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舞臺

一個夏天的星期六，民工劉大堆所在的建筑工程隊，突然決定要放一天假。這可把民工們給樂壞了。

這一天終于到來的時候，劉大堆決定和來自同一個山村的幾個民工，到澗西廣場步行街去看看。

劉大堆帶著幾個工友，風風火火地來到本市著名的澗西廣場，來到步行街一個促銷飲料的舞臺前。劉大堆看到舞臺的紅色背景上，有一個讓人喜歡的美女；美女雙手捧著一瓶飲料，放在臉前，正露著牙、含著笑、看著他。在美女的頭頂上方印著“王老吉時尚飲品”幾個白色大字。一個男主持人，一手拿著話筒喊著讓下面的觀眾上臺表演節目；一手抓著兩瓶飲料，說是贈品。

暫時沒有人上去。有些冷場。

主持人高聲說：不管是誰，只要上臺隨便表演一下，就能得到禮品，拿出你們的勇氣來——重在參與！重在參與！震耳的音樂響起來了。

主持人高高地舉著飲料瓶，搖晃。

這兩瓶飲料對劉大堆產生了極大的誘惑力！劉大堆在想，真的是隨便表演一下就白給兩瓶飲料嗎？真的就一分錢也不要嗎？要是俺能得到它該有多好呀！要是能拿回老家給病床上的俺娘喝，這對俺娘該是多么幸福的事呀！你們城里人真的很大方嗎？說給，真的會給嗎？真的不要一分錢？他這么一想，便有一種要沖上去試一試的想法。他的這種想法隨著心跳的加快，愈來愈強烈。劉大堆想，在俺們這幾個人之間，也只有俺才敢上去，其他那幾個小青年指望他們上去拿飲料，門都沒有，在俺們山村，只有俺見過大場面。

劉大堆舉手示意。

主持人把他請上臺。

大伯，你要表演什么節目？

俺當過兵，會唱革命歌曲。

喲嗬，大伯還是一名軍人呢！

臺下便有稀稀拉拉的幾片掌聲。

請問大伯在部隊上立過功沒有？

劉大堆有點不好意思，說：沒立過啥功，只是頭皮被重物撞了個傷疤，俺的頭要是再抬高一丁點兒，命就丟了。

劉大堆說著，就把常年戴的那頂早已發白的綠軍帽摘下來，低著頭，用手指著，讓主持人和觀眾看。

劉大堆頭頂上那道一寸多長一指多寬，且光滑明凈的疤痕，使他贏得了長時間的掌聲。

其實，老兵的經歷是他信口胡編的，頭上的傷痕不過是以前走夜路不小心碰傷的。在這種場合，劉大堆無論如何都不好意思說出他頭上那道傷痕的由來。

了不起！了不起！看在老軍人的份上，又受過傷，你沒表演就先獎勵給你兩瓶王老吉！唱后再獎給你兩瓶。

劉大堆接過飲料便趕緊開口唱：

殺敵為國保家鄉……

劉大堆那沙啞劈爛又跑調的唱腔引得觀眾哄場大笑。

你會不會唱流行歌曲？主持人問。

劉大堆便有些拘謹，說：俺不大會，唱不全。

唱幾句就行，試試看。

劉大堆想了一會兒，唱：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就會這些。

臺下的觀眾被他那兩句不成樣的串唱搞得笑出了眼淚。主持人也忍不住跟著笑。

劉大堆拿著到手的四瓶飲料就想朝臺下走，不料又被主持人一把拉住。劉大堆當時就想：咋說變就變卦呢？

大伯，先別急著走呀，能不能告訴大家，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劉大堆說：俺是民工，干建筑蓋大樓的。

喲嗬，是位建筑工人，了不起呀。

俺有啥了不起哩，就是掏笨勁出苦力，掙幾個錢混口飯吃。

民工也是值得我們尊敬的，大家說是不是呀！

臺下的觀眾就喊：是——

那幫工友的聲音最響亮。

我再問你最后一句：你知不知道王老吉的廣告語？要是你能說出來，我再獎勵你兩瓶。

劉大堆就癡癡地想：俺哪知道這牌子的廣告語？俺家里也沒有電視機，全村只是村長家有一臺，還是黑白的。也只能收兩三個縣播放的節目。俺去村長家看過幾次，凈是些廣告。也都是能治百病的藥的廣告；還有一些賣農藥化肥種子的廣告。這個牌子的廣告，俺沒見過。啥叫廣告語？俺也不懂，正想再問問。就聽臺下有一孩童小聲遞詞說：怕上火，就喝王老吉——

