就是那個陳和平寫給你的信啊。韋伶俐聽明白了,她說,那信不是你看過么,后來不是又讓你全文登到報紙上去了?方乙乙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好像要哭出來了,韋總啊,我也相信那信是真的,可現在有人說,那信里的內容是假的,陳和平根本沒受傷……
怎么會這樣?韋伶俐先是腦子轟地一下,接著她搖了搖頭。她定下神對自己說,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對于那封信以及它的來龍去脈,她再熟悉不過了,每一個環節她都了如指掌。
你再去核實核實,我想陳和平不會這樣的,一定是別人弄錯了。韋伶俐口氣平穩地勸著方乙乙。
韋總啊,我核實過了,陳和平真的沒有受傷,他好好的,什么事也沒有。我的那篇報道一出去,就接到好幾個電話,說我是虛假新聞……我該怎么辦啊……方乙乙有些語無倫次。
韋伶俐這才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一時,她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韋總,你在公司么?我馬上過來。方乙乙不等韋伶俐回答,便把電話擱下了。
說實話,韋伶俐一點都不想參加這個活動,這個活動有什么意思呢?她承認自己不是那種心腸很軟的女人,自從和老公離異后,她的心腸就變得硬起來。她告誡自己:你韋伶俐并不比人家少什么,人家做得到的,你也一定做得到。她只關注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但高艷秋說,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在搞這個活動,你無論如何都得幫我這個忙。高艷秋是市總工會的副主席,也是她的高中同學。
韋伶俐并不因為高艷秋這樣說,就心甘情愿了,她之所以參加,是因為高艷秋給她透露一個秘密,如果她參加這個活動,拿一點小錢出來,可以為她競選市女企業家學會副會長增加一點籌碼。
活動有一個很好聽的名稱,叫陽光行動。內容其實就是結對助學。市總工會牽線搭橋,28名貧困大學生將接受這個城市28名女企業家的資助,根據協議,每個女企業家每年給受助學生2000元錢,直至他們大學本科畢業。韋伶俐一對一的對象叫陳和平,是一個大一新生。據資料表明,他家在山區,父親在石灰窯打工時受傷致殘,干不得重活,母親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視力也只有0.5,他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大弟弟輟學在打工,小弟弟和妹妹還在念書。
生那么多干什么?只生一個不是就能解決很多問題了?韋伶俐心里嘀咕。她是一個看問題很透徹的人。她倒不是心疼那幾個錢,錢對她來講不是問題。問題是她喜歡把錢用在刀口上。
陽光行動搞了一個轟轟烈烈的捐贈儀式,所有的捐助者和受助者一起出席,除了常規的程序,還特意增加了一個內容,讓受助的28位貧困大學生在臺上表演一個節目——跳集體舞,用舞姿表達他們對捐贈者的感激,感激社會大家庭的溫暖。
韋伶俐那天是興高采烈去的,她喜歡這樣的場面,這樣的場面可以讓她淋漓盡致地發揮。她準備好了該怎樣表現自己。她準備和受捐贈者來一個熱烈的擁抱,然后深情地說上一段感嘆詞。但叫她意料不到的是,其他人都到了,惟獨她的幫困對象沒有來。眼看著人家和受捐助對象親親熱熱在交談著,韋伶俐便滿肚子的不樂意,這個陳和平也太過分了,他怎么能這樣呢?!在陽光下的主席臺上,她頗為落寂地扭著自己的手指,聊以打發時間。
一直到活動結束,也沒有看到陳和平的身影。高艷秋歉意地對韋伶俐說,和那個陳和平聯系不上,他學校說過來了,但他卻沒到。韋伶俐嘴上說沒什么沒什么。但心里對陳和平還是充滿了失望。好在高艷秋為避免韋伶俐尷尬,特意安排她即興講話,這或多或少彌補了她心里的不快,但韋伶俐還是覺得憋悶,像她這樣把顏面看得極重的人,是非常注意公眾場合一舉一動的。
活動一結束,韋伶俐很快便把陳和平忘在了腦后,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她是不會放在心里的,何況,公司有那么多的事需要處理,她連想都想不過來。但陳和平這時卻給她寫了一封信,那信整整有三頁,字很清秀,也很有特色,每個字好像都生著一雙腳,因為最后一筆總是拉得長長的。信上說,韋阿姨,非常抱歉,本來想參加活動的,因為前幾天打籃球,把腳脖子扭壞了,來不了了。因為不知道阿姨的電話,也就沒有和她聯系。希望她諒解。同時,陳和平還在信中向她詳細匯報了他的學習和生活情況,并且表示,他會加倍努力學習,爭取做一個學習標兵,從而不辜負阿姨對他的期望。
韋伶俐有些喜出望外,一是像她這個年齡段的人,對信有著特殊的癖好,想現在還有誰寫信?能有這么一個人認認真真地在紙上涂抹他的感激,她沒有理由不激動;二是這封信詮釋了陳和平那天缺席的原因,這恰到好處地填充了韋伶俐因為失落而留下的空隙。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寫了一封回信,自然,那上面也傾注了一些情感,用的語言全是對待兒子似的,其中最為感人的是她提醒陳和平要注意營養,她說,扭傷雖小,但傷筋動骨要一百天,你要多喝骨頭湯……她還特意去超市給他買了十包冷凍骨頭寄去。
可以這么說,陳和平因為一封信,而讓韋伶俐記住了他。她盼望著他會給她來第二封信,第三封信……但陳和平卻沒有再寫信來。韋伶俐給自己的解釋是:他功課忙,等空了,他自然會來信的。有那么一天,好像是在市政府召開的一次會議上,開會的前隙,韋伶俐碰到了開服裝廠的女企業家阿珍,說起結對助學的事。阿珍一臉氣憤地說,我那個結對對象,太不像話了,見了一次面,就像脫線的風箏,連個音訊也沒有了。韋伶俐看女伴著急的樣子,就很得意地說了陳和平,她說我那個結對對象,人沒來,卻給我寫了一封信,那信寫得真好……
此后的某一天,一個自稱報社記者的叫方乙乙的女孩子找到了韋伶俐,她嘴巴甜甜地說,韋總,我想采訪你可以么?
