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首爾
在韓國首都首爾,我們住的飯店,離漢江只有兩百多米,因而每天的清晨五點,我便起床到江邊散步。漢江是韓國的母親河,就像中國的長江一樣,承載著太多的民族情感。韓國人將漢江保護得非常好,江水清澈,沒有任何污染,雖流經鬧市,江面上卻到處都能見到鷗鳥和野鴨。鳥兒們幸福地在水中暢游嬉戲,有時還會游到岸邊來,偏著頭,靜靜地望著你。
當然,除了漢江,首爾可去的地方很多。比如景福宮,比如青瓦臺,比如南山,比如奧運場館和足球世界杯賽場,還有東大門西大門市場,等等。景福宮就如我們的故宮,是李朝的始祖太祖李成桂于公元1394年開始修建的。中國的《詩經》中有句云:君子萬年,介爾景福。想來,景福宮名字的由來,也與中國文化有關。只不過歷經火災和日軍入侵時的破壞,原來富麗堂皇的宮殿所剩已十不及二,與故宮相比,景福宮更像個微縮景觀,個把小時就可轉遍它的角角落落,用韓國朋友洪錫永的話說,看過了中國的故宮,就毋須來這里了。雖然老洪說這話的時候有些不情愿,有些無奈,但事實就是如此。老洪是個很敦厚的人,也很幽默,漢語說得雖不太好,漢字卻寫得不錯,有時我們交流發生了困難,就在紙上寫來寫去。老洪說,他這個歲數的韓國人,都認識很多的漢字,現在的韓文,原本是為漢字注音的,如同中國的拼音,中國文化對韓國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儒學。他說,假使你給韓國人送酒,不要送茅臺,更不要送五糧液,在韓國人眼里,最珍貴的是孔府家酒,小壇子裝的那種。孔府家酒幾乎等同于中國文化,是鎮宅之寶。我說在國內已有多年沒見過“孔府家”,說不定已沒這個牌子了。老洪于是很驚訝,說怎么會這樣呢?言外之意,是抱怨你們太不珍視自己的傳統文化。
有一天老洪說,青瓦臺還是應該去看一下的,盧武鉉總統就在那兒辦公,我昨晚給總統打電話了,他說有空就接見你們一下呢。于是我就笑,于是就去了青瓦臺,老遠地望著那座很傳統的房子。總統當然不會接見我等,倒是警察來接見我們了。聽說我們來自中國,警察沒說別的,讓我們照個相馬上走開。我說老洪啊老洪,你昨晚到底給總統打電話了沒有?老洪說,今早又打了一個呢,不過總統說他已到了中國,多不巧啊!接下來,老洪又突發奇想,非帶我們去參觀首爾的地鐵,不料我們坐的那段兒,是首爾地鐵中最破爛的幾站。轉天早上,老洪就耷拉著腦袋跟我說,昨晚挨上司的訓了,給韓國丟臉了,你們能否跟我再去坐一段兒首爾最豪華的地鐵,不然我無法交差啊。我們簡直笑翻了天,說你的上司沒揍你啊?老洪說,他還留著力氣揍日本人呢!聽說韓國人極不喜歡日本人,日本人來韓國旅游,都要先學幾句漢語,或者“你好”,或者“謝謝”,冒充中國人,不然說不準啥時就要挨大嘴巴子。
那天我們從首爾附近的圖書城回來,還有些時間,老洪對我們說,帶你們去一個好地方,于是我們就跟他去了那個“好地方”。向山上爬去,路的兩側是蓊郁的森林,鳥語花香,幾近世外桃源。到了山頂,但見蘆葦遍野,是一處不錯的景致。我們站在山頂,看首爾的全景,看奔涌的漢江。誰也不會想到,我們的腳下,原來竟是一座垃圾山。這次輪到我們驚訝了。老洪的臉上寫滿了自豪的笑容,他說,你們現在的位置叫蘭芝川公園,再往那邊看,以前也是一座垃圾山。這兩座垃圾山,1994年之前,臭氣熏天,可把首爾市民害苦了。后來政府投資,用了7年時間,將垃圾分層處理,修建了沼氣管道,還有滲水處理廠和熱力供應站等,現在首爾的燃氣和熱源,多一半都是從這兩座垃圾山取得的。不僅如此,垃圾山上,還種上了植被,建成了幾大主題公園,就是世界杯足球賽的主體育場,也是建在兩山之間呢!