劉大堆趕緊跟著說了一句。

主持人非常滿意，提高嗓門說：看，連民工都知道王老吉的廣告語！來，再獎勵給你兩瓶！

劉大堆慌里慌張走下臺的時候，音響再次強烈響起，歌舞表演又開始了。

只一會兒工夫，就弄到手六瓶高檔飲料，給工友各分一瓶，劉大堆手里還剩兩瓶，這使得他們異常高興。劉大堆想，乖乖，這城里的東西咋恁好掙！就出來瞎轉悠一會兒。要是在俺們窮山惡水的山溝里，轉悠得累死你！都沒人給你半瓶。

剛才的經歷，給了劉大堆進一步的想法。剛才在車上看到到處是開業、慶典、促銷、抽獎的，何不都去試試。

他們把澗西廣場步行街從頭轉到尾時，每個人手里已掂有兩兜子獎品了。有洗發露礦泉水毛巾洗衣粉襯衫短褲洗臉盆等日常生活用品。

劉大堆們雖然每人手里都掂有滿滿的兩兜子獎品了，看看還有大半個下午，每人買了兩個燒餅，就著掙來的啤酒填飽肚子后，便順著繁華的中州路向同樣熱鬧的百貨樓方向尋去。沿途又遇見幾家宣傳舞臺，當然不會放過。

到達百貨樓時，他們手中的小兜已換成了大袋。

劉大堆在百貨樓又登上幾家宣傳舞臺后，天就將黑了。舞臺停了工。但他們并沒感到遺憾。只是說，要有輛自行車，還能多掙些。

劉大堆們沿老路往回趕時，天已完全黑了下來。馬路兩旁的路燈、高樓大廈的照射燈和廣告牌霓虹燈也都亮了起來。十五六里的路程，來時沒感覺遠，回時總覺得十分漫長。好在有城市美麗的夜景相伴，難得一賞。邊走邊看，他們便不覺得有多難奈了。有兩個小青年，從手提袋里找出T恤衫，把自己身上舊的換下，其中一件T恤衫的背后印著“美思你美容院”幾個紅字。兩個小青年穿上嶄新的T恤衫，頓覺精神抖擻，很是神氣。

一路上，他們就這樣嘻嘻哈哈，說說笑笑。激動得抑制不住時，仍有小青年模仿著劉大堆那跑音怪調的唱腔，高歌：親愛的，你滿滿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

回到工地，已是深夜。工友們分到了部分獎品。雖然在回來的路上受到些驚嚇，但仍不影響激動的心情，致使他們無法入睡。特別是劉大堆更是一夜無眠，腦子里全是一天之中，舞臺上那讓他熱血沸騰的情景。

劉大堆有了更深層次的想法。

第二天，工地照常開工。劉大堆一邊干活一邊在想：我要是每個星期天都能上臺表演拿獎品該有多好呀！他昨天得知每個星期六、日都有商家搞宣傳。夜里，他一遍遍回憶著那些獎品，并進行評估。可他估計了好幾遍都拿不準能值多少錢？大部分獎品，他不知道價錢。

晚上一放工，劉大堆就迫不及待到附近一家超市“偵察”了一遍。牢記在心，回去大概一算，有七十多塊。這讓他非常吃驚！他在算：除去分給工友的，我手里的獎品還能值三十多塊。我一天在工地累死累活不過才掙二十塊，而且老板還欠著賬。給全給不全，也說不準。啥時候給更說不準。可這些獎品掙得多輕松呀！我要是每個星期天都能去表演，那該有多好呀！就怕和我同組干活的工友不愿意。即使工友愿意了，工頭也不一定同意。我要是強行去，工頭把我開除了，其它那五天我上哪吃？去哪睡？工地雖然暫時不給工錢，好歹也能管你吃飽。苦思冥想了好一陣子，他終于想出一個妙計：如果我把每天的獎品賣掉，每去一天，給那五個工友每人五塊錢，他們把我要干的活給均分了，不就行了。反正他們現在干起活來，也都是磨磨蹭蹭，出工不出力，少我一個也不關緊。大不了他們干快點。前幾天，有個工友嚴重拉稀，三天沒能出工，我們幾個還不是沒耽誤干活？再說，我每去一天扣我一天工錢；再平分到他們頭上，他們既能得到現錢，也管隨時買煙抽買酒喝，他們能落兩頭，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再說，我跟他們還有同村這層關系呢。只要他們這關一過，再去找工頭，就好說多了。

