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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

2007-12-31 00:00:00何立偉
都市小說 2007年12期

有朋友來,老許就喊,郁子,唱歌給叔叔阿姨聽。郁子特大方,站到客廳中央就唱,表情極豐富,眉毛跳躍,眼睛雪亮。且她模仿能力又極強,學王菲似王菲,學麥當娜似麥當娜。

她到我們編輯部來,說要見主編,徑直就來敲我的門。

“我跟你們寄過稿子,就是寫一個殘疾人的那篇。我叫顧小月。”她自己抽了把椅子,坐在我辦公桌對面。陽光從百葉窗的條縫里射進來,把她刷成了一只斑馬。

“是的,我們看了稿子,還不錯。”我說,點上一枝煙,“我們正考慮留用。”

我以為她會從那只仿皮的包里再拿出一疊稿子來,讓我當面看稿,就像很多業余作者那樣。然后,一臉期待和不安。

但是她卻道:“我想做你們的兼職記者或編輯。”她那有著一雙淡眉的臉上分明是“我們來談談”的確定的表情。

我說:“這個我們還……”她打斷我的話,道,“我以前在電臺做過記者。在電視臺也做過策劃人。還在都市報干過,跑社會新聞線。我也在廣告公司做過營銷。如果你們不缺記者編輯,我也可以考慮到廣告部來——你們有廣告部吧?”

那架式仿佛不答應她還真是不行。這事亦好像是由她來決定,而不是由我。這人還蠻有些意思。我打量了一下她,大約三十二三歲的模樣,中等個,略瘦,但一看就是那種做事果決、執著、不達目的不甘休的人。我是看過她的來稿,我對她說“還不錯”,其實含有某種鼓勵,有“繼續努力”的意思。她的文章屬可用可不用的那種,看上去尚可,卻是沒有特色和個性。即使發表,亦將被淹沒于我們每天的文字的海洋中,成為消失的垃圾。她要來做兼職,亦是以能寫文章來做進階的。她倒是蠻自信呵。

對于她的自我推銷,我無能為力。因我們實在是人手足夠。這位顧小月我肯定她相當能干,比我們很多編輯都能干,但我亦不能隨便炒掉人家來替換上她的。

我把意思委婉地告訴了她。我還說了些“希望你常給我們寫稿,支持我們的工作”之類的客套。我原想她可能會有些尷尬。沒料她坦然地笑起來,聲音很大地說,“沒關系沒關系。我也曉得找一份兼職的工作并不那么容易。我只是試試而已。”

在理解萬歲之后她突然又道:“假如我給你們拉了廣告,有多少提成呢?”

我說這個嘛我們沒有先例。我們可以考慮,但要商量一下具體可行又符合政策的辦法。

我話未說完,她又急急地插嘴道:“那你們商量你們的辦法,我同步地進入我的角色,這樣不耽擱時間,你那里辦法出來了,我這里廣告就拉來了。我先印一盒名片好不好?銜頭就是雜志社廣告部營銷經理,怎么樣?”

我佩服她腦殼真是轉得快。但我肯定不能答應她。因萬一惹出了什么糾葛,麻煩的不會是她,必是我們。何況我對她一無所知,雖然她無疑是個腦殼好用的人。

隔了幾日,她又來了。見我忙,就坐到隔壁的辦公室里,同其他幾位年輕小編輯聊天。大約一兩個鐘頭后,她敲了敲我的門,推開半尺寬,探出臉來,“你忙,我走啦。”口氣像老熟人似的。中午吃工作餐的時候,有位編輯小姑娘就說,這位顧小月呵真是不容易。離了婚,帶著個七歲的兒子,一個人從小地方跑到省城里來,一會兒有工作,一會兒失業。要租房,要供兒子念書,要穿得體面,白天忙事晚上還要寫作,非常艱難。她說她前一陣做保險業務,跟一個老板談了差不多兩個多月,要簽單了,那老板說,我們去開鐘點房,完了我就簽字。顧小月說,她當時氣得打了那人一耳光,掉頭就走。走到賓館外面,她就蹲在地上哭。

我聽了亦很同情。但我又揣測,她是不是通過編輯小姑娘,把這一切傳達給我呢?

我深知很多人皆在生活底層掙扎,一些人幻想破滅了,一些人欲望正燃燒,各各在沉浮中裸呈著人性的光明同黑暗。很多人的面孔亦是變得模糊難辨。顧小月,我感覺單靠同情是不能深入她的。

她后來又來了兩趟編輯部,之后就杳無音訊了,亦未再投來稿件。幾個月后的某個周末,我在街上碰巧邂逅了顧小月。她說她最近忙得沒時間寫文章了,不好意思。“我找親戚朋友借了點錢,在我租住的社區開了一家小超市。”她道,“社區人氣旺,所以生意還可以。就是忙,單打鼓,獨劃船,累得想死!”我覺得她總算找到了一個生活中的位子,就說了幾句祝賀的話,然后分手了。

再過了一個月,我有天在辦公室里看都市報,有則社會新聞說某社區有間小超市,女老板一夜之間叫來搬家公司的車,把租住屋的東西和超市里的所有貨物全都搬走一空,人蒸發了。房東和供貨商們紛紛跑到派出所報案,據稱女老板所欠貨款和房租達八萬余元之巨云云。

我腦殼里一下子就浮出來了顧小月的樣子。淡淡的眉毛,瘦瘦的身形。我跑到隔壁辦公室,問編輯們有沒有她的電話。他們說沒有呵,她沒留下任何聯系方式呵。怎么啦?