韋伶俐嚇了一跳,說你采訪我什么?
方乙乙歪著頭,伸了伸舌頭,上上下下把她看了個遍,然后說,韋總啊,我得到了一個非常好非常好的新聞線索,怎么樣,告訴我吧,說說那個貧困大學生陳和平的信,還有呢,你寫給他的回信
韋伶俐不敢相信地瞅了瞅眼前這個瘦得有型有款的漂亮女孩,你是怎么知道的?
噓,不要問,反正我知道這是一個事實。方乙乙得意地說。韋總,我已經設想好了,我這回要做一篇深度報道……
高艷秋摟著韋伶俐不放手,伶俐啊伶俐,這回,你得謝謝我,我幫你挑的這個幫困對子,還真有意思,而你呢,又是那么有創意,喚個記者來給你寫寫這封信,就勝過了你幾萬元的廣告費。這下,你的知名度就高了,幾個月后的競選,你是十個手指捏田螺穩妥得很,高,實是高人!
我的姑奶奶,你思維發散得也太厲害了,這哪里是我想出來的主意,明明是人家方乙乙記者的想法,她這么做,最大的得益者還不是你們總工會,你高主席?你想想,這個陽光活動是誰搞的,是總工會!是誰策劃的?是你高主席!取得了這么好的效果,那明年后年,同樣的活動就更容易搞了。韋伶俐口齒伶俐地說,邊說邊抓高艷秋的癢癢。
高艷秋左避右讓,她討饒說,行了行了,我們都是得益者,好不好?我搞活動就是喜歡雙贏,不,這回,我們是三贏。你,我,還有陳和平。哦,對了,伶俐,以后,還要請你作報告了,就談怎么樣結對助學。
得了吧得了吧,要作報告你親自上臺。韋伶俐笑著說。
那時候,經由方乙乙采寫的深度報道《捐助,你的名字叫互動》正在這個城市像水一樣流來流去,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韋伶俐,一個有善心的女企業家。韋伶俐的兒子榮榮念初二,平素對韋伶俐一直橫挑鼻子豎挑眼,一千一萬個不稱心。韋伶俐知道這是離婚帶來的后遺癥。她寬容他,他卻不肯放過她,認為如果不是她的爭強好勝,也不會導致父親的惱羞成怒,他也不會拂袖而去。但這次,他卻莫名其妙地贊了韋伶俐一通,說冷酷的心也有溫暖的時候,不簡單不簡單。韋伶俐習慣了兒子的無動于衷,現在突然遭到表揚,有些受寵若驚,她討好地對兒子說,我一直在想,究竟用什么樣的方式,才能和被受助者真正融洽,這回我算明白了。
榮榮好像還是顯得疑惑,那封回信真的是你寫的?韋伶俐激動起來,那當然那當然,你不要小瞧你母親,我這封信真是有感而發。在這方面,韋伶俐挺佩服方乙乙的,覺得她的腦子好使,你想想,把陳和平的來信和她的回信照原樣發在報紙上,那的確是能吸引眼球的。
不錯不錯,很生動的。什么時候我也來個骨折,你就可以為我煲骨頭湯了。榮榮細瞇著眼說。
韋伶俐害怕地捂住了他的嘴,你什么不好希望,居然希望骨折?
那些天里,韋伶俐如沐春風,感覺十分美妙。找她采訪的媒體也特別多,多得她不得不采取逃避的方式。她想做名人原來是這樣忙碌啊,但不管怎樣,這是她所喜歡的,她明白,自己的積極上進,似乎在等待這么一個時刻。每逢有媒體和她約好第二天的采訪,她前一天的半夜就會爬起來,偷偷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流連忘返。她想,自己的形象還過得去吧。
她發現自己變得少女起來,也明星起來。但方乙乙的電話一來,她的心就亂了。
等方乙乙一到她面前,她才清楚事情有多糟糕。幾日不見方乙乙。她瘦了一大圈,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她拉住韋伶俐的手,不停地搖,韋總,你不會騙我吧,你不會騙我吧。說著,她的眼淚嘩啦一下掉了下來。
還有這樣的事?還有這樣的事?見鬼了,真是見鬼了,馬上取消陳和平受捐贈的資格。這個人膽子也太大了,這樣的事也敢造假。無法無天了!高艷秋唾沫四濺地說。她沒有理由不憤怒,這個陳和平,太不識好歹了。如果起先不是她從眾多的希望受捐助者中挑中他的話,他能有這樣的機會嗎?如果不是她決定將他推薦給韋伶俐,他會脫穎而出?他不感恩戴德不說,現在居然還做起假來,把她們搞得狼狽不堪,這不是存心往她臉上抹黑嗎?