劉大堆買兩包好煙去找工頭的時候，工頭正在房間里跟女伙夫聊天。見劉大堆來工頭笑了笑，劉大堆就跟著笑。一大早，劉大堆便拿兩瓶啤酒、兩塊香皂、兩條毛巾和一大包衛生巾，給工頭上供了。工頭把啤酒留下，其余的全送了女伙夫。等笑過一陣子后，劉大堆說明了來意。

工頭說：就怕你們那一組的民工不同意。

劉大堆激動得聲音有點發顫：都給他們說好了……

在此后的兩個多月里，劉大堆花二十塊錢從廢品收購站，買到一輛幾乎報廢的自行車，簡單收拾收拾，還管騎。一咬牙，他又在商店花五十多元，買了一臺袖珍型收錄機。每天深夜，工友們都睡了，他還躲在正施工的樓里，認認真真地跟著學唱流行歌曲。

跑得快、趕的場就多了。歌比開始時唱得像樣了，舞臺經驗也更豐富了。每去一天，劉大堆都能掙到兩大編織袋獎品。回來后低價轉賣給小商店，除去給工友和工頭的，一天還能落下五十多塊錢。

一開始，劉大堆就算計好了：一個月有四個星期，是八天，乘以五十，就能掙四百塊，加上在工地干活每月六百塊工資，就是一千塊。除去買煙等零用錢，俺一個月就能凈落八百多塊。這樣再用四五個月，俺就能掙到三四千塊了。到時候，俺就可以帶上這些錢回老家給俺娘看病了！俺們縣醫院的醫生說俺娘肚子里長個瘤子，這個肉瘤就長在俺娘孕育俺的一個叫做子宮的器官里。俺問醫生，俺娘這病是咋得的？醫生告訴俺，可能跟俺娘生孩子時年齡太小有關。醫生說的對呀！俺娘生俺時才剛十七歲。醫生說俺娘子宮里的瘤子不是惡性的。只要把她的子宮割掉，就能治好。要是不割掉，那個肉瘤就會在子宮里越長越大，到時候再割掉就晚了，俺娘就會死去。我可不能讓俺娘死，這都是因為俺娘生育了俺，才使她得了這種病。可醫生告訴俺，要治好俺娘的病，手術醫療費得三千多塊。我的老天爺呀！俺一個窮山溝里的農民，上哪弄這么多錢！可無論花再多的錢，也要給俺娘治好病呀！但俺跑了好多地方都沒能借到那么多錢。在窮山村里，誰家會有閑錢。孩子們上學家人看病的錢還沒有哩。后來俺打聽到，在俺們縣醫院里，一個剖腹產的費用不過一千塊錢。一個是剖開子宮取出孩子；一個是把子宮割掉。俺覺得這應該比剖腹產便宜，就去問醫生。醫生卻不耐煩地告訴俺，這是兩碼事！跟你說不清楚，你也不懂，要是到省醫院，費用得翻倍！俺真想不明白呀？你來說說，俺能想通這個理嗎？俺娘說，堆兒呀，不用給娘治了，娘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可娘都六十多的人了，就是治好了也活不幾年了，長就讓它在肚子里長吧，又不擋吃，不擋喝的，也不疼不癢，就是看著像懷上六七個月的身子，一個老婆子家，挺著個大肚子，人家看見就光笑，笑就讓他們笑去吧，都是老太婆了，該死的人了，還怕啥子，留著錢還得給孫子娶媳婦呢。

俺把娘從縣醫院拉回家的路上，俺的淚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流了一路子。回到家沒幾天，俺就遇到了機會，跟上村里的幾個小青年來到這座城里打工。先給俺娘治好病是關緊的事。等給俺娘治好了病，俺還來這座城市邊打工邊表演，還能掙更多的錢。一年呢，兩年呢，劉大堆每想到此，就止不住熱血沸騰！

一個仲夏的星期天臨近黃昏的時候，民工劉大堆在城里的宣傳舞臺上表演結束后，騎著他那輛“嘩啦嘰扭”響的自行車，帶著兩蛇皮袋獎品，直接來到工地附近那家“小朋日雜用品店”轉賣。

剛開始表演時，每次回來，他都先回工地吃罷大鍋飯，再去日雜店轉賣獎品。他的肚子太餓了，有時為了節省兩三塊錢，甚至連上午的飯都不舍得在外面吃，渴得實在不行了，就喝幾口掙來的礦泉水。可每次帶著獎品回工地吃晚飯時，女伙夫經常或多或少地從袋子里挑揀他的獎品。她總是喜歡要這個要那個的，又不敢不給。幾次之后，劉大堆就想，我還不如不省那兩三塊錢呢。你拿我一次獎品，夠我吃上幾頓！他決定以后不再回工地吃晚飯了。轉賣完獎品，到日雜店隔壁一家燒餅店，買飯吃。