怎么啦?我亦不曉得是怎么啦。我只想,報上說的那個女老板,她一定不是顧小月。

十多年前我住紅旗區。那地方從前是城邊上的菜土,后來成了很大一片的住宅區,各色人等,魚龍混雜。我那棟樓的下頭,有發廊、蒸菜館、米粉店、以及租錄相帶的和炸蔥油餅的,還有后來被取締的一個非法洗車場,一天到晚水聲嘩嘩,滿地泥漿,把男女老少皆培養成了芭蕾演員。亦有一些漂亮而可疑的妹子,睡眼惺松,一邊低頭看呼機上的號子,一邊打著哈欠在公用電話旁排隊回話。老秦說,你以為她們是么子好人噯,雞咧!老秦的堂客就道,大家都要吃口飯來,沒你們臭男人,哪里來的雞?

老秦不同他堂客爭。老秦脾氣好。老秦來敲我的門,借錘子,借起子。“我的被別人借走了還沒還得來。”他解釋道。他住我樓上,一天到晚釘釘嗑嗑,聲響很大。我說老秦你搞么子。他道幫別人修修東西。“賺幾個零花錢。”有時候腦殼頂上是縫紉機響,半夜三更亦是不停。我說老秦你搞么子。他道幫兩個妹子踩裙子。“做得跟買的一模一樣。”原來老秦還這么能干。只是他家里太吵鬧,于我是一種災難。

不料更大的災難還在后頭。

那天我聽到樓梯過道上腳步雜沓,吆喝喧天,開門一看,是幾個人抬著一個大木箱子上樓,一二三一二三地那么吼,老秦一腦殼黑汗,喊慢點慢點,莫碰了這頭,莫碰了那頭。我問他這是朝你家里抬?“是是是,慢點來!”我又問抬的是么子。“鋼琴來,斯特勞斯的鋼琴!”就這樣,我家的天花板上頭,晨昏兩頭,叮叮咣咣的又是鋼琴聲音下雨一樣了。

原來是老秦家的大妹子,升到高一,忽然想學鋼琴。老秦兩口子七拼八湊湊起七八千塊錢,買了架琴。他家里客廳小,鋼琴擺進去,再放張飯桌都不行。大妹子放了學,就坐到琴凳上練琴。鋼琴的聲音最具穿透力,句句如敲在我的腦腔上。若是好聽那倒也罷,可憐的天,她彈的是么子呵。若你看過工人拆爛屋,一堵墻倒下來,磚頭噼里啪啦掉到地上,她鋼琴便是這么樣的一陣亂響。不是一次兩次,不是一天兩天,每日里那琴聲的磚頭就朝我腦殼頂上雨點般砸下來,如何受得了!

老秦倒是一天到晚眉開眼笑的樣子。除了修高壓鍋呵電器呵踩縫紉機呵,他還負責買菜倒垃圾。聽到他大妹子彈琴,他就有種令人氣憤的滿足神情。那天他提著菜籃子上樓來,我堵著他,咳嗽一聲,說老秦噯,來,抽根煙。“莫客氣莫客氣,鄰里鄰居的。”他接過我的煙,夾在耳根上。“你家大妹子彈琴噯……”我話未說完,老秦就道,“她噯,發是發狠,說要考音樂學院。我反正搞不懂,你看她的水平怎么樣?”他一副要同我討論她妹子彈琴的水平的樣子,表情亦是蠻學術。我又咳嗽一聲,說老秦噯,我有神經衰弱,晚上連困不好,你看……話未說完,又被他打斷,“困不好噯,我介紹個老中醫給你噻,吃他幾副藥保你要好得多。”又道,“人噯,就是要休息得好,休息不好,困不好,那就沒得精神。”我說是噯,你大妹子彈琴彈得那么晚,我如何休息得好?老秦一愣,回過神來,道,“吵了你啵我大妹子?呵呀那就對不起來。不過呢,那也是沒有辦法。哎,我怎么不覺得吵呢?蠻好聽的來我倒是認為。”

交涉并無結果。上頭仍是那么吵鬧。我看來只有忍著,盡量有老秦那樣的心態。好在大妹子人倒聰明,琴是一天一天看著進步,到后來亦就順耳了。如同你堂客天天在你枕邊打鼾,慢慢亦成了習慣。

時間如流水。那天老秦來敲我的門。“吃糖吃糖吃糖。”遞給我一個紅紙包。我問他么子事。“我大妹子考上了中央音樂學院來。吵了你這么多年,唉,她算是出了頭來。”我說那是要吃糖,不易得咧。“不易得不易得,我大妹子蠻爭氣來。我們做工的人家,也是出了個鳳凰咧。”

鳳凰飛走之后,我以為生活會有些許安靜。不料老秦的二妹子又開始練琴了。二妹子才上初二,我的天,我又要熬到什么時候!每天晚上,鋼琴的磚頭又像當初那樣砸下來,簡直是無處可逃。老秦呵,你為何要生兩個妹子呢?

我后來終于搬了家。過了幾年,聽說老秦的二妹子亦是考取了上海音樂學院。老秦還那樣,幫人修理七七八八的東西,亦踩些衣裙給兩個妹子寄去。一天到晚脾氣好,笑瞇瞇的,又滿足又幸福。只是他堂客忽然中了風,落下偏癱。老秦經常扶著她在街心花園散步。洗車場被取締了,不然的話,散步亦成了練芭蕾。

好多年沒見過老秦了,今夜,我還真有點想他。

半夜里,聽得樓下傳達室里有響動,時斷時續,隱隱約約。當然是婁妹子的聲音,間常亦夾得有她老公小張的聲音,主要是幾聲干咳。不用聽完全,亦不用聽明白,院子里的人皆曉得,又是這兩口子扯皮。不扯則已,一扯就扯到要離婚。

