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姨

“那你真的下決心了？”媽媽急切地問：“能舍得孩子嗎？”

我第一次看到雪姨那種近乎絕望的殘忍的表情：“我寧可什么都不要了，也絕不再回到他的身邊。”

A

雪姨那天是和一個男人一起來的。記得當時我和媽媽打開房門，看到門外站著一個穿著乳白色長風衣的漂亮女人，脖子上的一條彩色的絲巾十分靚麗，只見她沖著媽媽叫了一聲“麗梅！”媽媽立刻緊緊地抱住了她，我站在一邊，好奇地看著她們，然后我就知道了這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就是我的雪姨。記得當時雪姨見到我，臉上滿是喜悅的笑容，她一把就把我摟在懷里，用她柔軟的手指理順著我的亂發，然后很羞澀地給爸爸媽媽介紹和她一起來的那個男人。我發現那人長得非常帥氣，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臉上是那種高傲又自信的笑容，給人一種器宇軒昂的感覺。后來聽爸爸說他是一個律師，正好到這里辦個案子，所以他們能多住些時候。

晚上，在媽媽的臥室里，我緊緊地貼在雪姨的懷里，她的胸軟軟的很溫暖，感覺就像靠著一片溫暖的云，我出乎意料地很安靜地聽她們說話。

“他人長得不錯，但是感覺不是很實在。他對你還好吧？”聽著媽媽的問話，雪姨并不說話，只是一味地為我編著小辮，然后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要考慮好啊，結婚是人生的大事，一定不要馬虎。”媽媽說話一向很決斷的，大概是當領導的都這樣吧，我似懂非懂地抬眼看雪姨，只見她依然還是那么一臉的恬靜：“麗梅，其實我只是厭倦了一個人孤獨的日子……”

“我能想象得到。”媽媽愛憐地望著雪姨，我感覺她和雪姨坐在一起，要比雪姨成熟老練得多，而雪姨也顯得比媽媽年輕10歲都一點不夸張。繪畫是雪姨的專業，雪姨一直在我的頭上像是在做著一幅畫，我感覺到她的呼吸是那么的輕微，把我的后脖頸處弄得癢癢的。我原來的一頭亂糟糟的頭發，正在雪姨的輕巧的手上變得柔順聽話，她是那么的認真，媽媽也不由自主地如癡如醉地看著她。

“如果我也能夠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女孩，那該多么好啊！”雪姨說著就情不自禁地在我的臉上親了一口。慢慢地，雪姨的手停住了，我站起身急急地走到鏡前，天哪，里面居然是一個甜甜的、漂亮的小姑娘！

大多時候我都是呆在家里和雪姨學畫畫，那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夏天到了。有一天很晴朗，雪姨帶我去呼蘭河畔寫生，律師也跟在后邊。不知為什么，我很不喜歡他，尤其不喜歡他那種自命不凡的神態和海闊天空地胡吹。和他相比，爸爸是個工人，雖然顯得有些木納，但我覺得爸爸這樣的男人更可親、更安穩。

那天的呼蘭河很靜，到處散發著野草的味道。雪姨很興奮，她情不自禁輕輕地哼唱著：

我是一片云，天空是我家，

朝迎旭日升，暮送夕陽下；

我是一片云，自在又瀟灑，

身隨魂夢飛，來去無牽掛……

我們在一片平地上支好了畫板，律師說：“菲菲，你先自己畫天上的云好不好？”

我開始畫我的畫。我想把雪姨的美麗偷偷地畫出來——但是，我看見雪姨的眼睛此時已像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她和律師對望著，律師突然很猛地把雪姨拉進他的懷里，然后把他的手放在雪姨的胸前，他不住地說著：“雪，嫁給我吧！”

雪姨推著他，嘴里說著：“不要！不要！”頭發也被他弄得亂了。這時我騰地站起身，沖到他們面前，用我的小皮鞋對著律師的腿就狠狠地踢了一腳，他“啊！”地大叫了一聲，松開了雪姨，然后沖我瞪著眼睛。雪姨弄清是怎么回事后，就笑了，她看著律師氣得瞪著眼睛的樣子，就笑得流出了眼淚。