的確,逛了首爾的許多地方,但我得承認,這兩座垃圾山,給我留下的印象是最深的,也是觸動最大的。一直在想,假如這個星球沒有了人類,該是一種什么樣子?是更好還是更壞?人類如果能夠早一點兒節制自己的行為,是否還會像如今這樣,對我們的未來憂心忡忡?
之二:春川
春川是首爾的水源地,那里有一座很大的水庫,因而附近是絕不允許開設任何工廠的。首爾到春川不足70公里,一路上青山滴翠,水清見底,沒有任何污染,連空氣中浮動著的,都是草木的味道。
春川的冷面很有名,很多韓國人來這里,是不會放過一飽口福的機會的。我們自然也想品嘗一下正宗的韓國冷面,但真正的目的,是想看一看韓國作家金裕貞的故居。提到金裕貞,現今中國的讀者幾乎沒人知道,但在韓國,他的名字卻家喻戶曉,就像中國人說起巴金先生一樣。金裕貞是一位鄉土作家,也是朝鮮光復前的文壇最具實力的中堅作家。他的作品,不僅描繪了七八十年前朝鮮的民俗和風情,更多的是記錄了在日本統治下,朝鮮農民凄慘的生活和命運。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金裕貞只活了29歲,但在他短暫的生命中,竟留下了31部各種作品,他的短文《春》已連續50年入選韓國的小學課本,這在韓國是唯一的。
金裕貞的故居很靜,小小的村落睡在大山之中。
聽說我們專程從首爾趕來,村長全商國早已等候在故居的門前。全先生本身也是個作家,他說現在這個小小的村落叫文化村,但人們卻更愿意稱之為作家村。之所以稱之為作家村,大概有兩層含義,一是作家金裕貞曾生活在這里,二是或許受金裕貞的影響,村里出了很多作家,雖然在如今的韓國僅靠寫作已很難生存,但作家在韓國還是非常受敬重。
參觀金裕貞的故居是從新建的紀念館開始的。這是一個很特殊的紀念館,館內除了金裕貞不多的照片,便是其著作各個時期版本的陳列。金裕貞活著時,飽受肺病的折磨,加之國破家亡,沒能留下任何一件遺物。金裕貞在世時雖曾暗戀過一個女人,但沒有結過婚,死后骨灰也是草草地撒在江水中,因而他的個人生活,是極其不幸的。說到此,全村長商國的眼里盈滿了淚水。
金裕貞的故居是典型的朝鮮民居,木結構,稻草頂,屋里是大炕,一張小炕桌上放著老舊的油燈和紙筆,院中堆著水缸和泡菜壇子等雜物。其實,說是故居,也只不過是一種歷史的復原,你已經不可能在這里觸摸到作家當年一絲一毫的痕跡。但繞到屋后,卻見坡上開滿了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野菊,它們擁擠著,鬧鬧的。我相信,這些生生不息的野菊,或可寄托著作家的靈魂。我雖至今也沒有讀過金裕貞的一部作品,可我從韓國朋友談起他時的眼神兒里,讀出了一種不屈的精神。于是我佇立在坡前,向一個英年早逝的作家,向一個為朝鮮民族,為整個人類留下精神遺產的人鞠躬致敬。
在韓國,雖然經濟已很發達,雖然也不同程度地受到西方各種思潮的影響,但無論是政府還是民眾,都懂得什么東西才是他們立足世界的根本,因此,他們對本民族的文化和傳統視若珍寶,小心地呵護著,作家村當然也不會例外。全先生對我說,你們應該到村里去看看,作家村雖然是新建的,但絕對是嚴格依照金裕貞小說中描寫的東西還原,包括民居民俗和一些微小的細節。政府已決定把這個小小的村落永久地保存下來,如今,每當節假日或金裕貞的誕辰日忌日,都會有無數的年輕人到這兒憑吊,接受傳統教育。全先生說這些話時,我不禁聯想到了我們對待傳統文化和歷史遺存的態度。我時無語,覺得有些無地自容。我只能說,時間有限,來不及全部看一遍。
告別作家村,陽光燦爛得有點兒刺眼。遠處有牛在哞哞地叫。還有農夫在田里默默地勞作。我想這些農夫中的某人,也許就是個出色的作家。汽車路過一個鐵道口兒,司機說了一番話。我聽不懂,陪同我們來的詩人李東熙說,前面有個火車站,已經命名為“金裕貞站”,韓國人都想帶孩子來這里坐一次火車,那是很有意義的。
金裕貞站!