傳達室門口一盞路燈,照得院子里空落落的一片白。這樣的靜夜,卻總是有人不安。

婁妹子是漣源人,二十八九,大臀肥身,她老公小張個頭矮小,一臉苦相。兩口子跟我們機關宿舍守了好些年的傳達,人皆極好,熱情,勤勞,肯幫忙,把院子清掃得干干凈凈,又報紙從各人家門縫底下塞進去。分開來看,兩口子皆不錯,合攏來看,又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頭。婁妹子是那種潑辣熱烈的女人,做事三扒兩撬,利利索索。冬天里,到晚邊上,菜場要閉市的時候,揀便宜的蘿卜買來一筐,洗了,切了,晾曬了,浸在壇子里,隔了三五天,就藍花瓷碗盛了,這家送,那家送。到吃飯時分,家家戶戶,崩崩脆脆咬的就是她做的浸蘿卜。一院子的生活很爽口。小張同婁妹子年紀差不多,守傳達之外,又在外頭兼了送桶裝水的活。不曉得哪里買來一輛爛摩托,叭叭叭叭出去,叭叭叭叭進來。又一天到晚看他蹲在樹下修摩托,一手一臉皆是黑油。院子里的女人們有時候咬耳朵,說小張噯么子都好,就是不能那個。“年紀還這么輕!”又說夜里十二點,小張關了鐵門,要坐在燈下看報,看到婁妹子打鼾了,才輕手輕腳上床,縮在角落彎里。“遭孽咧!”女人們皆是同情模樣。

我是隱隱地覺得這兩口子橫豎要出點不大不小的事。

有時候,兩口子夜里扯過了皮,婁妹子第二天就會失蹤。誰也不曉得她到哪里去了。

“尋你堂客去呵!”院子里的女人們就勸蹲在地上準備修摩托的小張。

“傳達室沒人守咧。”小張道,“要是來了賊呢?”

“去羅去羅,我們幫你守噻。”

小張把衣袖子捋下來,浮一臉感激又羞赧的笑,急急地出去,隔幾個鐘頭,又急急地回來,一腦殼的蒸汽。

“找到沒?”女人們坐在太陽底下問。

“找不到,一直走到伍家嶺,要出城了,找不到。”小張很無奈的樣子,就去修摩托。

“她罵你,你不要做聲來小張。”女人們一臉婦聯的樣子道,“婁妹子她有脾氣,你不要惹她來。”

“沒惹她來。只曉得發脾氣,罵我。要同我離婚。你們找她講噻。”小張有求女人幫忙的意思。

隔天把兩天,婁妹子回來了,沒事人一樣。逗院子里女人懷里的細伢崽,掃地,澆花壇子里的美人蕉,露出健康有力的手臂。

小張騎著摩托車送水。叭叭叭叭地去了,卻是一個人走回來。一臉的悲愁無奈。

“何事噯?車呢?”婁妹子兩手叉在腰上,聲音大得很。

“沒收了。街口上盡是警察,搞行動。幾卡車的摩托,都是沒收的。”小張聲音很低,眼睛不敢望他堂客。

“你就是背時相!”婁妹子把指頭點到小張臉上來,“跟你沒得好日子過!”

小張不做聲,進到傳達室旁的雜物間,推了輛舊單車出來,又是擦又是修。摩托車沒了,水還是得送。不做事,堂客的臉色更不好看。

我只覺得小張做男人做得太窩囊。你堂客動不動要跟你離婚,你就離噻。但小張顯是不會像我這般想。他其實很疼婁妹子。大事小事,皆是他來搶著做。吃飯,只夾一點小菜在碗里,就蹲到傳達室外頭來。他的模樣,倒極像是婁妹子的幫工。

婁妹子跟院子里的女人說:“咦呀我太胖了,要減肥,要去學跳舞就好。”

院子里的女人道:“河邊上每天晚上有人跳舞,去學噻,又不要錢。”

婁妹子果然每天晚邊上就到河邊上去。一些日子下來,她確是減了些肥,臉上亦是春意盎然。院子里的女人對小張道:“小張噯,你還是要注意一點動靜來。”

小張“呵呵呵”地,張開嘴,望望這個,望望那個,一臉茫然。

但小張慢慢明白了意思。有天晚上他就跟在婁妹子身后,來到河邊上。他看到婁妹子跟一個很有派頭的老男人摟在一起跳慢三,跳快四。摟得很緊。一曲接一曲,不歇憩地跳。后來,那老男人買了一瓶椰奶給婁妹子喝。再后來,他讓婁妹子搭著他的胳膊,離開跳舞的人群,拐進了一條小巷。小張追過去看時,巷子里沒有人了。

那天深夜,院子里又聽得傳達室有吵鬧聲音。婁妹子厲厲的一句,眾人皆聽得清楚:

“我不跟你離了我就不是個人,你還敢吊我的尾線噯!”

第二日清早,只見小張低著腦殼掃地,婁妹子沒看到人影。過了三天,她才回來,一進院子,就逗一個才一歲半的細伢崽:“喊我,喊婁姨!親一個,再親一個!”

魏世民先在市里后在局里連開了三天會,忽然想輕松一把,就打電話給老印,說你叫幾個文藝界的人來,我請他們吃夜飯,地方你來挑。老印遂通知這個又通知那個。“魏局長請大家聚一聚,你定要來呵!”我在電話里問是哪個魏局長。“工商局的呵,魏世民魏局長你不認得噯?”我說我怎么會認得?我又不同他打交道!“呵呀那你要認得一下來,他是個有本事的人,來了你就會曉得的。哎,你講到哪里吃飯好?”見我不怎么動心,老印遂做工作道,“魏局長最喜歡交朋友,人也蠻好玩,噯,你就算是來體驗生活噻,也是見識一種人噻。湘翠樓如何?”