不久，雪姨就又被律師帶走了，媽媽說雪姨結婚了。

B

現在6年過去了，我仍然喜歡穿白色的長裙子，我真的從心底里很想做一個像雪姨那樣美麗的女人。

這天放學回來，一進屋我就喊了一聲：“媽媽，我餓了！”話未說完就發現客廳里站著一個人，我先是看見了一頭長長的黑發，當這個人轉過身來，我看清了，那是一雙似曾相識的朦朦朧朧的眼睛……我張大了嘴，媽媽從廚房出來：“菲菲，這是雪姨啊！”

我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她，發現雪姨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么美麗。只是，眉宇間稍稍多了一絲憂郁。

吃飯的時候，我才發現沒有律師，心里不由得暗暗高興。媽媽不住地給雪姨夾菜，爸爸像平常一樣，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媽媽一個人說個沒完。

“雪琳啊，上次同學聚會時，大家還都說起你呢。”媽媽邊吃嘴也閑不住。

我很認真地看著雪姨，媽媽說：“菲菲不知為什么，會那么喜歡你，她聽說你要回來，高興得什么似的。”雪姨用她那霧一樣的眼睛看著我，然后笑著用她的手握了一下我的手，小聲說：“我知道。”我感覺她的手又涼又滑。媽媽繼續說著她的話題：“我們喝酒的時候，就說起了你的那幅獲獎的畫——《白樺林》。”我看見雪姨的眼睛一亮：“你們還記得那幅《白樺林》？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十五年了。”

“當然，那也是咱們班的驕傲啊！”媽媽拿起酒杯，那里面是紅紅的果酒，她和雪姨碰了一下，看著雪姨抿了一小口，她也喝了一口，接著說：“不僅記得你的畫，還想起了過團日時在白樺林里你跳的舞呢。”

“雪姨你會跳舞？”我突然插嘴，我想雪姨跳舞一定會是很婀娜多姿的。雪姨的臉紅了，她用手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臉頰：“那時候年輕啊！”

晚上，媽媽還坐在那里和雪姨說個沒完。雪姨一邊用紙巾拭著眼睛，一邊小聲說著：“麗梅，他居然用兒子來要挾威逼我。”

“那你真的下決心了？”媽媽急切地問：“能舍得孩子嗎？”

“好在是個男孩。”我第一次看到雪姨那種近乎絕望的殘忍的表情：“我寧可什么都不要了，也絕不再回到他的身邊。”

“唉！”媽媽嘆了一口氣：“雪琳，你受苦了！不過，我也要說你，一直都是喜歡以貌取人的，從前好些追求你的很優秀的男同學，就是因為相貌不好，或者個子矮，都被你拒絕了。其實我說啊，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尤其是這些年我在銀行工作，見到這樣的多了。”“不說這些了，”雪姨見我回來了，就輕輕地按了一下媽媽的手：“麗梅，明天菲菲還要上學，快去睡吧！”

我又可以和雪姨睡在一起了。我鉆進被窩，看著雪姨小聲地問她：“雪姨，你是不是離婚了？”雪姨驚訝地望著我：“你知道什么是離婚呀？”

我很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我當然知道，不過，那個律師真挺討厭的，我可不喜歡他。”雪姨笑了，把我緊緊地摟在懷里。

“菲菲，”雪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著什么， “你說，你喜歡長得漂亮的人嗎？”

“嗯，”我用力點著頭：“就像雪姨這樣的人。”

雪姨終于留下了。不久她到一所私立學校做了美術教師。

這是一所很現代的私立學校，在這里上學的大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很多學生的父母都是經商的，我常常看見他們的家里開著小車接送他們上學。

一天夜里，我翻身沒有碰到雪姨，才發現她正坐在桌前的柔弱的燈光下，久久地凝視著什么。我起身走到她的身后一看，那是一對幸福的母子的照片，母親就是雪姨。

雪姨回頭看見我，立刻收起了照片，拉著我回到床上。我們蓋好了被子躺下，我看見雪姨的眼睛紅紅的，就悄悄地問她：“雪姨，小弟弟叫什么名字？”