高艷秋是看好韋伶俐的,這個高中同學已今非昔比,以前是因為嫁得好,長得漂亮,嫁了一個先官后商的老板,后來,婚姻不順,離了婚,卻激起了她的創業勁,幾年下來,成了一家標準件公司的老總,家產過億不說,好像還特別有人緣,省人大代表、市政協常委、市商會常務理事……接下去就該是女企業家協會的副會長了。高艷秋沒什么本事,最大的本事,是喜歡給自己留好后路,她想等退下來以后,可以有一個合適的地方,她看中的就是女企業家協會。
高艷秋一激動,就帶了人直接找到陳和平學校里去了。她原來想和韋伶俐一起去,但韋伶俐拒絕了,說她沒有必要再見這個人了,既然高艷秋已經打算將陳和平從受捐贈者的隊伍中開除,她再去見他,等于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高艷秋想想也是,便作罷了。方乙乙卻自告奮勇一起去。她要再次采訪,再次寫文章,從而證明自己完全是無辜的。
高艷秋其實也沒和陳和平見過面,只是照片上看到過。現實中的陳和平比照片上的人更瘦小,兩只眼睛很活絡地溜來溜去。看到這雙眼睛,高艷秋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是小偷的眼睛嘛,她怪自己有眼無珠。于是說出嘴的每一句話都很嗆。弄得學校里陪著他們的副校長、學生處處長、陳和平的班主任很尷尬,只能小心翼翼地賠不是。其實他們也正納悶著,這個到校才短短幾個月的學生,到底是個什么樣的角色,別人都好端端的,要說受捐贈的人也不是他一個,怎么他一下=F就弄出了一場風波。
陳和平顯然被高艷秋嚇壞了,在這個高大豐滿的女人面前,這個才二十一歲的小伙子有壓迫感,再加上她粗大的嗓門、咄咄逼人的架式,讓他不寒而栗,他黑瘦的臉上全是汗,抹一把,汗冒出來,再抹一把,汗又冒出來。
他的班主任老師沙啞著喉嚨說,陳和平,你把情況向這位高領導說一遍,越詳細越好。
陳和平全身哆嗦著,他舔了舔嘴唇,好像要說什么,但話到喉嚨口又困難地咽了回去。他無助,地看著怒目而視的高艷秋。
高艷秋將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她睥睨著陳和平,你說啊,怎么不說,你知道你這么一攪局,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了多大的損害?本來讓企業家結對助學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花了多大的心思和精力,現在好了,全黃了,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她越說越收不住,唾沫星子像天女散花一樣飛開來。
陳和平顫抖著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不是故……故意的……
陳和平不說還好,一說,好像挑起了高艷秋的怒火,她怒不可遏地大聲嚷道,你輕描淡寫一句不是故意的就了事啦?告訴你,沒門,我看你就是存心搗蛋,你這是思想品德上有問題,你必須作出深刻檢討……我現在正式向你宣布,你的受助者資格被取消了,請你退出2000元錢,以便我們給別的優秀的貧困學生……
陳和平哆嗦得更厲害了,全身像打擺子一樣,他“撲通”一下給高艷秋跪下了,高……高阿姨,我真的沒有什么惡意,我只是想給韋阿姨一個交待,因為那天我沒有去參加受助儀式……
在場的人都把眼睛停留在高艷秋身上,看她‘如何處理這件事。老實說,剛才他們也被高艷秋嚇壞了,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像是要把陳和平一口吞下去。高艷秋并不為所動,她依然將臂抱在胸前,只是換了一個姿勢,冷若冰霜地對陳和平說,你說得清理由,我饒了你,你說不出理由,就這么決定了。
這一刻,四周一片寂靜,大家的目光從高艷秋身上轉到了陳和平身上。
陳和平又一次舔了舔嘴唇,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高艷秋,看了一會,他先是支起一條腿,然后又是一條腿,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抹了一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然后平靜地對高艷秋說,告訴你,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永遠不會告訴你理由!因為你不配!就這些!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高艷秋氣得渾身發抖,她指著陳和平離去的背影說,就沖你這副德行也不配受捐贈,取消,馬上把他的名額取消……
令高艷秋沒想到的是,從那所學校的會議室出來后,還沒回到下榻的旅館,其間充其量也就十來分鐘時間,因為和學校一時還商量不出個處理結果,高艷秋想等明天再作研究。她要求學校方面做做陳和平的思想工作,讓他作出深刻檢查,以便她回單位后有個交待。這時,陳和平的班主任打通了她的手機,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高主席,不好啦,陳和平跳樓了!