僅僅為了這個站名,我竟一夜無眠。
之三:南怡島
南怡島是首爾人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大概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都是當天去當天回。中國的旅行社,仿佛還沒有發現這樣一處人間仙境,因而很少安排國內游客到這里。
其實這個小島,面積還不足五十萬平方米,是修建青平水庫時形成的,如果從空中看,其形狀就如半個月亮。我曾問韓國朋友,既然是半月形,為何不叫明月島什么的,那樣會更有詩意,也可吸引更多的游人。韓國朋友說,那可不行,島上有南怡將軍墓,他是朝鮮第七代王朝時期平定叛亂的英雄,正因為有了南怡將軍,這個小島的名字是永遠都不能改的。
原來的南怡島只是一處荒島,它之所以聲名鵲起,蓋因《冬季戀歌》是在小島上拍攝的。我沒看過這部在韓國人人皆知的電視劇,也沒聽說過扮演男女主角的裴勇俊和崔智友,但如今的島上,滿眼都是二人的劇照,還有他們的手模。韓國的年輕戀人們相信,只要握過了這對手模,他們的愛情就會像劇中人那樣幸福美滿,所以來南恰島的游客中,以戀人居多。據說,《冬季戀歌》上演的當年,就有七千萬人次的游客上島,旅游收入則達三億美元。韓國朋友說,南怡島的主人是位銀行家,他別出心裁地將小島稱為“南怡共和國”,甚至還制作了相當于年票的“護照”,每每有人上島,都要加蓋“出入境章”,讓人覺得很好玩兒。
不能不說,南怡島旅游開發的成功,不僅僅在于它的自然美,其文化因素也是占了很大比重的。1998年,韓國政府提出了“文化立國”的戰略,從此“韓流”席卷了整個亞洲乃至歐美,在文化產品輸出的同時,也帶動了其他相關產業的發展,南十臺島的主人就是這一政策最大的受益者。
我們是下午上的島。小島上除了拍攝電影時留下的附屬品,更讓人流連的則是它的湖光山色。沿著環島的小徑散步,可以看到成片的森林,如茵的草地,水邊的小船,還有各種各樣的小木屋。韓國人是很講究和諧的,放眼全島,看不到一處與自然相悖的不倫不類的建筑,比如現代化的飯店樓宇等等,就是我們這些被列為尊貴客人并且留宿在南怡島的“特別公民”,住的也是二層的木頭房子。房間的陳設雖然簡陋,也沒有床,五人一間打地鋪過夜,但室內卻十分潔凈,這也正是我們想要的。
月亮升起來了,我們在稠密的樹林中穿行,去參加韓國朋友為我們精心準備的詩歌朗誦會。韓國喜愛詩歌的人很多,詩人也很多,難怪他們早已不承認當今的中國仍是詩歌大國。我讀過一些韓國詩歌,基本上都很傳統,不像現如今有些中國詩人,不好好寫詩,總想搞點兒斜的歪的,要么搞“老鼠會”似的裸誦,要么就自殺,用寶貴的生命去“做秀”。韓國詩人把寫詩真正當成了一種心靈的寄托。用韓國朋友洪錫永的話說,我們今晚是在一座孤島上從事著孤獨的事業,當然也是最崇高的事業。朗誦會進行得很火爆,雖然中方和韓方都配有翻譯,但我們誰都沒有用翻譯。中國詩人朗誦古典詩歌也朗誦自己的作品,韓國詩人除此而外,還表演了詩劇,大家都很興奮。中國詩人說,詩歌有以一當十的力量。韓國詩人說,愿詩歌之神永遠與我們在一起。所有在場的人都忘掉了國籍,忘掉了語言障礙,最后紛紛唱起歌來。用外交辭令說,這場十分特別的晚會,是在友好而熱烈的氣氛中進行的。
深夜回到住處,有人還沒盡興,于是到便利店買些酒來,坐在空地上小酌。皎月當空,萬籟俱寂,我們誰也不說話,四周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夜露濃重起來,我們回到屋內,全都脫得光溜溜的躺下。后來起風了,伴著窗外樹的絮語入睡,真有一種返樸歸真的感覺。
之四:三八線