C

當又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我即將要參加中考了。我每天拿著語文書，一邊背著古文，一邊信步向假山后邊走去。

夕陽下，遠遠地，我已經看見了雪姨的身影，她站在樹叢中的畫板前，脖子上的白色絲巾被微風吹起又飄下，她背對著我，好像在看著畫板并說著什么。

“雪姨！”我喊了一聲。

雪姨轉過身來，我才發現雪姨的前面還有一個人，正坐在畫板前，也同時轉過身來看我。雪姨看到我，非常高興地說：“菲菲，快來，我介紹一下，”她指著坐在畫板前的那人：“這是我們學校的陳林老師，他是教體育課的。”

那人笑著站了起來：“你好啊，菲菲！”

“你好，陳老師。”我一邊和他打著招呼，一邊上下打量著他，覺得這個陳林老師與其說他是一個男人，還不如說他是一個大男孩更確切，我想他也就二十五、六歲吧。他臉上的笑容也是和我一樣的無憂無慮、陽光燦爛，不像雪姨，每一個笑容都會讓人有一種心痛的感覺。他的個子也好高，大約有1.87米。我在心里想著，他的確應該是教體育的，他長得相當英俊，但很清瘦，寬寬的肩膀，穿著很休閑的T恤衫、牛仔褲，渾身上下充滿了青春的活力。惟一和他的年齡不相稱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深沉，也稍稍帶著一絲憂郁。我看了一眼站在陳林身邊的雪姨，居然顯得那么嬌小玲瓏，而雪姨也一直在看著陳林。

“陳老師，你也喜歡畫畫嗎？”我記起剛才好像是陳老師坐在這里畫的，雪姨像是站在他的身邊指點。

陳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一下頭發，看了一眼雪姨。雪姨笑了：“菲菲，你給看看吧，他畫得真不錯呢。”

“其實我在中學時也學過畫畫，后來才搞體育的。這段時間在你的雪老師的指導下，才真正的進步了，這幅畫已經畫了半個月了。”陳林很興奮地說著，他看我瞪著大眼睛不解的樣子，就笑著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是搞體育的，怎么可能對繪畫感興趣？其實體育和美術之間有著天然的聯系，他們都是表現人的形體與自然之間相互襯托的美。”說到這里，他突然回頭對雪姨說：“我說得對吧？”雪姨就不置可否地微笑著站在一邊。

她突然攬過了我說：“好了，天快黑了，我們收拾一下回去吧。”

我們一邊愉快地說笑著，一邊走在回去的小徑上。我突然想起了當年在大朵大朵的白云下的呼蘭河畔，也是三個人，雪姨也依然走起路來那么輕盈飄逸，不同的只是沒有了令人討厭的律師，有的是溫和、爽朗、生機勃勃的陳林。我說：“雪姨，我突然想起了你的那首歌。”

“什么歌啊？”雪姨饒有興致地問。

“我是一片云……”我不會唱歌，但我卻永遠都記得這一句，“雪姨，你知道你那時給我的印象是什么樣的嗎？”

“不會是很傻氣吧？”雪姨開心地笑著。

“當時我還什么都不懂呢，不過前幾天我在你的畫冊里看到一幅畫，就想起了你的歌，覺得那幅畫特別像那天的你，”我看著雪姨瞪大眼睛的樣子，陳林也好奇地等著答案，就一本正經地說，“英國畫家托馬斯#8226; 勞倫斯的《小娉蓋》，是的，你就是那樣的。”

雪姨的臉一下白了：“菲菲，你真的肯定會像她？”

“我——”看著雪姨的樣子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陳林也站住了，他肩上背著畫板，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兜里，他的眼睛一直細細地看著雪姨：“我理解菲菲的感受，她只是認為小娉蓋的飄逸美麗很像你，沒有別的，”然后他顯得很輕松地說，“我能想象得出當時你的樣子，一定非常的美。”