高艷秋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陳和平是從他的宿舍床上一躍而下的,他的床位靠近窗口,好在只是二樓,他只左腳骨折,其它就是皮外傷。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氣。高艷秋更是驚悸未定。她壓根兒沒想到這個黑瘦的小男孩會這么剛烈。同時,她也有些惑然,批評得并不過分啊,在單位里碰到原則性的問題,我向來就是這樣大刀闊斧的。她現在對陳和平這個人更憤怒了,小小年紀,動不動鬧自殺,準備向我示威?告訴你,沒門。我高艷秋不會向你屈服的。
高艷秋在陳和平學校里大發雷霆的事也傳到了韋伶俐的耳朵里。會出這樣的意外,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高艷秋的脾氣,她當然一清二楚,是那種見了風就是雨的角色,她之所以不阻止她去湖南的原因,說出來也非常幼稚,就是想通過高艷秋好好殺殺陳和平的威風。這個陳和平想開玩笑也不是這么開的,她韋伶俐最痛恨玩弄她感情的人。想當年,她和老公離婚,表面上,是因為她對老公要求過嚴,有些地方超出了她老公可以承受的限度,實際上卻是她老公心里有了別人。礙于面子,她沒和別人說。她當年是很驕傲的,老公追了她整整5年才追到手。他們的婚姻是她一直引以為傲的。但世上的事就這樣難料。一切都成云煙。好久不曾被人傷情感了,想不到這次又被傷了,還是被個乳臭未干的小子,玩弄的又是她的慈母情。
陳和平為什么要跳樓呢?韋伶俐覺得不可思議,在她的想象中,只有心中受了委屈才會以命相搏,他想搏取的是他的清白?難道冤枉了他,還是另有隱情?她分析來分析去,還是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以她的人生經驗,照例應該是輕車熟路,但在這個問題上,她也卡了殼。
高艷秋也頭痛得要命,原想快刀斬亂麻,既是向陳和平宣布取消他的受助人資格,同時,也狠狠給他一個教訓。但雞飛蛋打,有些弄巧成拙,又不能一下子取消他的受助人資格,萬一這愣小子又做出什么荒唐的舉止來,那她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高艷秋跑到韋伶俐那里訴苦,說,都讓這家伙攪得雞犬不寧。韋伶俐愣愣地問高艷秋,你說他為什么要從樓上跳下去?
高艷秋說,傻小子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再說,只有二樓,他知道不會死的。
韋伶俐搖搖頭說,跳樓又不是玩蹦極,這跳下去有命沒命,那可不是由他說的。
高艷秋愛莫能助地攤了攤手,鬼才知道。我從來沒有碰到過像他這樣的。你說奇怪不奇怪,他說他不是故意的,但又不肯說出理由。說我不配聽她的理由,這不是傻瓜的邏輯是什么?
看高艷秋余恨未消的樣子,韋伶俐安慰她說,他不愿說,也無所謂,要是他隨便編個理由哄哄你,你也沒有辦法。
哼,這家伙一定腦子有毛病,沒毛病會這樣?高艷秋還是不肯饒過陳和平。他搞得她很狼狽,簡直有些讓她下不了臺了。現在單位里已經有人在傳了,說高艷秋一點領導藝術都沒有,像小菜場里與人討價還價的賣肉師傅。高艷秋郁悶不已,因此以后只要有誰提到陳和平,她就會像一只遭擊打的皮球一蹦三尺高,攻擊性的話自然而然地從嘴巴里跳出來。
韋伶俐轉移了話題,她想如果談陳和平,接下去高艷秋的牢騷肯定會像秋雨似地綿綿不斷。
韋伶俐還是想知道陳和平做假的理由,從高艷秋的口氣可以聽出,陳和平的確是有原因的,如果沒原因,他不會強調永遠不告訴高艷秋這一點。他不想把理由告訴高艷秋,那么他想把理由告訴誰呢?韋伶俐想到這兒,忽然興奮起來。我可以去試試,或許他愿意告訴我。她被這個主意沖擊得坐立不安。她清楚打電話詢問是不行的,何況陳和平還躺在醫院。她決定去湖南一趟,借探病的機會,解開這個謎。
去之前,她和學校聯系,想問清陳和平住哪個醫院。她沒問高艷秋,怕她的口無遮攔和大大咧咧。但校方告訴她,陳和平出院了,回老家養病了。他老家在哪?她著急地問。對方警惕地問,你是誰?韋伶俐老實地說,我是他上學的捐助者,我想去看看他。那人告訴韋伶俐一個地址,她記下了。
去他老家?韋伶俐問自己。這個她還沒想好。到深山去找陳和平?韋伶俐覺得事情復雜起來。她考慮了兩天以后,決定去走一趟。說實話,她想知道真相,她被這個刺激得睡不著覺。這種情況,還是前夫追她時才有過的,現在這種久違的感覺回到了她身上,她蠢蠢欲動,好像有個毛毛蟲在她心里爬啊爬的,去看看吧,看看這個陳和平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他的家真如材料上介紹的那么貧困?住在半山腰會是怎樣一種滋味……一連串的好奇,導致韋伶俐最后作出了一個決定,去看看陳和平,一定要去看看他,說不定在他家里,他倒是愿意和她說的。
去湖南,韋伶俐沒和高艷秋說,也沒和其他人說,她只帶了公司的一個業務副經理和保衛科長。副經理給她作伴,保衛科長負責安全。事先她也沒有和同走的人說清楚,只說去湖南出差。到了湖南益陽,她才說,去陳和平家。那兩人大眼瞪小眼,搞不懂韋總葫蘆里裝的什么藥。
盡管作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韋伶俐他們還是沒想到路居然這么難走。從盤山公路下來,他們走了半個多小時山路,碰到一個下山賣麻團的山民,這才弄清楚,到棋盤村最起碼還要走一個多小時。韋伶俐嚇了一跳,因為這時候有些進退兩難了。正在躊躇,賣麻團的山民說,要不,我幫你幾個叫幾個滑桿把你們送上去。得到韋伶俐的同意后,他掏出手機吆喝同伴。二十多分鐘以后,來了三頂滑桿。6個粗壯男子看著他們哈哈笑,說,從前場你們就可以乘了,多走了半小時的冤枉路。
坐在滑桿上,韋伶俐的思路又滑到了陳和平身上,他的腿骨折了,回家怕也是乘滑桿吧。想到要走這么遠的路才能走出大山,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韋伶俐還想不通半山腰怎么可以住人?到了棋盤村一看,卻驚訝起來,走山路時是崎嶇不平的,但上面,卻與江南農村并無二致,有點一馬平川的感覺。問到陳和平家怎么走?馬上有村民自告奮勇帶路,小孩子跑得更快,一溜煙搶在他們前面給陳和平家通風報信去了。領路的村民咧開嘴呵呵呵地直笑,說,你們是和平的老師吧,大老遠的過來看和平,真難為你們了。韋伶俐不好意思地笑笑。
走到半道,前面有一群人迎了過來,帶路的高興地拍著手喊,和平他娘,和平他娘,我把他們交給你們啦,我回家了,我還要去干活呢!