在“小朋日雜用品店”的門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常擺放著一張小方桌，方桌上常攤一幅象棋，棋盤拿下來，就可以做飯桌使用。劉大堆花上一塊錢，買來四個燒餅，喝著老板自家飲水機里免費純凈水，就能把肚子填飽。他覺得這樣非常劃算。

日雜店的老板，看到老客戶劉大堆照時來了，連忙迎過去，說：今天生意不錯呀！看，兩袋子都塞滿了。

劉大堆抹了一把滿臉的汗水，謙虛著，說：老樣子，還是老樣子，別光看塞得滿，一個袋子里有一個洗臉盆，一個袋子里有兩個垃圾簍，把袋子給撐滿了。

店老板說：我又不是不懂，洗臉盆和垃圾桶里就不能放些值錢的貨！隨便裝些洗發露祛痘霜增白香皂啥的也能值上百兒八十塊的。你跟我謙虛個啥哩，我又不會去搶你的生意。再說，我也沒你這本事呀！

看看，看老板又擱這笑話俺哩。

店老板一邊翻看蛇皮袋子里的貨，一邊笑著說：你要認為我說的是在笑話你，我就不給你說這些了，你可以去看看，看那些民工哪一個像你這樣會賺外塊？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大實話？

是是，是大實話，老板你別生氣。

店老板邊笑邊把獎品一件件往外掏。

我會生你啥氣？我巴不得你掙得越多越好。

劉大堆也在從另一個袋里拿出獎品。

這件T恤衫不能要，上面印有字了，你看，左胸這塊印著“通元世紀花城”。店老板一邊撐著一件白T恤衫，一邊讓劉大堆看那幾個綠字。

劉大堆趕緊解釋說：這個襯衫摸著質量可好了，布料可厚實！

質量再好也不好賣，我又不是在這白送給人家，我還得給你掏錢呀，你拿回去自己穿吧。

店老板說著便把T恤衫撂向劉大堆。

劉大堆想了想，說：送給你吧老板，這襯衫太白，我整天干泥活，穿不干凈，可惜了，還是你穿上好。

店老板又是一臉的笑容。

那就謝謝你了，等會兒算帳時，我給你趕過來。

這時，有兩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小伙子來買一捆冰鎮啤酒。店老板賣過啤酒，一邊往小方桌上擺著貨，一邊又對劉大堆說：我看你挺有頭腦的，就沒有想過離開工地，干些別的行當？

劉大堆遲疑了一下，說：沒有想過。

其實劉大堆沒說實話。他何曾沒有想過？就在上個星期六表演的過程中，他曾試探性地問過兩家樂隊的老板，他想加入樂隊，成為一名職業藝人，卻被樂隊老板委婉謝絕了。雖然樂隊老板沒有直接說他的年齡大，形象差，唱腔又不好，但他自己也能感覺到。樂隊老板說，我們的成員有年齡限制，都是些能歌善舞的青年人，這年頭，城里會吹拉彈唱的小青年一抓一大把。再說，你就是加入了我們的樂隊，也不比你趕場子強到哪兒去，一天的工資也不一定比你趕場子掙得多，我覺得你也最適合趕場子！因為我們最需要你這樣的人來捧場！以后你來給我們捧場時，多給你發一份獎品不就行了。你上午來，下午還可以再來，在舞臺下看表演的城里人，又不會一天都呆在這兒看。不像你們鄉下人只有在趕廟會時，掏錢才能看這歌舞表演，一呆就是幾個小時。這些城里人啥沒見過？這種表演他們都看膩了，要是吸引不住他們，他們扭頭就走了，有的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從舞臺前匆匆走過了。樂隊老板還鼓勵他，你的表演水平越來越好，越來越吸引觀眾了，以后要多來捧場喲！我們的宣傳舞臺也要不停地換地方，哪里邀請哪里去；哪家邀請到哪家，跟你趕場的性質差不多，咱們應該算是同行了，你在城里跑一天能串好多場子，報酬加起來也不少呀。話又說回來，我們雖然掙的是大錢，但我們分錢的人頭多，音響、舞臺設備這些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東西都要用車拉來搬去的，再算上吃喝報稅交城市管理費等等一些亂七八糟的開支，你都不管仔細去算。你說你多好，雖然掙的是小錢，但掙一分你就落一分，又不操心，你騎自行車也不耗油，即使車胎跑得放了炮，補補不過一塊錢，可我們的車一被老警攔住，一次沒有二百塊就別想走。你就是多趕些場子辛苦些罷了，可不辛苦誰又能掙到錢呢？