我后來當然還是去了。老印說得有道理,也是見識一種人。湘翠樓才開張不久,格局宏大,紅磚碧瓦,假山回廊,據說可同時容納數千人吃飯,適合眾梁山好漢拍案嘯聚,然后癱一地醉生夢死客。那天人亦是極多,滿耳囂聲里瓜皮帽紅緞袍的服務生引我九曲回腸,來到最里邊的廂房,“請,這是魏局長訂的包房。”庭院里,一棵美人蕉,綠得很是有點李清照。

人皆是幾個熟人,老印先在這里迎客張羅,叫送蓋碗茶,送熱毛巾擦手擦臉。眾人皆問,這餐飯有么子名頭?“沒得沒得,”老印擺手道,“魏局長就是想認識下各位。工商局嘛,有名頭也要吃飯,沒名頭也要吃飯。”老印是個開公司的人,因喜書法,亦是書協的會員。寫得一手好柳體。又愛熱鬧,同哪個皆是見面熟。說話間魏世民進來了,兩個肩一抖,老印比服務生手快,接住了呢大衣。“各位老師對不起,”他把手攤在空中,像要指揮合唱的模樣,“我魏某遲到,等下子罰酒三杯。坐坐坐(仿佛有誰站起來似的),今天要好好來給各位老師當三陪!”又側過臉來問老印,菜都點好吶?老印道還沒還沒,等你郎家來。服務生把菜譜遞上,魏世民對老印道,“這點小事也要等我來。”又臉一轉,“請哪位老師點?愛吃么子就點么子。”眾人皆推辭,說點菜是學問,還是客隨主便,煩魏局長代勞。魏世民說那也好,免得你們點些為我省錢的菜。腦殼稍稍仰起,亦懶得看菜譜,張口就點了鮑汁魚唇、木瓜雪蛤、還有野山菌燉鄉村老鴨以及香辣姜蔥肉蟹,大約十來道菜。“都是這里的招牌菜,做得還蠻好。”他介紹道,“這地方開張才兩個月,我來吃過七八回了。蠻好蠻好,環境好,服務好,菜也做得好。老印你還是曉得挑地方嘛。”把老印笑成了一朵菊花。“哪里哪里。”

門一開,湘翠樓的老板進來了,“咦呀魏局長來啦,何解招呼都沒一個?”魏世民道,又不是他訂的,是老印訂的。“要打招呼噻,你局長大人來了。”老板一邊手忙腳亂遞煙遞名片,一邊嗔怪模樣。“魏局長一來,我們湘翠樓就蓬蓽生輝,呵!”又道,“局長,菜若不好,要多提寶貴意見來!”

熱鬧一氣,老板才走掉。肯定又轉到別的包房咦呀去了,遞煙遞名片要多提寶貴意見去了。這一廂魏世民對老印道,“要介紹介紹各位老師噻。只曉得呷茶。”老印說是是是,遂站起,順時針介紹。介紹到歌唱家老陳時魏世民道,“我也曉得唱蠻多歌來。我中學的時候音樂老師還蠻喜歡我,說我將來當得胡松華。要不要我唱一首?”眾人便鼓掌。魏世民仰起臉來,清清嗓子,“我就是有點扁桃體發炎。”遂唱了“說句知心話”(其實是“說句心里話”)。總之把“說”咬成了“水”,把“知”咬成了“直”。這一句唱下來便成了“水鋸直心華,喔也香家”。真是跑音跑調亦跑感情。眾人遂佯拿毛巾擦嘴,堵住一喉嚨的笑。“好好好,獻丑獻丑。再接著介紹。”又介紹詩人老張,魏世民道,“張老師,不怕你見笑,我魏某最拿手的就是寫詩。我讀中學時候的小名就叫做‘張口來’,曹植還要走七步,我走三步就來了。”老印證明道,“那是那是,魏局長一肚子詩才。魏局長你背首詩給老師們欣賞噻。”眾人又鼓掌。魏世民亦不客氣,仰頭就來了一首。好像是歌頌工商執法人員的,只聽得有“我為祖國來護航,風里雨里勇向前”之類。背完了,又道,“我就是會押韻。我作報告噯,句句話都押了韻,我背幾句來聽聽呵,‘同志們臺下要坐好,我在臺上作報告;一要把年終的工作總結好,二要把明年的工作安排到。’怎么樣?句句押了韻吧。獻丑獻丑,再介紹。”接下來老印又介紹了二胡演奏家老蔣,京劇演員小胡,畫家老郭,最后是輪到我。總之,介紹任何一位時,魏世民皆成了那一門類藝術的發燒友,且當即就來表演。“我要加入你們作家協會,”他對我道,“我還寫過好多的快板來。”我說那你要加入曲藝協會才對。他道,“曲藝協會我要加入,作家協會我也要加入。”我說你么子協會都可以加入。“真的啵?真的啵?握手來!”他遂抓住我的手使勁搖起來。“莫只曉得講話,吃噻,吃!”

一餐飯吃了兩個多鐘頭。魏世民醉了。出門時他還抓著我的肩膀道,“噯,你們文聯以后有么子活動,叫上我一起玩噻。反正,吃飯,歸我買單噻!”

“我這個人噯,”他又打個酒嗝,“沒別的愛好,平生就是喜歡高雅!高——雅!”