被稱作和平娘的是一個干瘦的老女人,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你說她五十歲六十歲都可以。韋伶俐看到她的一只眼瞎了,另一只發著微弱的光,她摸索著過來,一把抓住了韋伶俐的手,是和平老師吧,來來來,到家里坐,到家里坐。
進了陳家,韋伶俐和同伴頓時面面相覷,這個家也算家,那太勉為其難了,房子是挺大的,但家徒四壁,屋里最多的是床,這個角落一張,那個角落又一張,床全是用石頭疊起來的,連枕頭都是石頭做的。屋里很暗,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某一個旮旯里傳出來,是和平老師啊,謝謝你們來看他。和平娘介紹說,這是和平爹,這幾天傷病又犯了,疼得下不了床。韋伶俐一看,又是一個說不上年齡的男人,頭發像枯草一樣蓬散著。他用手拍了拍床沿說,嗬嗬,你們大老遠的趕過來,路上累了吧。
韋伶俐實事求是地說,是有點累,先飛機,再汽車,再坐滑桿。說到滑桿,韋伶俐還補充了許多感受。
老頭兩眼瞇瞇地說,要照我身體好時,像你這樣兩個人,我也抬得動。咦,和平呢?老師來了也不跑出來見見。他跑哪兒去了?
這時人群中有人說,和平走了,和平到他二叔家去了。
韋伶俐一聽,心冷了半截,脫口便問,他二叔家在哪里?我們過去看他。
和平娘擦擦眼睛說,遠哩,有十里地,在對面那個山頭。
韋伶俐頓住了,她想陳和平傷著腿啊,怎么能走路?正狐疑著,和平爹又一次拍著床沿說,快喚人去把他叫回來。老師來了,他倒走開了,像什么話l你們坐,你們坐。他吩咐自己的女人快點去準備飯菜,又對一個老是用手挖鼻孔的男孩嚷,和軍啊,你哥老師來了,你愣著干啥?打酒去。男孩應聲跑開了,但一會兒又轉過來,朝著老頭喊,爹啊,打酒的錢呢?老頭嘿嘿嘿清了清嗓子說,你笨啊,還給我記著,讓老蔣給我記著。
和平爹很健談,他說要不是幾年前在石灰窯干活時讓拖車傷了腰腿,現在家里也不會這么窮,我干不得重活,一點辦法都沒有。再過幾年就沒問題了,到時候我們和平工作了,有錢掙了,日子就會好起來的。說到陳和平,老頭就兩眼放光。我這個娃子平時不愛說話,但人心里透明得很,一村有五六個人一起上高中,就他一個考取了省城的大學,你說好不好?這娃子不容易啊,我出事那年,他上初三,他是老大,照例不上學了,他那個哭啊,哭得我心都酸了,他就求我一件事,說爹哇,讓我念書,我下輩子做牛做馬都愿意。我心里當然也是不愿意他不上學,可沒得辦法呀,一家子6張嘴巴,要往里填東西啊,你和平不干活怎么行?你是老大,老大不出力,尺八鍋子要歇力啊!他哭,我們一家子跟著哭,哭到后來,我的二娃子和林站出來說,哥,你繼續念書,我不念了,反正我沒哥念得好。我退學。我二娃子那年念初二。人長得比他哥高。他邊說這話,邊去撕墻上他那些年得的獎狀,和平那個哭啊……嗨,不說了不說了,一說這個,我的心里就堵得慌。和平老師,您貴姓?
韋伶俐很想和他解釋他們不是陳和平的老師,他們是什么呢?他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個給他幫點忙的人,但在熱情的主人面前,她只得選擇了默認。她慌慌張張地說,我姓韋,她姓林,他姓段。老頭說,三位老師,和平就交給你們了,他要不聽話,你們狠狠地給我打。他山里出來的,皮厚,不怕打!