劉大堆雖然想說，俺掙的錢也要拿出一些分給工友們；還要不斷地上供工頭，討好女伙夫。一聽樂隊老板對他一番講解與開導，心理也就平衡了。

日雜店的老板同劉大堆你來我往，一番討價之后，又少給了他三塊錢零頭。

店老板說：我說你一次比一次有長進，你還不信！

劉大堆笑了笑，接過九十塊整錢，便去燒餅店買來四個燒餅，坐在小商店門前的一個小凳子上啃著吃。

劉大堆掙到近一千塊錢的時候，又掰著手指計算：啥時能把給俺娘開刀的費用掙夠呢?就在這次計算的過程中，他突然感到這種想法有點不對。我咋整天光想著把手術費掙夠呢？咋就沒有想到等我把錢掙夠了，俺娘腫脹的肚子堅持不住不就晚了？劉大堆意識到這時，既懊惱自己，又感覺自己還是有些聰明。當天便往老家寄回去了八百塊錢，先讓娘買些藥吃，不能讓俺娘子宮里的瘤子長得太快，起碼要等到俺把錢掙夠！

劉大堆把表演掙來的錢往老家寄出后，除去八塊錢的匯費，口袋里還剩一百六十整塊，再留點零用錢，他準備花上幾十塊錢請工頭、女伙夫和同組的工友喝場酒。這并不是他的意愿；而是他們早就向他多次要求了。那幫人總認為俺這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是額外收入。眼熱了你。工頭曾經說過幾次：老劉，你的工錢加上這額外收入都快有我的工資高了，找個時間也該請我們喝場酒吧！工友們好對付，這工頭和女伙夫，咱可得罪不起呀！說不定哪一天煩了他倆，我這份難得的工作就干不成了。

劉大堆感慨道：這人，不論你是在哪一個階層，為人處事這個事兒都不好弄呀！

這個星期五的晚上剛下工，劉大堆照例買包好煙給工頭送去，明天要去表演了，照例要先跟工頭請個假。

他來到工頭屋子里的時候，女伙夫正一邊剝著一棵大白菜一邊跟工頭說笑。劉大堆想，今個兒的晚飯又要晚點了。

工頭說：老劉，我們喝你一場酒還真不容易呀！

女伙夫一邊剝著白菜幫子一邊說：俺都跟他說過好幾回了。說完還拿眼神向工頭求援。

劉大堆趕緊說：哪能不中哩，俺都準備著哩！頭，今個晚上你說去哪吧？

工頭看了看劉大堆拍口袋的手，說：我看那家“玉婷家常飯館”就不錯，飯菜可口又實惠，還不會讓你多破費，離咱這兒又近。

女伙夫還沒等工頭把話說完，一下便把大半棵白菜撂到一邊，趕緊跑向她住的小屋換衣服去了。

劉大堆回身去喊同組的工友。

劉大堆和工友們洗過臉手，換身干凈衣服，會合在工頭房前時，女伙夫也從她住的小屋里，煥然一新地躥了出來，慌里慌張扭著大屁股朝這邊趕。工頭已跨上他那輛半新半舊的摩托車，右腳照著摩托車的一個部位，連續猛踹了幾下，摩托車才嘟嘟地叫起聲來。女伙夫雙手抓住工頭的腰帶，猛地撅起大屁股，就壓在了后座上。

我倆先去了！

工頭話音未落，便拖著一溜灰煙跑到了兩扇大鐵柵門前，朝看門的老頭吆喝了句什么，便一縱一縱地消失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幾個民工在劉大堆的帶領下，一溜小跑地朝工頭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劉大堆們來到“玉婷家常飯館”的時候，工頭和他的情人已坐在一張鋪著一塊白色塑料布的圓桌前等他們，飯館里的女服務員正往圓桌上端菜。他們全都坐下時，天已擦黑了。

被請來的人都很興奮，連說帶笑著吃喝。工頭時不時地用手在女伙夫的大腿上撈摸一把，女伙夫就小貓撓心似的抿著嘴笑。

正當他們激烈地劃著拳，喝到興頭時，工頭腰里的手機唱了起來：你就像一只飛來飛去的蝴蝶，在白雪飄飛的季節里搖曳……工頭等到將要唱完時才接聽。

喂——你，誰呀？

……

喲——是宋哥！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是您，您吩咐您盡管吩咐。

工頭接罷電話，自己倒上半茶杯白酒，一飲而盡，邊抹嘴邊跟女伙夫說：一哥們請我去洗澡，剛好我身上有點粘，洗完澡馬上回來，你回去先等著我！

工頭轉身走到柜臺前，跟胖老板小聲嘀咕了幾句。然后接過老板遞給他的一個鼓囊囊的手提袋，沒再看他們一眼，三兩步就走出了飯店門口。劉大堆們聽到工頭的摩托車，發出幾聲嚎叫，一聲低一聲，直到完全消失盡，才又接著喝酒。斷斷續續又喝了一個多鐘頭。飯吃飽了酒也喝到頂了，劉大堆有了些醉意。他借著酒勁說：來！我給你們講一回我在表演時的事。

