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戰

推拉了一陣子，老局長說，開球吧，你——就有一點我比你強，讓著你的意思。

吳局長笑笑說，還是老局長先開吧——這倒不是因為自己強才讓他，因為人家是老局長嘛，人家也老了。

一

吳局長打羽毛球打得滿頭大汗，很痛快。每當打到這種狀態，人們知道，局長該收拍了。人們都知趣地做出要走的準備。辦室主任說，局長，咱們……就打到這里吧。局長從來不先說自己累了，不行了，他是想讓人家看看，他還行。其實他是還行的，不過只有五十五歲。細心的辦公室主任當然十分理解領導的意圖。一個好的辦公室主任不僅能在工作中理解領導的意圖，在生活中更能充分理解領導的意圖。吳局長當辦公室主任的時候就不行，他總是理解不了局長的意圖。局長諷刺說，吳主任是當局長的料啊！不料竟讓他說中了，吳主任最后成了局長了。老局長就感慨地說，人各有道啊！

吳局長放下拍，接過主任遞過來的毛巾，擦擦汗，又放到辦公室主任的手中，說，好哇！

這時候，老局長推開門，進來了。

吳局長說，哎呀，老局長，好久不見了呢，身體還好吧？

老局長穿了一身運動裝，似乎是健步走過來，和吳局長、辦公室主任、還有其他的人員一一握手，說，還好哇！你們好！就像首長一一接見同志們。老局長又補充了一句，同志們好。

辦公室主任說，老局長，您也來鍛練了。來，我先陪您打一局。

吳局長說，陪老局長打，得我先來。這個辦公室主任，安排得不合理。哈哈哈。

球在老局長的手里，吳局長還沒有拿好拍，老局長一個球就發過來了，吳局長措手不及，被動地擋了一下，球飛了。老局長笑了，大聲地笑了。

吳局長心里想，老東西，都退休了，還這么咄咄逼人。嘴里卻說，老局長厲害呀，不減當年！

二

吳局長和老局長兩個人在打羽毛球方面都具備較高的專業級水平，老局長在任的時候，只有這一項活動是兩個人是同好的。結果這拍擋一打就是十多年。

一開始，兩個人就走起了必要的專業程序，進入推拉階段。球走著直線，飛快地在兩邊來跳去，一會兒從左到右，一會兒又從右往左。一會兒是老局長調動著吳局長，把球從左邊一直扯到右邊，一會兒又是吳局長把老局長的球從右邊拉到了左邊。但這個表現環節是老局長站了上風。老局長學球的時候基本功打得比較扎實。老局長笑笑說，打球還得靠基本功呀。吳局長說，是呀是呀。老局長心里很高興，想起了過去，他得意地想，當年，你吳局長不還是像這球一樣，被我調來調去的嗎？

老局長收回心思，趕緊迎接吳局長的球。有些往事已淡漠在老局長的記憶里了，吳局長卻記得清楚。老局長是從一個更重要的局調過來的，是平調。不能不承認，老局長是很有才干的，這一點全市都知道。正當老局長一路春風得意的時候，一件事情讓他走上了下坡路——他離婚了。老局長離婚的原因十分清楚，有一個比老局長小十多歲的女人走進了老局長的世界，這女人一走進來就不想出去了，老局長也不想讓她出去。最后，跟了他將近三十年的老伴只好含淚讓位。一個愛江山更愛美人兒的老局長，帶一點被發配的味道，來到了這個局。這事誰都知道。辦公室吳主任更知道。吳主任有一點瞧不起老局長，這種感覺老局長從吳主任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來。那天吳主任把老局長接進辦公室，老局長看看吳主任，一字一句地說，你把這墻上的書法換成一幅中國畫，我不怎么喜歡書法。還有，這張桌子也太舊了，換了它。

吳主任答應著，心里卻說，想享受你別犯錯誤呀！哪來的錢，說換就換，你以為是換老婆呢。

老局長說，吳主任，你說什么？

吳主任的心里一驚，這老東西連我心里說什么都看得出來？吳主任連忙說明天就辦。第二天沒有換。到了第五天仍沒有換！吳主任是一個敢自主的辦公室主任，副局長們有什么事，都得拈量拈量再跟他說。吳主任認為只要自己否得有理，這些領導也不便說他什么。吳主任想這回我就是不換桌子，過幾天，你局長知道單位經費困難，可能就不再要求換了。至于那幅畫，吳主任已經托人去向一位畫家要了，舍個臉的事，吳主任有這個社交能力。