嗨,老陳,陳和平的腿摔壞了,他到家里是養傷的,怎么可以到處跑來跑去?韋伶俐擔心地說。
老頭齜牙一笑,這小子,就愛動彈,像只猢猻,讓他待在家里,比死還難受。回來,拄著個棍子跑來跑去。
他傷不要緊吧。韋伶俐問。
不要緊不要緊,他就摔了一下,又不是像我,我是沒辦法,整輛裝滿石灰的拖車撞在我身上,逃也逃不開的。老頭爽朗地說。
在他們聊天的過程中,和平娘將飯菜做好了,和平的弟弟也將酒打來了。但還是不見陳和平的影子。韋伶俐忍不住問,陳和平他什么時候能夠回來?老頭大手一揮,三位老師,我們吃飯,不管他。他一會兒也應該回來了。
韋伶俐生平第一次圍著火塘吃飯,那時候也就十月份,他們上山時還汗流浹背的,這時卻打起了哆嗦,如果不是火塘里升著火,她會被凍僵的。房子是標準的吊腳樓,上面懸空,尖利的西北風從那里灌進來,把火塘里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吃飯時還是聽老陳講和平,講他家里的事。他老婆和子女胡亂地吃了一些飯菜后,都躲開了,圍著火塘的就他們四個。韋伶俐的心思在陳和平身上,想見的人沒見到,聽老陳胡吹,她多少顯得有些失望。聽得出來,老陳及他的一家根本不知道陳和平在學校發生的變故,他的腿摔壞,也簡單地被看成是一次偶然,一個意外。
老陳喝了酒,整個人就很生動,他講他捕獵的事,有些故事太精彩了,把他們說得心馳神往。說完這個,他又眼睛灼灼發亮地說,三位老師,你們要幫我忙啊,把我家和平照顧好,畢業后,給他找份好工作,娶個城里姑娘,在城里安家落戶,到時候我還可以走走,哈哈,從此以后,我老陳家不再永遠待在這山上面了……
終于,韋伶俐打了一個呵欠,她偷偷地看了看手機,已經晚上11點多了,但陳和平還沒回來。老陳抹了抹嘴說,不管他,我們喝,喝完了就睡……
晚上韋伶俐怎么也睡不著,她是和陳和平的妹妹合睡的,那小姑娘睡得踏實,連動也不動一下。韋伶俐不習慣蓋這么厚的被子,沉重得讓她幾乎要透不過氣來。她想明天一定要和和平見面,和他好好談一下。
早晨起來,她發現和她合睡的小姑娘早就沒了蹤影,和平的娘說她一早要翻兩個山頭到學校,天沒亮就動身了。
韋伶俐他們等著陳和平,她想他昨夜一夜沒回,估計晚上山路不好走,那他今天一定可以趕過來了。老頭也讓他們別著急,他會回來的。可一直等到中午,還是不見陳和平。韋伶俐焦急起來,她非常不習慣這樣無謂的等待,可那邊又沒電話。老頭說,即使有電話,也不一定有信號。等到中午,韋伶俐作出了一個決定,到陳和平的:二叔家去找他,他可能因為腿不便,過不來了。老陳非常過意不去,嘴里罵罵咻咻,這只番薯,腦子又糊了,又糊了!他讓村里的一個小伙子給他們帶路。
但趕到陳和平二叔家時,他們被告知,陳和平這些天壓根兒沒來過。
韋伶俐的心頓時墜落到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方,后來她對自己苦笑,韋伶俐,你又一次上當了。和她同來的副經理忍不住了,她把陳和平罵了個狗血噴頭,說從沒見過這樣的男人,這樣的男人算什么男人,連見個面的勇氣都沒有。保衛科長掄了掄自己缽大的拳頭,細瞇起眼睛說,他媽的,這小子要是現在在我眼前,我一拳把他打趴下。韋伶俐很冷靜,她努力不使自己的憤怒在兩位下屬面前表現出來,淡淡地說,陳和平不愿意見我,而我想見他,那說明我是一廂情愿了。算了,就當我們旅游了一回,你們難道不覺得這里的風光很美?
從湖南回來,韋伶俐有過打開砂鍋紋(問)到底的念頭,追著陳和平不放,非要弄清楚其中的原因。但思來想去,還是放棄了,沒必要去細究,陳和平不是她什么人,受助者而已。這樣的想法讓陳和平就又離她遠遠的了。但也就過了半個多月吧。韋伶俐收到了陳和平的一封信。在拆這封信時,韋伶俐不像上次那么激動了,她想他又在玩什么把戲。但看完信,韋伶俐不由自主地又激動了,她想這不是緣分是什么?