提起朝鮮半島北緯三十八度軍事分界線,當然要談到這個原本統一國家的分裂。很多人有種誤解,好像三八線與發生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的朝鮮戰爭有著密切的關系,似乎是中國和美國人為地劃分了這條只在地理學上存在但卻根本看不到的界線。可只要粗略地查一下歷史,我們就可以搞清楚,實際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三八線就已形成。同盟國的協議是,打敗日本后,三八線的北部為蘇軍受降區,南部為美軍受降區,而真正使北緯三十八度成為軍事意義分界線的卻是日本人。1945年2月,日本把部署在朝鮮半島的軍隊以三八線為界劃分為兩部分,北部軍隊歸關東軍指揮,南部軍隊歸大本營所轄,這也為日后美蘇兩國分割朝鮮并在遠東地區進行政治和軍事對壘提供了客觀依據。
然而不論怎么說,三八線已成為朝鮮民族心靈的巨大裂谷并始終滴血不止,這恐怕已是不爭的事實。
出首爾一路向北,景色依舊是美麗的,只不過空氣中好似有了一些別樣的味道。車子行駛了只有半個多小時,便有幾名壯碩的韓國軍人上車來查驗我們的護照,但也只是走走過場,而對韓國人的證件,卻看得分外仔細。車上有人要給軍人拍照,他們果決地用手擋住相機的鏡頭,高聲說:No!再往前走,氣氛顯得越來越緊張,車窗外也可以隨處見到稠密的鐵絲網。韓國朋友說,我們今天去的地方,是1971年南北共同聲明發表后,在非武裝地帶開放的觀光區,實際上我們是到不了真正意義上的軍事分界線的。分界線的長度大約250公里,寬約4公里。如今,這個狹長的地帶,幾十年無人出入,因而還保持著原始自然的生態,植被茂盛,水草肥美,已成為野生動物和鳥兒們的天堂。我不禁慨嘆,人類以犧牲骨肉離散為代價,卻意外地為野生動物們營造了一個安寧的家園,福兮禍兮?真的是很難說清楚!
我們所能進入的觀光區以臨津江為界,江南是大韓民國,江北為朝鮮民主主義共和國。首先看的是第三地道。據說這條地道是朝鮮方面開鑿的,1978年被韓國發現。地道延伸至韓國境內1635米,寬2米,其規模可容納3萬全副武裝的士兵在一個小時內全部通過。韓方給我們提供了一份簡短的中文文字資料,其中用了“足見當時朝鮮南侵的野心是多么強烈”等字眼兒。我一直走到了地道的盡頭,那里已被混凝土封堵,還設有鐵蒺藜等。我問韓國朋友,這種敵對狀況何時才能改變?他說,真的不好講,這就如兩只鳥兒,關在兩個形狀不同的籠子里,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想到對方的籠子里探尋一下,卻又都不想過對方的那種生活,你說該怎么辦?
登上臨津閣,可以看到臨津江大橋和自由橋。朝鮮戰爭結束后,韓國的戰俘就是從這里回國的。離橋不遠的望拜壇,是逢中秋、春節等節日,南方同胞遙拜北方親人的地方。此外這里還建有祈愿祖國統 的石堆、和平之鐘、和平廣場等。而存烏頭山統 展望臺,則能十分清晰地看到臨津江以北朝鮮的村落。韓國朋友問,你看江北的山與江南的山有何區別?我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他難過地說,江北的山上已經沒有樹了,朝鮮糧食緊張,農民們不得不把樹砍掉,開荒種糧!再仔細看,果真如此。韓國朋友又說,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他們,現今這樣的民間往來很頻繁,不管怎么說,我們畢竟是骨肉兄弟啊!
我把抄在一張紙上的臺灣詩人余光中的《鄉愁》贈送給韓國朋友,并給他講了大概的意思。韓國朋友對著江北長淚橫流,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