正在暈乎中的工友和女伙夫立即來了精神。劉大堆就一件一件的講。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桌上弄得橫七豎八杯盤狼藉。眼看看，不早了。劉大堆一伸脖子喊道：老板——算賬！

不算賬還沒事，一算賬劉大堆的臉，呼啦一下從紅變白了，白得有些嚇人。女伙夫說大堆叔你沒事吧？劉大堆伸進口袋里的手，哆嗦著一直沒力氣掏出來。他死魚樣的雙眼，盯著老板的兩片鞋底厚的嘴唇，說，多，多少呀？！

七百整。不要發票收你六百八！

劉大堆裂了裂嘴，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囁嚅了半天，咋、咋這么、么多？！

飯錢剛好三百，你們工頭走時又要了兩條煙兩瓶酒，又剛好四百。這是賬單你仔細算算。胖老板說著就把一個方型的計算器推到他面前，又調轉頭。

劉大堆沒有操作計算器。借著頭頂紫色的射燈，看了一眼長條框里的數字700，他的心臟就像被整個挖去了，空洞洞的，連疼痛的感覺都沒有。要不是左胳膊打著彎，架在柜臺上，他有可能就會倒下去。他的右手始終都在褲兜里，沒出來。

你們工頭說你有錢得很，你都發財啦。

劉大堆又咧了半天嘴：我，我都寄回老家了。

這回輪到胖老板吃驚了：那——那你兜里有多少？

一、一百六。

開國際玩笑！胖老板一臉橫肉擠到一塊，像開始練起了健美操。你拿一二百塊錢擱這兒充雞巴大款呀！充雞巴暴發戶！你雞巴不是買彩票中獎了？！

胖老板掏出手機，翻了半天號。擱到耳朵上，喘著粗氣又等了半天，才開始說話：老弟，我是玉婷呀。不是美婷！是玉婷！咳，我是玉婷飯館……

胖老板跟工頭交談了半天。最后說，好，好，好的，看看，咱兄弟倆，我還不放心你！不好意思啦，老弟！

胖老板把手機遞給劉大堆，說你頭兒跟你說話。

說真的，手機對劉大堆來說，并不陌生，他無數次地見別人使用，自己一次都沒使用過。

劉大堆小心地接過胖老板的手機，立即感覺這手機怎么這么沉呢？可比工頭的沉多了，香煙盒大小的手機，像塊磚頭似的壓得他抬不起手。他努力把胖老板的手機摁在耳朵上，劉大堆這聽見了聲音，非常嘈雜。他喂了兩聲，聽見一女孩子，甜甜地喊叫著：好哥哥，棒哥哥。這喊聲初開始還嚇了他一大跳，仔細一聽，喊聲離話筒有點遠，不像是喊他的。這時頭兒騰出了空，聲音很大地說：是老劉吧。掙幾個熊錢，就光知道寄回家，真是小農意識！我看你就這么大出息。我給你說，一百六你先交給老板，剩下五百二你趕緊掙。我跟老板打了保票，兩星期內你必須還他；你表演也中，你偷也中，搶也中，你都別打算用工錢頂，工錢還得好長時間呢，人家飯店還要做生意。

在回工地的路上，劉大堆有點晃悠。酒倒是沒喝多，氣都給氣暈了。但又不能掛在臉子上。吃都吃了，拿也拿了。不知工頭是不是洗澡的水太熱，給燙著了，電話里特別生氣。要是小情人背地里再添擺他幾句，枕頭風一吹，說不定就把他吹得找不著了。這一點劉大堆還是清楚。女伙夫和他走得近，想扶他，他沒讓。

女伙夫說：大堆叔，你還怪有本事哩！在咱們這些人中間，你也算是有錢人了。

劉大堆裝著還高興：現在還不行，跟咱“頭”還差遠著呢。

提到“頭”，女伙夫沒有接劉大堆的話。她一邊晃悠著走，一邊不停地踢著一塊小石塊，好像在想著什么。

劉大堆停了一會兒，說：可啥錢都不是好掙的呀！我不但要會唱、會說，還得下功夫學習表演呀！在工地咱覺得還是個人，一出工地門，你就跟傻子差不多，啥也不知道。你看看，這是啥！

