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姑娘想自殺。大凡看見她一眼的人,都會覺得她想自殺。她當時坐在天橋的護欄上,兩條腿晃蕩在外邊,一只手抓著欄桿,另一只手里攥著一束花。
一
上一個圣誕節的前夜,那個后來叫“平安夜說再見”的人當時還沒有悲觀厭世。那個夜晚的降臨是緩慢的,徐徐而至的。當天空的霞云被夜色抹去,城市被眾多的燈光照亮之后,那個叫“平安夜說再見”的男人走出家門,穿過兩條街道,來到市中心燈火輝煌的廣場上。
他來到廣場上約會,像所有趕赴約會的人一樣,那天的他精神抖擻,意氣風發。但是,在踏上廣場天橋的臺階時,他突然腳下打了個趔趄。那一刻,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他想他是不是要失戀了?夜晚的天橋上人流如織。一年一度的圣誕節,是喜歡浪漫的人們難得的消遣和聚會的機會。少男少女們三五成群,手里晃著氣球、熒光棒,還有哧溜花。孩子們把一個個響亮的炮杖拋向夜空。他堅持走上臺階,在天橋上足足站了三個小時,沒有等到要約會的人。
這個男人——“平安夜說再見”,好幾次冒出過個念頭,想給約好的對象打個電話,在電話里埋怨一番,斥責一番,然后怒氣沖沖地回家睡覺。但是他最終什么也沒做。他覺得任何事情順其自然總歸要好一點,既不會嚇跑別人,又不會有失身份。他好幾次打算回家。當他最后一次下定決心要離開天橋時,一個姑娘猛然引起他的注意。
那個姑娘想自殺。大凡看見她一眼的人,都會覺得她想自殺。她當時坐在天橋的護欄上,兩條腿晃蕩在外邊,一只手抓著欄桿,另一只手里攥著一束花,不時用那束花在欄桿上拍打著。一頭長發猶如一道幕布遮蓋了她的臉,很容易讓人想到幕布后面藏著陰森而恐怖的東西,這和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她身體下傾,下方是幾十米的高空,再往下,就是廣場上堅硬的大理石地面。她的身體一直往下傾著,和欄桿形成的夾角不斷縮小,像一只在電線桿上搖搖欲墜的麻雀。
她要自殺了!“平安夜說再見”想。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他覺得天橋上的人們應該撲過去,把她拉下來。不管怎么說,生命對誰來說都只有一次,眼看這個姑娘用這種方法結束生命,誰看見都會覺得揪心。“她要自殺了!”他在人群中脫口喊道。他只喊了兩聲,馬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發現周圍的人們紛紛用異樣的目光打量他。他伸出胳膊用手指向欄桿上的姑娘,但是,大家的目光在姑娘的身上沒停留一秒種,又都返過來注視著他。他發窘了,他想這是怎么了?明明是那個姑娘要自殺,人們為什么用看待神經病的眼神看他?他手足無措,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做些什么。跑過去把那個姑娘從天橋上拉下來嗎?萬一她并不是自殺,那他真是神經病了。就這樣袖手旁觀?萬一她真是要自殺呢?眼睜睜看著她去死?他迷惑了,他六神無主地在原地站著,一臉茫然地看著那個姑娘。
姑娘的身體繼續下傾,牽著欄桿的胳膊又細又長,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像一根將要斷裂的線。
不能眼看著她這樣死去。他想。他覺得周圍人們的看法是幼稚的、滑稽的,姑娘壓根兒不是在欄桿上戲耍,她是真的要從天橋上跳下去了。人活著的理由是充足的,但死去的理由同樣有很多,誰能保證她現在不是萬念俱灰,存心用這種方法結束生命呢?是的,真的是這樣。他挪動腳步,一點點向欄桿上的姑娘靠近。或許是他的動作過分古怪了一點,他剛走了兩步,身后就響起一片嘲笑聲。他猶豫了,停下腳步,目光向四周逡巡。天橋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變得異常安靜。方才還在轉悠的人們,嬉戲的人們,勾肩搭背伏在欄桿上眺望夜景的人們,此時都安靜下來,眼睛像獵奇的探照燈,在他和那個姑娘的身上來回閃動。這是怎么了?他惶恐地想。他們在等著觀看自殺還是一場雜技表演?他在無數目光的聚焦中惶惶不安,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天橋上惟一的異類,他聳了聳脖子,拉了拉風衣的衣領,然后裝做心安理得的樣子靠在欄桿上。這種方法讓他驅散了眾多審視的目光。黑壓壓的人群像一群蠕動的螞蟻,鼓起的眼球同時對準了那個姑娘。