雪姨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摟緊了我。我就想，小娉蓋真的很像雪姨啊，但是雪姨卻似乎很害怕像她。

后來過了很久，我在圖書館里查到了名畫《小娉蓋》的介紹，才知道原來畫中的小娉蓋的原型是一個青春難續的人生悲劇，后人更加欣賞她的風姿綽約、絕世獨立而畫她，同時也讓她在心靈深處默訴：“死亡算什么，美才是永恒的！”我就想等有機會我一定告訴雪姨這句話——美才是永恒的——而這句話也才是真的說給她的。

D

雪姨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美術教師，她不僅把她的藝術傳授給她的學生們，更重要的是她的細膩柔和的愛心。有一個叫黃可可的女孩子，是雪姨傾注心血最多的，雪姨總是說這個女孩子性格很怪異，也很孤僻，但她卻很有個性，很有藝術天賦。

我卻不喜歡黃可可，一見她就是那種出生在優越環境里的刁蠻任性的小公主，而且她還從來不愿意多說話，問得多了，頂多就用兩三個字回答。我見雪姨也從不多問她什么，只是鼓勵她畫，我覺得她們倆似乎是在用畫來交流的。

后來有一天，黃可可對雪姨說，她爸爸回來了，想見見雪姨。雪姨很高興地說：“好啊！正好我也很想和他談談呢。”

那個周日的上午，黃可可就帶著她爸爸來了。

黃可可的爸爸可不像黃可可那么古怪，他一看就是一個很儒雅的商人，身材很高大，有些微胖，但風度翩翩，十分開朗健談。他一見到雪姨就說：“可可總是和我說她的美術老師有多么的好。今天一見，”他故意頓了一下：“我也有同感了。”

“黃先生，您過獎了，”雪姨為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的對面坐下：“黃先生，我一直想和您談談可可，她的畫特別有思想，我覺得她很有前途。可是，我很擔心她的性格……聽可可說，您經常不在家，在外地？”

“噢！”黃先生聽了卻嘆了一口氣：“我的工作太忙了，幾乎沒有時間給可可。可可從小就是跟著奶奶和保姆。”

“那她媽媽呢？”

“很早就離開我們了。”

“啊！”雪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一聽見可可從小就沒有媽媽，就連坐在一邊看書的我也忍不住轉過身來看黃可可，突然感覺今天的她竟然那么讓人憐愛，雪姨輕輕地拉過了可可，擁進了自己的懷里：“難怪她的性格那么孤僻！”

黃可可在雪姨的懷里哭了。我走過去遞給她一些紙巾，雪姨慢慢地為她擦去了臉上的淚珠，我看見黃先生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們，后來就站起身走了。

E

中考結束了，我終于順利地考入了市重點高中，也就要離開雪姨去住校了。

連著幾個周末沒有回家了。這個周末，我直接就來到了雪姨這里。

我悄悄地打開了房門，聽見里面有人說話，本來想給雪姨一個驚喜的，現在就只能慢慢地走到臥室門口，伸頭向里面看，原來是陳林在這里。就見陳林坐在床沿上，雪姨站在他的身邊，正在嚶嚶地哭，陳林把頭貼在雪姨的胸前，用他的大手擁著雪姨的腰，痛苦地叫著：“雪！雪！為什么？為什么我們不可能？”

我悄悄地又退了出來，說心里話，我太怕雪姨哭了。她是那么的柔弱、善良，我想象不到哪個人見到她的慟哭會無動于衷。我在樓下來來回回地走著，我知道陳林是那么的出色，只有他能夠配得上我的雪姨，而他也是在刻骨銘心地愛著雪姨。一想起那天陳林讓我交給雪姨的那幅畫，我就堅信陳林的愛是真摯的，他是癡情的，那是一幅他剛完成的油畫，畫面上的背景就是夕輝下的假山，整個畫面上的景物都被夕陽染成了淡淡的紅色，樹林紅得讓人心醉，身穿白色長裙的雪姨，就恬靜地站在一棵樹下，她微微地傾斜著身子，長發披在肩頭，直直地垂到腰間，“雪姨真的好像一個纖塵不染的仙子啊！”我當時就感嘆著。我知道陳林是在用自己的畫來詮釋對雪姨的愛，雪姨也確實是和陳林相愛著。他們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阻力，我急得直搓著手，究竟怎么樣才能幫助我的雪姨呢？當年我可以狠狠地去踢那個令人討厭的律師，今天，我卻多么希望自己能夠用腳踢開所有阻礙他們幸福的東西啊……