吃罷夜飯,一樓的老薛來敲門。鴨舌帽下,細眼睛瞇縫著謙卑的笑意。“要麻煩你來何老師,”手在他二女兒肩上拍了拍,“我這妹子就是語文成績不好,尤其作文拖后腿。要高考了,拜托請你抽點空,幫她指點指點。”

老薛有兩個女,大的叫大妹,細的叫細妹。大妹高考落第,在家里呆了一年,如今幫人站柜臺。輪到細妹又要高考,老薛便有點急。這事有關面子,總不能兩個妹子皆沾不上大學的邊。你看二樓三樓的細伢崽幾多有出息,清的清華,復的復旦。細妹你總要跟老子掙口氣!細妹遂一臉無辜模樣,抱幾本書,又腦殼低著,青春的黑發油光閃亮。

“老師橫直講我作文跑題。”她紅紅著臉道,“又講我語法不好,古文也不好。老師還講我的成績總分,就是叫語文拖的后腿。”

我說莫急莫急,一樣樣的來。先跟你講語法,然后講古文。又說作文這東西不是可以一下子突擊的,我幫你選幾篇范文,你慢慢體會人家是如何寫得那么有章法。

那一個多月里,每天晚上,細妹就上樓來找我輔導。老實說,我感覺得她同大妹一樣,不是讀書的料。昨天講過的,今天就忘掉。本來天真活潑一個妹子,書一端上手,神情就木了。我嘆口氣,心想我亦是在做無用功。又想,人生道路千百條,何必非得朝讀書一條道上趕。許多人的精彩,原本可以開放在這里那里的。

這是十年前的事。至于后來的結果,不說亦可知。老薛有些日子有點氣急敗壞,張口就罵細妹。搞得細妹雙淚漣漣。老薛要細妹再復讀一年。細妹不肯。細妹說,你硬要逼我,我不如去死!老薛的堂客張大姐就說算啦,我們做工的人家,不出大學生也未見得那么丑。細妹,我退休了,你來頂我的職!細妹嗚嗚地哭道,我不讀書,也不做工。“那你搞么子,咹?”老薛氣得頸根冒筋。細妹道,“我要去學唱歌,我要當楊鈺瑩。”

細妹肯定當不成楊鈺瑩,因她嗓子雖薄亮,卻是一點樂感亦沒有。學了一陣,把錢花得讓老薛心痛肉痛,長勁一點卻沒有。“算啦算啦”,她自己亦是這樣的泄了氣。

過了些日子,大妹找了個男朋友,是開的士的,人高馬大,英氣勃勃。大妹下了班,就坐在夏利車上陪男朋友打街。男朋友一個月賺得四五千,經常大包小包的朝薛家提東西。鄰居們說咦呀老薛,你郎崽不錯來,蠻孝順來。老薛臉上才看得見笑容。遂走到門外走廊上,跟張三李四扯談,煙灰一頓亂彈。

細妹不愿讀書,又當楊鈺瑩不成,遂整天悶悶不樂,閑在家里,大白天亦是蒙頭困覺。只聽得老薛吼,死樣子,我看你吃爺娘一世!又聽得張大姐說吼么子吼,人家心里不舒服,你莫逼她。有人介紹細妹去飯店當迎賓小姐。細妹說不去不去不去。又有人介紹到什么公司坐前臺,細妹說不去不去不去。說著又縮到被窩里,把自己睡得兩眼似魚泡。

眼看著大妹結了婚,事情辦得蠻熱鬧。鄰居家家戶戶送了紅袋子包的喜糖。老薛覺得大妹好歹跟自己掙了點顏面。只細妹不懂事,不爭氣;豆腐掉在灰里頭,打又打不得,拍又拍不得。想起煩心。

不久細妹到同學家參加生日宴,認識了一個后生崽。那后生崽后來便成了她的老公。后生崽頭回到老薛家來,鄰居們就說,細妹比大妹長得好,怎么找個男朋友卻比大妹的差這么多?又矮,又粗,還一口的暴牙。老薛同張大姐雖第一眼覷過去對暴牙很不感冒,但暴牙那天是送老薛一塊表,送張大姐一副金耳環。又請老薛全家去了海鮮樓。點的海鮮,老薛同張大姐皆不認得。暴牙遂耐煩解釋,這是石斑魚,這是龍蝦,這是膏蟹。結賬時暴牙從口袋里掏出好厚一疊百元大鈔來,叫老薛覺得很是過意不去。“唉唉唉,你簡直,太,太那個了!”后生崽謙虛一笑,“伯父伯母,不成敬意呵,承你們瞧得起呵。”轉頭又叫,“哎,小姐,果盤呢?果盤!”

老薛把那餐海鮮的場面說給張三李四聽,免不了又渲染了一番。張三李四說咦呀老薛,你招了這樣的郎崽,以后日子會蠻好過來。老薛就說我家細妹噯,也是癡人有癡福咧。

接下來的事就更是叫老薛面子有光彩。暴牙原是搞裝修的,叫來一幫民工,把老薛家鋪了花花綠綠的地板磚,又刷墻壁,裝門套,還做了封閉式陽臺,老薛家遂煥然一新。搞得那一晌,鄰居們翻來覆去地說,生崽還不如生女來。又說生女會讀書有么子用,還不如找個如意郎崽來。

我后來搬了家。只聞說細妹同暴牙結了婚。暴牙亦不要細妹做事,只幫著他收帳。把個細妹養得白白胖胖的。又聞說老薛經常以批評的口氣表揚兩個妹子。比方道,“這么大的人,也不曉得持家,一天到晚在飯館里吃!”