你讓俺看啥？……俺啥也不怕！

女伙夫的話音未落，就看見劉大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在本子中間還夾支圓珠筆。他借著路燈隨便翻了幾頁，并未真正去看，然后就是一連串大聲地背詞：

李寧，一切皆有可能！神州行，我看行。雪碧，晶晶亮，透心涼！好空調，格力造！有多少親朋好友，送多少黃金搭檔！安踏，我選擇我喜歡。伊利，讓夢想創造可能。酸酸甜甜就是我吆——蒙牛酸酸乳。森馬？穿森馬就是森馬！蟻力神，誰用誰知道！我用笑爽衛生巾……

用笑爽衛生巾——做快樂女人！俺也會說廣告。女伙夫顯得十分自豪。

你見天晚上鉆到咱頭兒屋里看電視，咋不會哩！

哎，大堆叔，你看我能不能上臺表演呀？以后，你帶上我也去試一試吧？

你凈擱這說傻話，喝多了吧——你？我表演幾百回了，還沒見過你們女的上去表演呢。一次就一袋洗衣粉一瓶飲料啥的，哪有你做飯掙錢得勁兒，想吃啥吃啥，又不累人，你看你吃得胖哩。再說，咱頭兒也不會讓你去。

哪——你咋能掙恁多錢？

你不知道！我是先從咱這澗西區開始趕場子，趕罷了澗西去西工；趕罷了西工去老城，趕罷了老城去新區……哪一天我不把這個城市轉個遍！有時飯我都顧不上吃。你不知道！我忙得很呢！

劉大堆回到工地，并沒有馬上去睡。他帶上收錄機，拿著趙本山小品專輯磁帶，來到剛竣工的一座樓的一層一套房子里。這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爬到七層那套房子里去。這次并不是因為他喝了酒有點暈糊，也不是因為樓層太高沒力氣；而是因為在七層那套房子里，會影響他練功。

這個酒后的夜晚，劉大堆足足用了三個多小時，把趙本山的小品聽了數十遍，模仿了近百遍。

劉大堆感覺功已練到勁的時候，便收工朝住處回。劉大堆回到住處時，發現工友們都還沒睡，正用自己給他們發的錢做本金，打著撲克牌賭博呢。

劉大堆說：來，來，來，先停一會兒，趁著你們都還沒睡，我把我學的小品先給你們表演表演，你們來給我把握把握，看看明個兒我能不能上臺表演？我苦練一個多月了，就是不敢輕易出手！城里人對這小品太熟悉了，我擔心他們把我哄下臺，說我把這么好的小品給糟蹋了。來，來，都坐整齊了！

其實，劉大堆的真心話還是沒有全說出來。他已經和剛開始不一樣了。剛開始，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隨著演出次數的逐漸增多，他的表演水平日益成熟了。他不但自我感覺自己快要成為在這座城市里所有的民工中惟一一位“名人”了，就連樂隊老板都對他傳遞了這方面的信息。所以，他開始時時處處注意起自己的形象來。他要讓城里人逐步接受他、認可他、喜愛他、念著他！上次在一家宣傳舞臺上表演罷，樂隊老板還建議讓他買部手機，以后好及時跟他互相聯系，好提前告訴他——他們宣傳的地方。劉大堆說，我哪有那么多錢買手機哩，手機都是你們老板和城里人用的，我一個干建筑的民工，拿個手機不讓人家笑話？反過來說，你就是給我一個，我也用不起呀。樂隊老板說，你還沒上路呢，現在早就是信息時代了，你還沒有嘗到信息給你帶來的好處呢！你二百多塊就能先買個城里人淘汰的二手手機，現在的手機話費也很便宜，神州行有一種每個月消費十五元就行，也沒有月租費；要不你買個小靈通也行，你只要先預存四百元話費，就能免費送你個小靈通，話費就跟家里安裝個電話一樣。劉大堆想，現在俺還不到時候呢，到時候俺也會拿個巴掌大的手機捂到左耳或右腮幫子上，立在大街或站在人群中，大聲說：你大點兒聲——聽不見！吃飯呀？今天沒空，我忙得很呢！改天再說吧，拜拜。好的！好的！我馬上就到……

工友們聽到劉大堆要給他們表演小品，連忙停下了賭博。誰手里的牌還都緊握在誰的手里。其實，現在的劉大堆都快成為他們的老板了，每個星期都給他們發錢。劉大堆也曾開玩笑說，你們才是我的老板呢，我這是在給你們打工。“老板”要為他們表演，而且還關系到他們的切身利益，所以個個都來了精神。坐正了，認認真真地看“老板”在一片空地上為他們表演：