姑娘是一瞬間從欄桿上消失的。她的墜落像從天上掉下一只飛鳥,起初并沒有激起多大漣漪,但是很快,人們反應過來了,大呼小叫朝一個方向狂奔。這場不期而至的熱鬧,讓廣場上立時人聲鼎沸,人潮涌動。
這個男人——平安夜說再見,眼神空洞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他身邊充斥著匆忙的腳步聲,驚訝的唏噓聲,還有情緒焦躁的叫罵聲。那聲音如同一股怪異的狂風,差點把他從那個夜晚的天橋上刮落了。
二
在我們這個論壇里,“平安夜說再見”是這個世界上最能說會道的人之一。他思維敏捷,言語沉穩,總是能用巧妙的方法回答網友們提出的一些希奇古怪的問題。當然,他偶然做起事來,也是希奇古怪的。他有一天在論壇里發了個帖子,用自己斑竹的特權把帖子置頂,他的帖子讓論壇里很是熱鬧了一陣子。帖子是一段視頻,是他自己錄制的,不長,前后不到一分種。視頻里,他像個電視節目主持人那樣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詞。他說:我鄭重地宣布一件事情,我打算在今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平安夜,在我們城市中心廣場的天橋上結束我的生命。大家不要以為我是作秀,也不必勸我,我口說我心,我是真心實意要這么做的。
他發這個帖子的時候,距離平安夜還有不到十天。
這類帖子在網絡上一般很惹眼,很快引來不少跟貼。有人在跟貼里也制作了一段視頻,在視頻里模仿他的口吻說,我也打算在今年的平安夜里,在我們那座城市的人工湖里結束我的生命。顯然,人們用這種方式在嘲弄他。一個接一個戲弄嘲諷的帖子,很快把“平安夜說再見”惹怒了。與其說他這個人神經過敏,倒不如說,網絡這種地方,誰認真誰是瘋子。不過,一個要死的人如此震怒,我感到非常奇怪。我從一開始就對這件事充滿了好奇心。
我問他:既然想死,干嗎要在網絡上發個帖子,你是怕自己死得默默無聞?
他回答:隨你怎么想,我喜歡這樣做,我就這樣做了。
我說,你別嫌大家誤解你,網絡本來就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
我這話看來他并不討厭。他說是啊,我現在發現這里真是這樣,想找一個真誠交流的人真是太難了。
我趁機試探他說,那我們可以好好聊聊嗎?我不明白好端端的你為什么要自殺,能告訴我嗎?
我的話讓他沉默了一會兒。末了,他說,這樣吧,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們可以在QQ里聊聊,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了,說說也無所謂。
后來,他在QQ里就給我講了那個故事。我認為那僅僅只是個故事。講完了,我問,后來呢?他說,沒有后來,從那么高的天橋上跳下去,姑娘自然是當場就死了。我問,這件事和你自殺有關系嗎?他說,當然有,如果我那天不是只當了個看客,她原本可以不死。我當時離她只有五、六米,幾步就能夠著,但是我竟然眼看著她跳下去了。我以前從不知道我有那么冷漠,從那件事以后,我覺得自己太可怕了,根本沒資格活在世上。現在越臨近平安夜我心里越不安,我覺得我應該為她做點什么。
老實說,盡管他在QQ上給我說了那么多,我對他并不相信。我倒不是不相信那個故事,故事永遠都是編給別人聽的,無須刨根問底,我是不相信他會為了那個故事去自殺。要知道,每個人做了令人發指的事情都難免會后悔,但要他們為此付出哪怕些微的代價,沒有人會樂意。
我問他:你在網上發帖子的目的是什么?取得別人諒解?還是求得自己心安?
他說:不,我不需要別人原諒,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我說:那為什么呢?
他說: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我愿意為以往的過錯做點事情。另外,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在網上找個人來見證我做的一切。老實說吧,想起死亡我覺得挺恐怖的,我怕自己在最后一刻又猶豫了。
他的話讓我不禁對著電腦哈哈大笑。我現在知道了,論壇里的人們沒有看錯,這仍然是個企圖在網上作秀的人。想為往事懺悔,盡管去懺悔好了,何必危言聳聽說要自殺?在網絡找一個見證人,可能嗎?網絡是什么?它能見證一個人的死亡?我不想挖苦他,但是我認為他的做法將再次印證那句老話:愛叫的狗不咬人。
我說:你的想法的確很新穎,但我覺得自殺就不必了吧?