早兩天我從候家塘過身,特地下車去看從前的鄰居。遠遠地見到街心花園里坐了細妹,抱著個細伢崽在看婆婆姥姥跳扇子舞。迎面老薛又走攏來,見到我極高興,遂站到樹下扯談。我問他細妹回來了?他遲疑片刻,臉陰下來,“她噯,快點莫提。”我問何解。他告訴我原來細妹離了婚,住回到娘家來了。“她離婚噯,說起來話長,我也不想說。”老薛皺起眉頭,“但是你一個這么大的人,總不能么子事都不做,成天吃父母的吧?你看我的手,勞動人民噯!你看她的手,白得跟資產階級樣的!我還講不得她,一講她就沖氣,說要去死。要死你就死噻,河里又沒蓋蓋咧!”老薛說罷朝街心花園那邊望去,夕陽斜照在細妹臉上,那臉上正是一片六點鐘的迷茫同慵怠。

老許他大女兒郁子要去法國留學,走的頭一天晚上我同我老婆去看她。老許家的客廳正中放著兩只打開的大箱子,兩口子還有郁子蹲在地上整理行裝,整個客廳四處皆是紅紅綠綠的東西,看上去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郁子,相冊不要帶吧還有賀卡?”

“布袋熊也要裝進來呵?”

只聽得老許兩口子問。而郁子的回答統是,“要咧要咧!”那么多的東西,兩只箱子如何裝得下?

但郁子似乎什么皆不管,一心一意要把許多在我看來完全是多余的東西塞進去。她說“要咧要咧”時,表情完全不像個二十五六的青年,倒像是七八歲的細妹子,任性、天真,且還有點撒嬌模樣。她媽媽經常同我老婆說,你看我郁子何事得了,這么大個人了,一不談戀愛,二不交朋友,就是一天到晚聽CD,唱歌,還沒她弟弟懂事,曉得自己養活自己,不要父母來負擔!我老婆同她媽媽是同事,就勸道,她就是這門愛好,你不滿足她,哪個還能滿足她?她媽媽說我擔心的倒不是她的愛好,是擔心這愛好會耽誤她的一生咧。

一生,這是個蠻嚇人的詞。但郁子的腦殼里倒好像沒裝這個詞,而裝的只是音樂。老許一女一崽,皆喜好音樂。郁子的弟弟二毛是星海音樂學院學鋼琴的,畢業之后留在廣州,亦不要正式單位,就是租了套房子,在家里帶學生。二毛跟老許打電話,說他想清白了,他這一輩子,要想成為鋼琴家是不大可能的,還是務實一點,帶些學生,又自由散漫,又自給自足。畢業兩年了,他如今帶的學生,有二十多個。一個月亦有五六千塊錢的收入。所以老許逢人便說,我二毛幾多懂事,不要父母來操心。言下之意,就是郁子還懵懂,還要叫他著急。郁子念高中時,我們到老許家去玩,就見她跟著唱片學王菲的歌。那時她特別迷王菲,學她唱《雪蓮花》,唱《我愿意》跟《當時的月亮》,學得極似,幾可亂真。有朋友來,老許就喊,郁子,唱歌給叔叔阿姨聽。郁子特大方,站到客廳中央就唱,表情極豐富,眉毛跳躍,眼睛雪亮。且她模仿能力又極強,學王菲似王菲,學麥當娜似麥當娜。“我妹子噯,”老許就道,“哪里都不去玩,成天就是關在家里學唱歌。”又道,“噯,你們哪個有沒有熟人,介紹我郁子到夜總會去唱唱歌,讓她也鍛煉一下噻。”郁子聽到了,嘴一噘,“爸爸你講么子,夜總會我會去噯!”客人就笑,說郁子將來要到春節晚會上去唱歌還差不多。郁子道,“那我也不去!”老許說,那你要到哪里去呢?你一天到晚練唱歌,總要到一個地方唱噻!郁子不作聲了,一臉茫然,好像這個問題她是從來沒有考慮過的模樣。

后來郁子考上了中國音樂學院,畢業之后亦沒有找單位,又回到長沙,仍是成天關在家里,看看都是二十大幾的人了,一沒有同學朋友往來,二不去交男友談戀愛,忽然之間又迷上了爵士樂,天天就是沉迷其中,搖頭晃腦,陶醉不已。“何得了噻!”老許見我們來,就要發感慨,“天聾地啞的一個妹子呵!”有一陣,郁子天天在網上查資訊,查的結果就是對老許說,她要到法國去學爵士音樂。一般來講,郁子的脾氣是要做什么事,哪個都攔不住。老許曾找了他的老同學,介紹郁子到一所中專當音樂老師,郁子不去,后又找人介紹到歌劇團,她亦是不去,她現在一門心思就是要到法國去,學爵士樂。老許沒辦法,只好同意。郁子遂先到武漢一所由法國領事館委托開辦的法語班學習半年法語。然后到領事館面試,一切過關之后,終于是要啟程了。

她媽媽一邊幫郁子整理衣物,一邊這叮囑那叮囑,完全是把她當做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她媽媽說一句,這邊郁子就答一句“曉得羅。”說著說著她媽媽眼睛就紅了,“郁子呵媽媽不放心你咧。”郁子道,“我是成人咧媽媽噯。”

郁子走了之后,有回老許跟我講,說郁子自己做飯,買了魚,不曉得如何烹,居然打國際長途回來問她媽媽。又一回,買了辣椒,好高興,亦是打電話回來,咨詢如何做虎皮煎椒。老許道,“她連不曉得,打那么貴的國際長途,買辣椒都買得一羅筐咧!”