第六天，老局長對吳主任說，桌子怎么還沒有換？

吳主任不無反感地說，我正在弄錢呢。

這話讓老局長聽著十分不舒服，他生氣地說，你個辦公室主任連一張桌子的錢都弄不來嗎？

老局長下面的“怎么當的？”，“還想當吧？”雖沒有說出來，不過這第一件事，就已在老局長的心里留下了不快。最后桌子換了，畫也換了，但老局長這第一感覺卻沒有改變。

三

推拉了一陣子，老局長說，開球吧，你——就有一點我比你強，讓著你的意思。

吳局長笑笑說，還是老局長先開吧——這倒不是因為自己強才讓他，因為人家是老局長嘛，人家也老了。

其實，這么一讓，吳局長處了上風。老局長心里就隱約有了一點疼。

開了球就沒有推拉了。推拉是基礎，真正賽起來，這些基礎就只能藏起來了。就像這兩個人打起球來，那些往日的不快也藏在了背后一樣。

老局長發過來一個上旋球，吳局長看出來了，接過去。球到了那邊，就成了下旋了，老局長也接了過來。于是上旋下旋，下旋上旋，你來我往，不可開交。

吳局長心里笑了，想，其實人生就像這球一樣，上來下去下去上來，起伏不定的啊，比如你老局長。

老局長想，其實人生就像這球，跳來跳去的，到最后還不是終歸得靜下來。就像人不管你在臺上多么風光都得退休一樣。這樣想著，老局長的球的旋轉速度就有一點減弱了。吳局長抓住機遇狠命地拍打過去，老局長沒有接住。

老局長找不到球了，一邊找球一邊在說心里，這小子，心里還記恨我呀！

吳主任的工作總是不稱老局長的意，后來就傳出信息，局長要換辦公室主任，吳主任可能要被調整到宣傳科當科長。辦公室主任和宣傳科長雖然都是科級，但差別卻太大了。辦公室主任可能是副局長的候選人，而宣傳科長以后大都沒有上升的余地。

吳主任急了，幾乎失去了往日的風度。

朋友對吳主任說，在人家的屋檐下面，不得不低頭呀。

吳主任想了一整天，對自己說，這話說的對呀。吳主任在市場轉悠了半天，用辦公經費買了二十斤雞蛋，晚上九點多鐘，踢響了局長家的門。吳主任只是輕輕踢的，他的雙手抱著一個大大的雞蛋箱子，騰不開手。頭一次送東西給人家，心里又沒有底，吳主任就有些慌，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吳主任輕輕地踢了兩下，又踢了兩下。他是想輕輕地踢門的，可是還是踢重了，在里面聽得就特別地響。可是有一個細節他不知道，老局長的習慣是回到家里從來不用鑰匙開門，也不用手扣門，他用腳踢，而且踢得還很響。那是在和第一個老伴離婚以前養成的習慣。第一個老伴和老局長年紀差不多，從農村跟著老局長到了縣里，又跟著老局長來到了市里。老伴沒有工作，也沒有文化，看上去就比老局長老了許多。有一次家里了客人，老伴出來倒茶，那客人看了看老伴，對老局長說，你母親很年輕啊，真是修來的福份啊！讓老局長很是尷尬。

漸漸地，老局長就不用手開門了。后來老局長外面有了現在的這個女人，用腳踢門就踢得很重，再后來就把老伴一腳踢了出去。老局長現在的老婆比老局長小十多歲，和吳主任的年紀差不多。但老局長用腳踢門已經養成了習慣，改不了了。

吳主任踢了門，就等著來人開門。等了一會兒，門開了，里面的女人一邊開一邊說，誰還不知道你回來了，急什么，人家洗澡呢。老局長的老婆開了門也不看看，就轉身往回走。吳主任心里慌，再加上胸前抱著一箱子雞蛋，也沒有往前看，一步就進去了。這時老局長的老婆可能感覺有點不對頭，轉過身來，卻是赤條條地站在了吳主任的面前。吳主任抱著雞蛋，呆在了那里，不知道是進還是退。老局長老婆雙手拿著一條毛巾，趕緊擋在了身體上面，說你看看，你看看，哎呀。突然又覺得不對，又把毛巾拉到身體下面，擋住了，說，怎么是你，怎么…….又覺得不對，就把毛巾移動到了上面，又扯到了下面，慌張得手忙腳亂，卻不能上下兼顧。