陳和平客氣地說,韋阿姨,本來,我不會再寫信了,我怕你又將信的內容透露給記者,但我爹說你是個好人,我相信他的話。所以給你寫這封信。我寫這封信的目的是想告訴你,上一次我說謊,是迫不得已。和這一次,你到我家看我,冒充是我的老師一樣,是一個道理,人有時候是需要一點謊言的。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
跟你說實話吧,其實那一次陽光活動,我是到了現場的,我就在臺下,看到你失望的表情,我真想走上臺,當面接受你的捐贈,但我放棄了,因為我怕介紹我的家庭。人什么都可以選擇,但沒法選擇出身。我確實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但那不是我的錯。還有,捐贈儀式后,還要讓我們跳歡樂的集體舞,我不會跳,也不愿跳這樣的舞。我私下里認為,這樣的方式只會增加我的自卑、尷尬甚至屈辱,我不愿意。我從小到大,從來沒干過這樣的事。看到我的同伴在臺上介紹自己的情況,說著說著號啕大哭的情景,我感到害怕,人都是有自尊的,為了不讓痛苦暴露在眾人面前。我選擇了逃跑。但我確實看到了你那種失落。于是我決定給你寫封信。畢竟,你和我素不相識,但為了我的學業,愿意奉獻自己的一份愛心。我要向你表達我的謝意。我想突然逃跑也得有個理由啊,我想用摔傷了無法出席作借口。我想你是認真的,你給我寄了一大包的骨頭來。本來我想給你再去信的,但我不想將這個謊言撒下去了,所以也就沒有回信,我想將此事淡忘。我想,報答你的最好方式就是發奮努力學習,將來回報社會……沒想到你會把此事透露給記者,那位方記者到我的學校來過,還專門復印了一份你寫給我的那封信。我想拒絕的,但很怕謊言暴露。在矛盾中我接受了她的采訪。方記者說,我的配合能給你帶來巨大的聲譽,我同意了……
后來的事我不想說了,那個高主席也太過分了,她干嗎要置我于死地呢?謝謝你到我的老家來看我,我不想見你,是怕我的事會讓家里人知道……韋阿姨,你是好人,好人一定會有好報……最后,我有個小小的請求,韋阿姨,請你千萬不要再將信的內容透露給媒體了,因為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別人不值得也沒有資格知道……
陳和平,你放心,這次我再也不會了,上次都怪我太沖動了,當然,也有炫耀的成分在里面。韋伶俐顛過來倒過去,把那封信足足看了十來遍,有些部分她都能默誦了。她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在心里說,這個陳和平肯定是有原因的。這不,她終于知道了。信紙薄薄的,但她卻覺得重。他那些長著腳的字一個個走進了她的心里。這是個懂得感恩的學生,她愿意幫助他。
韋伶俐接下去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高艷秋那里替陳和平說情,她說算了吧,艷秋,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將此事不了了之好了,畢竟,他是我的捐贈對象,傳出去,不知會走多大的樣,別人還以為我不肯花這個小錢呢。
高艷秋巴不得有人來給她下臺階,韋伶俐一說,正好合她的意,她姿態很高地說,這個陳和平,誰和他一般見識,一點都批評不起,以后還怎么在社會上混?
韋伶俐平時還不覺得,現在想到被別人敬重著,心里就升起了一股自豪,言語舉止較以往都注意了不少,惹得高艷秋多次笑話她,說,伶俐啊伶俐,你越來越像副會長了。韋伶俐莞爾一笑,難道我不像么?
說也奇怪,只要一有空,韋伶俐便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陳和平,小家伙現在干什么呢?尤其是看到兒子時,這種愿望愈發強烈。好像陳和平真和她有什么關系似的。挨到后來,韋伶俐終于熬不住了,她想去看看那個陳和平。能寫出那封讓她回腸蕩氣的信來的人到底長什么樣呢?她挑了一個星期四過去。就她一個人。兩個半小時后,人就在湖南了。她悄悄地去了那所大學。
當一個又黑又瘦的小伙站在她面前時,她忍不住哧哧地笑了,分明就是她見到過的他父親的翻版嘛,哪兒都像。
陳和平很窘迫,他想不到韋伶俐會來看他,他不停地搓著手皮,說,你怎么來了,你怎么來了?韋伶俐很開心,那副樣子是她所喜歡的,也是她想象中的陳和平的形象。
怎么,阿姨我就不能來看看你嗎?韋伶俐眉開眼笑地說。
可以可以,我是說……陳和平說不下去了,他困難地咽了口口水。
韋伶俐不想難為他了,替他解圍說,好了,跟你開玩笑的,怎么樣,到你寢室呢還是另找地方?我們說說話吧,等會兒我還要飛回去,公司里一大攤事。
后來在校門口的一家小茶室。韋伶俐詳細地詢問了這段時間他的學習和生活情況,那模樣,像母親在了解兒子。
上次去你家,你跑哪兒去了?韋伶俐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
陳和平放松多了,但眼睛還是越過韋伶俐的頭頂,他搔搔頭皮說,我哪兒也沒去,就躲在昔日的一個高中同學那。
我又不是兇神惡煞,那么怕我干什么?韋伶俐盯著他問。
是不是把我看成和高主席一模一樣的人?韋伶俐接著又問。
陳和平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次談話很愉快,陳和平說了自己的一些情況。韋伶俐問他有沒有困難,有的話可以隨時隨地提出來。
陳和平笑了,一對長得并不齊整的小虎牙展現在她面前,他繼續搔著頭皮,好像那里癢得厲害,沒……沒有。
不可能沒有啊!韋伶俐樂不可支。后來她問陳和平有沒有手機。陳和平搖搖頭。韋伶俐說,你怎么能沒有手機,我給你配一個。平時聯系阿姨就方便了。
陳和平手拼命地搖,語氣急促地說,韋阿姨,我不要,真的不要。我不是很需要。平時,我可以打公用電話的,很方便的……
韋伶俐已經習慣了給人東西,不留下東西她好像過意不去,那你需要什么,給阿姨說說。
陳和平羞澀地說,沒有,真的沒有。
你一定要說一個。韋伶俐固執地說。
陳和平想了想,欲言又止。
說吧。韋伶俐鼓勵他,但心里升起一個念頭,不要獅子大開口啊,如果要求太高,那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陳和平啃哧啃哧了一會兒,才說,韋阿姨,放假的時候,我可以到你公司里來實習嗎?我不想白拿你的錢……
韋伶俐一聽,眼淚都要下來了,呵呵呵這個陳和平,居然這樣想,她不假思索地說,沒問題,你什么時候過來,就打個電話給我……她伸出手,想抱一抱陳和平,但手伸到半空中,又落下了,她怕嚇著陳和平。
看韋伶俐老是在惦記寒假,兒子榮榮有些不解,說,你盼寒假干什么,是不是想帶我到哪里走走?韋伶俐掩飾說,好啊,你想到哪里去?榮榮懶洋洋地說,我可不想去,我寒假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睡覺。韋伶俐知道自己在等陳和平。該安排他做什么呢?想了好久,還是想不好,索性等他來了以后自己定。
高艷秋到她公司里來串門,聊天時,韋伶俐一時嘴快,就說了陳和平寒假里想到她公司實習的事。高艷秋一愣,說,你和他保持著密切聯系?