過了一會兒，陳林從屋里跑了出來，他絕望痛苦的眼神令我的心里一驚，我還從未見到過他這么可怕的神情呢。不一會，他高大清瘦的身影就消失在校園的盡頭了……

我急忙回到屋里，雪姨已經不哭了，她只是呆呆地看著掛在床頭的那幅畫。

“雪姨！”我輕輕地叫了一聲，她聽了，轉過身來對著我，笑了。

我點了點頭。

她拉住了我的手，自言自語：“雪姨沒有事的，什么事都已經沒有了……”

“雪姨！雪姨！”還沒等我回答，就從門外跑進了黃可可，她一迭聲地叫著雪姨，我心里想，什么時候這個小丫頭也開始和我一樣叫雪姨了？

可可興奮地說著：“雪姨，我爸爸回來了，他說要請我們一起去吃飯。”她又高興地對我說，“正好菲菲姐姐也回來了，我們一塊兒去吧！”

F

那天晚上，我和可可都非常開心，黃先生是那么幽默風趣，他一直和我們一樣叫著“雪姨”并給我們講著笑話。豪華的酒家，高雅的音樂，我希望雪姨能夠忘掉心中的痛苦，哪怕只是暫時的忘卻也好。我注意著雪姨，她一直很得體的笑著，但卻掩飾不住眉心深處那刻骨的憂愁。這時，音樂換成了鋼琴曲《秋日的私語》，雪姨聽了后，我看到她漸漸舒展開了愁眉，眼睛也有些朦朧了。

黃先生站起身，很優雅地向雪姨作了一個邀請的動作：“雪姨，能否請您跳舞！”

我和可可都拍著手說：“好啊！”

雪姨還想說什么，黃先生卻已經拉住了她的手，就這樣，黃先生帶著雪姨滑進了舞池。黃先生很精心也很小心翼翼地，他似乎是捧著一個精致的古瓷瓶，雪姨在他的懷里輕輕地邁著舞步，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著黃先生的領口，而黃先生則認真地看著她的臉，他們在說著什么，雪姨偶爾抬眼看一眼黃先生。

我喝了一口可樂，突然問可可：“是你告訴你爸雪姨喜歡聽這支曲子的吧？”可可看著我不知所措。我說：“我看見剛才你爸去點這支曲子了。”

“菲菲姐姐，”可可小聲地說，“我爸爸也喜歡雪姨，他每次給我打電話都和我一起談起雪姨，我從小就沒有媽媽，爸爸周圍也總有好多女人，可我知道他從來就沒對誰這樣過。”

我又把眼光投向舞池，黃先生一直不停地在說著什么，逗得雪姨也一直不停在笑，我想，或許，雪姨是該這樣開心地笑一笑了。

回學校后，我好多天都想著雪姨和黃先生的舞以及“秋日的私語”。漸漸地，學習開始緊張了，我已經有好久沒有回家了。期間雪姨來過幾次，我也沒有時間問問雪姨的近況，還是爸爸來看我時，對我說起雪姨好像是快結婚了。

G

假期終于來了，我和可可每天陪在雪姨的身邊，開始籌備婚禮了。

幾天來，媽媽和他們的那些同學每天不間斷地來看雪姨，黃先生也總是陪在雪姨的身邊，好不容易，我和雪姨終于選定了一天去訂禮服，卻趕上了一個陰雨天。

我說：“要不，雪姨，我們今天別去了吧。”