其實，吳主任也懵了，他什么也沒有看清。倒是老局長的老婆突然清醒過來，轉身跑進臥室去了。吳主任放下雞蛋，搓著兩手，進退維谷。一會兒，老局長老婆出來了，她穿了一件睡衣，頭發濕濕的披散著。

老局長老婆的睡衣是粉紅色的，白嫩的臉上布滿了紅暈，長長的濕漉漉的頭發，若隱若顯地遮了睡衣外面的一大片酥胸，整個人顯得嫵媚而嬌羞。女人說，吳主任你坐吧。只是不敢抬頭，卻愈發顯得嬌媚了。

吳主任坐在沙發上，說，局長還沒有回來？

女人一邊倒茶一邊說，他呀，天天都得十多點鐘回來，一回來倒頭就睡，就像死豬一樣。五十五六的人了，還這么喝酒。今天晚上說是來了同學，還不得喝到半夜！

女人彎腰把茶放在茶幾上，松馳的睡衣往下垂著，兩個白白的乳房就露在了吳主任的面前。吳主任看見了，不由自主地看見了。他又認真地看了一下，臉就紅了，心也跳得厲害。吳主任想，說說事就得走了，得走了啊！卻說不出話，也站不起來，端了茶杯，大大地喝了一口。茶太熱了，吳主任被燙得縮了脖子。女人卻咯咯地笑了。說，剛沏的茶，燙著你了吧。

吳主任一表人材，一米八的個兒，方正的臉，濃濃的眉毛，板寸的頭，十分精神。這幾年來，吳主任沒少跟局長老婆碰面，吳主任從這個女人的眼神里早就隱約感覺有點什么。但吳主任怎么敢多想呢？

女人的笑聲在屋子里回蕩，這對吳主任是一個刺激。他看著女人，眼睛就直了。女人轉過身，到廚房往壺里添水，回來的時候，吳主任發現，女人睡衣上面的扣子又開了一個，這等于不用彎腰吳主任就能看見女人大半個乳房。女人還是彎下了腰，而且吳主任那一杯水半天都倒不滿。吳主任站了起來，目光和一只大手都鉆進了女人的睡衣里面。

女人笑著說，干什么？你就不怕你們局長？

吳主任說，怕！那只手卻抓得更緊了。

過了幾天，從局長那里傳出消息，辦公室主任不換了。

又過了一年，吳主任就成了吳副局長了。

老局長對吳副局長說，你成熟多了。

吳副局長說，多謝局長調教。

這樣想著，吳局長一個球就輕輕發了過去，沒有旋轉，沒有挫，甚至也沒有一點力度。這個球到了那邊幾乎一點威力都沒有了，老局長逮住了機會，狠狠地打了回來。吳局長沒有接住，連球跑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辦公室主任撿過球，扔到了吳局長這邊。吳局長把球擋到了老局長那邊，又被老局長擋了過來。老局長說，該你發球。

吳局長心里說，那些風流事都過去了！他溫柔地看著老局長，用眼睛對他說，對不起呀，老局長，可是，誰都有控制不住的時候啊。

老局長慈祥地笑著，溫和若春風。

吳局長說，老局長，我看你天天和老婆一起登山呀。

老局長說，是呀，老胳膊老腳的，鍛練鍛練身體嘛。

吳局長說，嫂子身體還好吧？

老局長說，好，好。

這時，老局長一個漂亮的挫球就慢慢地打了過來，球到了這邊，低低的，幾乎是在原地跳了幾下，停了下來。吳局長因為精力有一點不集中，退到了離球網很遠的地方，再回來已經來不及了。畢竟，他也是五十五歲的人了。

四

那年，吳副局長也是重重地被挫了一下，那一下幾乎使他一蹶不振。

吳副局長經常被邀請到老局長家里坐坐。吳副局長從老局長家里回去，老局長老婆就說，吳局長這人真的挺不錯的呢。

老局長老婆說，吳局長這人真是大度的人。

老局長老婆說，吳局長是個能干的人。

老局長老婆說……

老局長說，吳局長是什么樣的人那是他的事，你扯那么多干什么！

后來吳副局長分管的工作越來越重要，單位里的重要科室都由他分管。老局長倒落得個清閑。

再后來的一天，老局長把吳副局長叫到了自己辦公室，關上門，讓他看一封信。吳副局長看了信，臉就白了，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了。