快過年了,郁子從巴黎回來了。二毛亦從廣州回來看姐姐。一家人甚是快活。我那天到老許家去,二毛來了一大班同學,在家里包餃子吃。郁子則一個人縮在她的臥房里聽CD。老許喊,郁子,出來,何叔叔來看你咧!郁子出來了,還是那樣任性天真且有些嬌氣模樣。她不慣于同人交道,見到我亦不知要說些什么。我問她在法國學爵士樂的情形,基本上是問一句才答一句。多余的話絕對沒有。老許就道,郁子你就唱首爵士樂的歌給何叔叔聽噻。郁子說好,就站到客廳中央唱起來。她一唱歌,就立即像換了個人,精神煥發,面色艷麗,簡直是光彩照人。

爵士樂我根本不懂,但只覺得郁子唱得極投入,淺吟低徘,一脈如泉。我喜歡這個時候的郁子。因這個時候的郁子,方是真實的郁子。不管她將來能否有所成就,但她永遠皆有這么樣的一種狀態,她把自己完全交給了音樂,交給了歌唱。在這其中,她的生命有一種光芒,有一種燦爛。我就想,這其實是我們大多數人皆沒有的。

趙四在電話里跟我講,“不好意思,找你借點錢,有急用,五千,實在不行三千也可以,一個星期還你。向黨保證。”

語氣很重大,聲音如果有表情,亦必定是雙眉緊蹙,又莊嚴得嚇人。

我跟趙四往來,早有朋友喊應我,要小心,他這個人噯!還有人警告得更具體:如果他開口問你借錢,千萬不要肉包子打狗來,好多人都上過當來。言猶在耳,不得不防。古人亦是這樣教導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借銀子的事輕易使不得也。

趙四聽到我聲明自己正“手頭也緊”,嗯呵了一陣,最后只好說你也要出來玩,不要一天到晚悶在家里頭,“明天找個地方唱歌噻。”

跟他出去唱歌是可以的,只是到了埋單時候,他就往廁所里跑。亦不只是唱歌,吃飯喝茶之類都如此。反正他身上的液體在關鍵時刻總要井噴一把。

趙四在家里最小,行四,上頭一個哥哥兩個姐姐,俱不與他來往。警告我不要借錢給他的,正是他哥哥趙二。趙二還說,爺娘生出趙四來他腸子就是歪的,兄弟姊妹親朋戚友他無一不騙。“你還理他,我們都同他斷了往來!”

我覺得趙四亦是有他的歪才。一是他可以把所有事情描述得活龍活現,且語言表達極為精彩。哪怕他所言一切是假,但他可以把假的說得極真,亦可化腐朽為神奇。你不能不佩服他的語言天分。二是他居然還寫詩。且他的詩我以為亦是極精彩。只是情緒太消沉、太壓抑,一般報刊是發表不了的。有一回他褲袋里卷一筒皺巴巴的詩稿,跑到我們文聯來,說要投稿,又說要加入詩歌協會。我就是這樣認識他的。他拍我肩膀一把,道:“呷酒去?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據我考證,曹操說的歌,就是詩歌。”他一個人呷了一瓶邵陽大曲,又從屈原談到海子,從荷馬談到金斯伯格。你很難想象從這么一個又落魄又油滑的人嘴里,能吐出叫人暈眩的神圣來。而且可疑的是,他在什么時候讀過那么多的詩歌?當然,結帳的時候,他問服務員:“漂亮的小姐,請問更加漂亮的洗手間在哪里?”

他從來沒有過正式的工作。有時候,他給廣告公司寫文案。有時候,他到什么朋友的公司里去打一陣工。他還在一家青年刊物里做過兩年臨時的編輯。那是他工齡最長的一次從業經歷,亦就是在那段時間他認識了一位愛詩的女孩子,并閃電般地結了婚。接著,他又做了父親。那女孩子在一家公司當文秘。一千多塊錢的月薪,要養活兩位老少爺們。這事她倒不怎么覺得苦,苦的是趙四居然還在外頭泡了情人,亦就是那家青年刊物的一位中年女編輯。中年女編輯離了婚,薄有資財,于是趙四就吃起了軟飯。話說回來,趙四口袋里有兩個銀子的時候,吃飯唱歌是不會有尿意的。

后來那中年女編輯把他一腳踢出了門。再后來,他老婆亦跟他離了婚(兒子判給了女方)。從那以后,趙四就給這個那個打電話:“借點錢給我,有急用,一星期就還,向黨保證。”

開始的時候肯定是有人上過當的。到后來趙四接近任何一個人,這個人必定接到許多人的警告,尤其是關于借錢的事。如此一來,趙四的“財路”也就被人斷了。斷了之后,趙四靠什么生活,一直是眾人心中的一個謎。因為趙四有時候會消失一段時間,但他一冒出來,多半也能見他抽三個五的煙,在南門口讓擦鞋女給他把皮鞋擦得精亮,又從口袋里摸出手機來,大聲道:“某某某,有事嗎?沒事出來唱歌噻!”

但我實在是好長時間沒見過他了。早幾天幾個朋友一起吃飯,不知誰提起了趙四。有個人就說,趙四死了。我問:“真的?他何事會……”那人就說,他也是聽別人說的,都這么說,趙四死了,而且是自殺。“有一年多了,你沒聽說?”

趙四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生是一個謎,死亦是一個謎。沒辦法曉得的。

而我橫豎想不通,趙四怎么可能會自殺。如果你給他一把槍,他會拿來打兔子,但絕不會拿來打自己。不過,大家都這么說,我又能說什么呢?

小龐去深圳時,曾舉起一只張開的手掌對我道,五年,頂多五年,我會混出人樣來的你放心!他孑身一人,又不名一文,八月里,登上了南下的火車。硬座廂里,擠滿一額頭大汗同一腦殼心思的民工。他從他們的身上嗅到了自己的氣味嗎?