“去吧，今天我的心情很輕松，也許是這一段時間太忙亂了，陰雨天反倒覺得很清爽。”雪姨高興，我就覺得心情也好像很清爽了。我們合打了一把雨傘，慢慢地走在雨中的街道上，看著天上的黑色烏云及雪姨身上的白色長裙，不知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小娉蓋，也許是那幅畫上的烏云也是這樣使人感到很壓抑吧，我就說：“雪姨，我知道了小娉蓋的來由，但是我一直想和你說，青春難續的人生悲劇并不是人人都能攤得上的，而另一句話說得更好——死亡算什么，美才是永恒的！雪姨，你的人生是最美麗的。”

雪姨笑了，而且笑的聲音好大：“呵呵，菲菲，謝謝你這么贊美你的雪姨。我已經不在乎人生的生離與死別，我的生命里充滿了愛，從來都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恨，這就夠了！”停了一會，她幽幽地說，“我突然很想我的林林，他現在應該上小學了……”

我挎緊了雪姨的胳膊，想極力讓雪姨開心起來，就說：“雪姨，我們快一點吧，你看，已經到了！”走進婚紗店時，我和雪姨的衣服都濕了，雪姨的頭發潮潮的，像一個調皮的小姑娘，我們試了一件又一件，雪姨穿哪一件都好看。看著我很專業的樣子，雪姨笑了：“菲菲，你是不是想讓我把全世界所有的婚紗都試一遍？”

“好了，好了，”我知道雪姨急了，“就訂這件吧。”我選的是一件雪白的，我想只有這件才配得上我的雪姨，想象著結婚那天，雪姨幸福地挽著愛著她又能夠使她賞心悅目的男人的手臂，在一片圣潔的婚禮進行曲的音樂中，走向美好的新生活，真讓人高興啊！

出來的時候，天晴了。

“雪姨，高中畢業后，我是否應該報考美術學院？”我和雪姨走在雨后的街道上，慢慢地閑聊著。這時從路邊商店里放出的流行歌曲聲音越來越大，雪姨邊拉著我快走了幾步，邊說：“菲菲，聽雪姨的，美術不適合你，它只能作為你的愛好，你和可可不同，她的骨子里有一種繪畫的激情，而你，應該是一個出色的文學家。所以，你應該選你最喜愛的文學專業。”我沒有說話，心里卻在想：雪姨，只有你最了解我。

正說著，前面的路上有一個小水洼，雪姨就一手拉著我，一手提著裙子，繞開了水洼，突然，我感覺到雪姨站住了，她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在路對面不遠處護攔后面的電話亭前，陳林和一女孩正站在那里說話，雪姨的臉頓時煞白，她的霧一樣的眼睛一直在看著陳林。那邊，陳林也突然慢慢地轉過了臉，他也看見了雪姨，只見他的嘴在動，我看得見，他說的是……雪。

雪姨慢慢地向著陳林走去，我急忙想拉住她，這里不是人行道啊，卻被她滑滑的手臂滑脫了，雪姨一直向前走去，我驚得呆了，路上的車在急速地行駛著，陳林也終于在對面跳過了護攔，向著雪姨跑來。就在這時，一聲刺耳的汽車剎車聲刺激了我的耳膜，頓時，我的眼前白的、黑的、紅的一片，腦海里突然間閃過了那幅畫，紅色的背景下一個披著黑發的雪白的俏麗的身影，又閃過小娉蓋身后的烏云……我的大腦此時已經一片混亂，一會兒是對面那個高大清瘦的身影聲嘶力竭的喊聲：雪！雪！不要！一會兒是圍觀的行人們唏噓的惋惜聲，一會兒又是雪姨細若蠶絲的柔美的歌聲——

我是一片云，天空是我家，

朝迎旭日升，暮送夕陽下；

我是一片云，自在又瀟灑，

身隨魂夢飛，來去無牽掛……

雪姨就像一朵潔白的花，只一瞬間就綻放在了雨后的車道上，靜靜地，白色的花瓣上一點一點的紅，在漸漸地向外滲透著、擴大著，此時整個世界似乎都凝固了，只有陳林輕輕地跪在雪姨的身邊，抱起了她，我聽見了從他內心深處喊出的：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