老局長說，人家都把信寫到紀檢委了，人家舉報得有根有據的，你看怎么辦？

吳副局長不知道怎么辦。

老局長說，數目也太大了點吧？

吳副局長的腿就有點哆嗦。

老局長說，誰也救不了你，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吳副局長回去想了一天一夜。吳主任把裝了兩萬元的包送到了老局長的辦公室，說，這是材料，請老局長幫忙看一下。

后來那件事就沒有人再提了。

吳副局長對老局長感激涕零。

后來，吳局長又覺得這一切都是老局長導演的，但他找不到證據，后來也就不想找什么證據了，事情反正都過去了。

吳局長溫柔地發過一個球，老局長溫柔地擋了過來。推擋了一會兒，球便溫柔地跳到吳局長這邊，溫柔地掉在了地上。

吳局長最后一次給老局長送禮，是老局長退休以后第一年的春節。那天老局長正和老婆在家里看電視，電視上預告著春節晚會，年的氣氛越來越濃了。吳局長和辦公室主任來到了老局長家的門口。這個辦公室主任挺機靈，比吳主任機靈多了。他總是能夠一步跑到前邊給局長開門。這一次他又在吳局長前面跑到老局長家門口，懷里卻抱著一大抱東西，沒有辦法用手按門鈴，他又不愿意讓吳局長按，只好輕輕地踢了兩下門。吳局長在后面就笑了，笑出了聲兒。

門開了，是老局長的老婆。辦公室主任退在了后面，讓吳局長先進，吳局長出現在老局長老婆的面前，兩個人的臉就都紅了。

吳局長給老局長帶來了過年的東西，還送來了一千塊錢。給退休干部送東西，這很正常，每年都有，但再送一千塊錢，卻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老局長不勝感激，感慨萬千，說了好多贊美吳局長的話，甚至說，你干得比我強多了。當著辦公室主任的面老局長說了這話，吳局長知道這是老局長對他的回報。后來組織部門來局里考核，中午吃飯的時候，辦公室主任就對來人們說，老局長對我們局長的工作非常滿意，他說，吳局長比他干得好！

五

打了三局，吳局長勝了兩局。老局長有些不服，還想再來兩局。吳局長有些打不動了，他也知道老局長打不動了，心想，你還逞什么強？如果老局長還要打，自己也只好奉陪了。

吳局長認真地看了看老局長，發現老局長的白頭發更多了，心里就不禁生出一番感慨，哎，人都得老哇。他想到了自己，據說組織部門要出臺一項新的舉措，為了使干部隊伍，尤其是領導干部隊伍年輕化，要在年齡上再次實行一刀切，五十五周歲的就要退二線了。

一邊打著，吳局長一邊想起了許多發生在他和老局長身上的往事，就像過電影一樣。仿佛一會兒的工夫，那段光陰就過去了。歲月如梭啊。到了最后，吳局長眼前播放的，盡是老局長的好處。吳局長想，這一切就像發生在昨天呀!

老局長也想，哎，過去的恩怨都忘了吧，好像一瞬間，這一輩子就要走到頭了呢。

最后一局。

頭四局是二比二，這一局決定勝負。

老局長先發，他發球沒有一點力度。吳局長猛然打了過去，老局長沒有接住。老局長沒有去找球，卻看著吳局長。吳局長后悔自己不該下手這么狠：都到了這個時候。

辦公室主任把球撿起來，遞給老局長。老局長又發了過來，吳局長，也許是故意的吧，沒有接好，這一拍老局長就勝了。老局長覺得實在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吳局長因為打得時間長，也是體力不濟了。

球就那么慢悠悠地從這邊打到那邊，又從那邊打到這邊。打到了8比8。

這時辦公室主任說，吳局長，老局長，我們別打了，我去安排晚飯，難得老局長回來，一起吃頓飯吧。

吳局長和老局長幾乎是同時說，好哇！

兩個人立刻放下了拍，接過毛巾擦汗，幾乎都精疲力竭。

歇了一下，兩個人說說笑笑地往出走。

老局長說，這個辦公室主任姓什么來著，有培養前途哇！

吳局長笑笑說，哈哈，老局長好眼力呀！畢竟是老局長啊。

他們出去了，身后留下了空蕩蕩的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