拐啦——拐啦——

你知道我是去哪呀？你就讓我拐。擱這神神道道地瞎指揮！

……

走兩步，不信？走兩步……

……

說，有個司機正開著車在高速行駛，一抬頭，就聽‘嘎’一聲汽車停住了。請問這是怎么回事？

因為司機看到紅燈了。

錯！媳婦你來告訴他。

因為他把猴屁股當成紅燈了。

……

劉大堆操著東北腔，帶著肢體動作，把三位名家的小品模仿得聲、情、形俱備，達到一種出神入化的境界！直使得工友們個個笑出了眼淚、咧疼了大嘴……

星期六的一大早，劉大堆就把整個人收拾得整潔利落了。昨天深夜表演完，出了一身的臭汗。他還接盆涼水干干凈凈抹了個澡才去睡。劉大堆想，今天一定能掙到更多的獎品，出發時又特意向工友借了一個裝被子用的舊帆布包。

這個深秋的星期六上午，民工劉大堆照例先來到上海市場步行街。可他轉悠一大圈都沒有發現一個舞臺。這幾天，上面的領導要來這座城市視察，市容管理辦通知商家暫停一切戶外宣傳活動。劉大堆不知道這方面的信息。他也不可能知道。劉大堆就有些迷惑，又異常著急。想詢問一下逛商場的城里人，又不敢肯定他們會知道是咋回事？更怕被懷疑成討錢的或騙子。劉大堆想，雖然俺的臉皮已磨練得厚實了，但這跟在舞臺上表演是兩碼事兒！騙子！這跟俺的身份不符。俺現在是一名藝人！這時，劉大堆才深切體會到樂隊老板讓他買手機的好處，他已經需要信息了。劉大堆說，不能再想了，我不能光在這瞎轉悠，我得趕緊到別的商貿區去看看，也許今個只有這里不搞宣傳活動。

劉大堆這樣想著，便跨上他那輛“嘩啦啦”響的自行車，朝百貨樓方向飛快駛去。

劉大堆邊騎邊想：偷咱不會偷，搶咱更不會搶。咱也不是不敢偷，咱也不是不敢搶，而是咱餓死都不能干那事。再說，咱會表演呢！要是百貨樓沒有，就去丹尼斯，丹尼斯沒有，就去王府井……

劉大堆想：我得騎快點！今個要是落了空，啥都完了。昨個晚上那頓酒，一家伙花去俺六百八十塊呀……工頭呀工頭，你點些好菜喝好酒咱不說，你個土匪家兒，你不光吃，你還拿呀！就那，你去洗澡后，俺們喝的都是三塊二一瓶的瞎酒。酒俺能喝便宜的，那一桌子好菜總沒法退吧？雞啦魚啦咱不說，你個大閨女生的……俺口袋里一分錢都沒了……今個要是掙不到獎品，賬咋還？咋給工友們發錢……對，故意說沒有掙到獎品的……也不想分錢給你們了。

劉大堆邊騎邊想：我還得再騎快點！最可怕的是，俺娘還在床上躺著呢！俺還沒有把俺娘那個長著腫瘤的子宮割掉呢——對了，前幾天給工頭送兩瓶掙來的啤酒時，俺在他屋里看了一段電視劇，電視里一個跟俺們一樣在建筑工地蓋大樓的民工小青年說，這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子宮孕育著我們。俺理解不了。剛好女伙夫進來，俺扭頭走了。眼前，你們這幫人一惱火，要是不再讓俺出來表演了，可咋辦呢？我還沒讓城里人欣賞到我精彩的小品表演呢！我這份工作可真是來之不易呀……

驀地一抬頭，到了十字路口，紅燈，是紅燈！沒看錯，它確實是紅燈！劉大堆趕緊雙手搦閘，嘭嘭兩聲，閘卻成了殘廢！由于車速極快，劉大堆還沒來得及喊叫一聲娘呀——一輛急速行駛的裝滿城里人的公交車就把他撞飛數米遠，接著又從他的身上軋了過去。劉大堆在飛起的那一刻，一車人都看到了他做出的驚人“表演”，咦——呀——

劉大堆跟車頭擁抱的時刻想：這個聲音有點耳熟呀，好像也是條廣告語……慢慢地，他感覺他的這種思緒變成了冬天里的一片雪花，錯落在這座城市深秋的季節里，在空中飄擺了幾下，便伏在水泥路上一片熱烘烘的液體里溶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