我倒是一直掛記他。因我聽到過一首歌,“你在他鄉還好嗎”,讓人想起他臉上的青春痘,倔犟的嘴角同又迷茫又固執的眼神。“我要有自己的廣告公司!”他還說過這樣的話。那時他剛從長沙的一家廣告公司拂袖而出。老板不欣賞他做的文案,他氣憤得青春痘爆出紫紅。我對他說,世界大得很,何不出去闖?他那時,經常帶著他滿紙墨團的文案來給我看。我覺得他想象力狂放,思想閃光,而人又有一股行事的狠勁。他應當在更大的舞臺上去翻斤頭。就這樣,他提了只弊舊的帆布袋,懷揣八百塊錢,上了一列臟兮兮的直快。

五年一晃過去。那天他給我寄來一本厚厚的書:《世界的喇叭》,里面收錄了他的300個廣告作品,形式包括電視、報紙、路牌、燈箱、車身等等,內容則幾乎涉及與生活有關的所有商品,還有就是一些知名大企業的形象廣告和活動策劃。書里夾了一封信,熱情邀我去深圳看他的公司。我眼前仿佛晃動起了他那只張開的手掌。

他開著輛奧迪車到機場接我。“我有什么變化嗎?”他站在兩米開外的地方,腦殼歪著朝我問道。一身耐克的運動衫,仍是板寸頭、青春痘,但精神面貌顯是與五年前大不一樣。在去他公司的路上,深圳像一只橙子,慢慢剝開了皮,呈現出它一瓣一瓣的鮮艷與水靈。而小龐亦是講敘著他這五年來的拼打經歷,同樣呈現出人生的斑斕同變幻。五年來,在這座不相信眼淚的城市,他從一名卑微的外來淘金者,搖身一變而為利用自己的作品通過各種媒體發出時代聲音的有點名頭的廣告人。他遭遇過屈辱、艱辛和拮據,亦邂逅了機會、愛情與成功。“再過五年,我會成為中國廣告界的大人物信不信?”他又伸出了那只張開的手掌。他在黃昏的車流里快速蛇行,凡超過一輛比他奧迪更好的車他就罵道:“你這個蠢貨,敢同老子來比,老子是你爹呵曉得啵!”罵得酣暢淋漓,通體快活。

我說得意呵你。他道在深圳這鳥地方,你只能逞強,不能示弱,連開車都要如此。我笑一笑,說你還是湘鄉人的性格呵。他在方向盤上拍一掌,道,是呵是呵是呵,哪個要我是曾國藩的后人噻!

他帶我到華強北路上的一幢新寫字樓,從20樓的電梯間出來,向右一拐,手一揮,“我租下了這一半層!”公司剛剛搞完的裝修。所有的墻面,由紅、黑和灰色組成,很是好看。一股裝飾材料味撲鼻而來。“下個星期一,我就從紅荔路搬過來。”他道,“看看我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足有兩百平米大。還沒來得及安簾子的落地窗,望得見深圳市中心的繁華同熱鬧。“有點子居高臨下吧,呵?”他遞枝三五的煙給我。有個二十來歲白領模樣的女子走攏來叫他龐總,然后把幾張單子遞到他手中。他隨便看了看,拿筆簽了字。“走,先去吃飯。”他對我道,“海鮮還是湘菜?”

泊車的時候,他同別人吵了一架。進到包廂時還在罵那個奔馳車主是個蠢貨。我說你么子時候變得這么牛屎了?他道,老子身無分文的時候也是如此。“他媽的這個世界,到處都是蠢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一看那號子,他臉上顯出特別的傲慢同輕蔑來:“我跟你講,你現在賠禮道歉已經沒什么用啦。事情已經發生,道歉有什么屁用?你們準備給我賠一大筆錢吧!你不要打斷我的話,聽我說完!”然后他向對方說,我年初就盯上了你們的廣告,我是故意到年尾才給你們發來律師函。老實講,我就是要讓你們播上一年,好多賠我一點錢。我現在后悔沒再讓你們播上兩年三年,我好要更多的賠償!

“什么?你問我是哪里人?哈!告訴你,我是湘鄉人!哪里的湘鄉人?哈!你連湘鄉人都不曉得我的劉副總經理,回去好好讀讀近代史吧!老實講給你聽,我就是要教訓像你這種人,還號稱什么國際廣告公司!一點原創力都沒有,居然剽竊我的作品!準備賠錢吧!”

他聲氣很高地一頓吼完就把手機朝沙發上一扔。“狗屎!蠢貨!”

我問他是怎么回事。他就說開了。他在央視上看到一則廣告,完全是剽竊了他的作品。他不知是哪家廣告公司的行為,便給央視發了個律師函,要求停播侵權廣告。央視遂將律師函轉給了廣告提供方。有一天,他接到一個電話,開口就問,你是小龐嗎?一看區號是上海的,他腦殼里想,上海有什么朋友,可以呼他小龐的?“你是——?”那人就說我姓劉,是什么什么國際廣告公司的副老總,“你那個律師函,我們收到了。我就是告訴你這個事的。”他一聽就來火。“你曉得我多大?認都不認識,叫我小龐?我最討厭你這種人!連基本的禮貌都沒有!我可以叫你小劉嗎?收到了律師函要你告訴我干嘛?央視都已經停播了!”啪,他就把手機蓋上。過了一會,電話又打過來。他沒容那人開口,就說,不要找我!給你一個電話號碼,那是我律師的,有事你找他說,莫來讓我討厭你!”

小龐說,結果,那個什么劉副總把電話打給他律師,卻被律師上了堂關于知識產權保護的課。所以就有了剛才的那個電話。“賠禮道歉?”他道,“沒那么便宜。老子不在乎他賠多少錢,老子主要就是要教訓這個蠢貨。他竟敢叫老子小龐!他不是自取其辱嗎?”

我望著小龐,想象再過五年,這家伙罵起蠢貨來,會是什么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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