韋伶俐捅了她的腰眼一下,瞧你,都在說些什么呀,他主動提出來的,他想用實際行動來表達他的謝意,他還說要找回自己的尊嚴。
高艷秋若有所思地看著韋伶俐,后來一拍大腿說,伶俐,你這是好事情啊。可以起到很好的警示作用。
韋伶俐說,又來了又來了,你怎么老是見了風就是雨的啦?
高艷秋討饒說,好了好了,我不說了。我這人是職業習慣,他要來,到時候,告訴我一聲,我代表總工會來見見他。
你不要嚇著他。韋伶俐提醒她。
我不來就不來,讓市領導來。高艷秋喜形于色地說。
寒假后第二天,陳和平在火車站給韋伶俐打電話,說,韋阿姨,我明天過來行嗎?
韋伶俐一迭聲地說,可以可以。你幾點鐘到。到時候,我派人在火車站接你。
陳和平一下火車,看見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孩子高高地舉著寫有他名字的牌子,他走了過去。女孩把他引上了一輛面包車。車開得飛快,一到韋伶俐的公司,女孩又把他拉進了一個會議室,叫他換上一套嶄新的工作服。陳和平很新鮮地看著工作服上的紅色字樣。韋阿姨呢?他問。女孩笑著說,韋總正在忙。她要我照顧好你,你休息一會兒,她就過來了。
陳和平心情激動地坐在會議室里,他想等會兒會分配給我一個什么工作呢?他問那個女孩。女孩抿嘴一笑,說,我可不知道,等會兒韋總會告訴你的。過了一會兒,女孩的手機響了,她嗯嗯啊啊了一陣。合上手機蓋時,她對陳和平說,韋總讓你直接過去好了。陳和平還在稀里糊涂,女孩又拉他進了面包車。車只開了幾分鐘便停了,等陳和平一出車門,鞭炮和鼓樂齊鳴。韋伶俐笑容可掬地迎了過來,她伸出雙手,作出要和陳和平握手的樣子。
陳和平驚訝地張大了嘴,雙手也不知往哪兒放,整個人像呆了一樣。韋伶俐的手握住了他有些冰涼的手,激動地說,和平,歡迎你來公司工作,你看,我把我們的市長也請來了,等會兒他還要作重要講話。哦對了,和平,你也要說幾句,就說你和我說過的那幾句……她邊說邊簇擁著他往前走。
這時候,陳和平才發現前面擺著一排桌子,桌子上都貼著紅紙條,上面寫著一些人的名字。紅色的拱形門就在桌子上方,上面還有氣球在飄揚……
韋……韋阿姨,干……干什么啊?陳和平口吃地問。
韋伶俐喜氣洋洋地說,為歡迎你來,搞了個儀式。
陳和平突地停住了腳步。韋伶俐催促他,快走,儀式馬上要開始了。
陳和平還是一動不動,猛地他尖叫一聲,我不要參加,我不參加!說完他就用力掙脫了韋伶俐的手,接著,他飛奔起來,他跑得那么快,一會兒就成一個了黑點……
韋伶俐目瞪口呆,她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要是不搞那個儀式陳和平會怎樣?韋伶俐說不上來。她覺得自己挺冤的,自己并沒有做錯什么,陳和平為什么不接受?這么隆重,還不是給他臉面嗎?尤其讓她難以理解的是那次儀式后不久,陳和平就正式寫信給這個城市的總工會,堅決要求放棄捐助,他甚至把那2000元錢都寄了回來。
高艷秋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小混蛋一定是個瘋子,不是瘋子他怎么會這樣做。
韋伶俐的心里堵得厲害,到底堵什么,她也說不上來……有時候,她會把陳和平的那兩封信拿出來,認真地閱讀,每次讀,每次都有不一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