我這句話看來刺激了他——他這個人挺敏感,總是能從別人說話的語氣里體察到其中的況味。
他說:我明白,如今這個社會,阻止別人去自殺是要有勇氣的,自殺同樣需要勇氣,你不相信我有這個勇氣。
我對他的話不置可否。我大多數時候是個無所事事的人,雖然我并不相信他,但也不拒絕和他玩一場游戲。
我說:如果你真想找個見證人,我倒是愿意效勞。
強烈的好奇心讓我忍不住想看看,這個叫“平安夜說再見”的人怎樣把一件虛無縹緲的事進行到底。當然,我不會像他那樣當一個無所作為的看客,我會盡職盡責的。
和我認識之后的幾天里,他一直在忙著寫遺書。他把這件事做得像模像樣,遺書有寫給父母的,有寫給同學朋友的,還有寫給自己的初戀對象的。看得出來,他雖然不見得會死,但那段日子的確經歷了人之將死時的所有煎熬。他把他寫的東西用QQ發過來,叫我一一過目。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一個臨死的人會那么坦率,那么真誠,對于過去的人和事、喜與悲,能那么達觀,那么大度。他眷戀著曾經擁有過的一切,親情,友誼,榮譽,快樂,連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人,他也顯得情深意長、戀戀不舍。如果我們的相識不是他預先設定了前提,我想,我們說不定會成為一對很好的朋友。畢竟,和一個真誠友善的人交往,是誰都不會拒絕的。
關于那些寫給不同人的不同的文字,他告訴我,他計劃在平安夜走上天橋以前,再找地方發出去。
為了讓我身臨其境感受他離世的情形,他還給我發來幾張天橋的照片。照片是從不同的角度拍攝的。畫面上的天橋像一個閃著白光的銀狐,盤踞在一個花紅草綠的廣場上空。在他將要下跳的地方,他還特意用紅筆畫了一個圓圈。
我欣賞完幾張帶著南國風情的照片后,對他說:其實,你發不發照片都無所謂。
他問:為什么?
我說:我在你們那兒有個網友,假如——我說的是假如,你平安夜晚上真要去天橋,我可以請她幫忙,讓她親自到現場見證一下,你覺得怎樣?
他看了我這句話, “哦”了一聲,半天沒有言語。
我不由得暗自發笑。這個家伙,他以為網絡是虛擬的,所以就可以用來騙人,我那句話使他背上沉重的精神負擔了。
他說:你至今仍不相信我。
我說:不是我不相信你,你不是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嗎?要不然為什么找人來見證?
他不說什么了。他沉思了一會,說他已經把手機和QQ上捆綁上了,到時候我只需坐在電腦桌前,他就可以把自己的一舉一動發信息告訴我。
我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但是我還是明確地告訴他,我在他們那個城市有個網友,名字叫“天堂知音”,到時候我會叫“天堂知音”替我去監督他。
在我的印象當中,“天堂知音”和“平安夜說再見”一樣,都屬于那種坦蕩真誠的人。我把這件事一說給“天堂知音”,她當時就爽快地答應了。她很開心,她問,真有這種事嗎?到時候可有好玩的看了?我說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兒,到時你得去天橋那兒代我履行職責呢。她說她們那兒的人平安夜都去天橋廣場溜達,她一定去的,保證完成任務。
有“天堂知音”親臨現場,我放心了。我給她播放了“平安夜說再見”的那段視頻,叮囑她記住他的相貌特征,又建議她把自己的手機也和QQ捆綁上,那樣的話,我坐在電腦前就可以很方便地和她聯絡。
三
這一年的平安夜對我來說,是充滿著不可遏制的新奇感的。我認為我將看到一個人面對往事時的尷尬與困窘。當然,我有兩種準備,一是看到那個人逃遁,從生活中也從網絡上,從此無影無蹤。另一種可能——假如我運氣好的話,或許能看到那個人站在夜晚的天橋上,追思那個曾經被自己的冷漠謀殺了的姑娘。不管怎么說,我覺得任何一種結局都并非毫無意義。
我夜晚七點就坐在電腦前,等了半個小時,主動給“平安夜說再見”發了條信息。沒有回音,我又發,仍舊沒有回音。在后來的近兩個小時里,我發了無數條信息都沒有回音。我知道我被那個家伙給涮了。本來嘛,網絡上的一場鬧劇,我怎么就認真了?網絡這玩意兒是最無所不知,也是最不可知的,一個小小的顯示屏后面,你不知道會隱藏著什么,我干嗎非得和它較勁兒呢?但是我仍有一絲不甘心,我想事情不能就這樣結束了,我得等他出現,好歹恭維他幾句,給這件事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這個圣誕節,merrychristmas,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大約九點半左右,“平安夜說再見”終于回信息了。
他說:對不起,我剛洗了個澡,完了又托付禮品公司把那些遺書送出去,順便給收到遺書的人每人送了一朵花,我感謝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這不,我給自己也買了一束。
我說:是嗎?應該的,過節嘛,應該收拾得干干凈凈,然后再給親朋好友送一束花。
他說:我現在正在走上天橋。
我說:不會吧,你不要騙我,我得讓我的朋友證實一下。
我給“天堂知音”發了條信息。過了幾分鐘,“天堂知音”回過來了,說她差點把這茬兒給忘啦,她們一家人正在飯店吃圣誕晚餐呢!我問,還有多久能吃完?她說,大約還要一個鐘頭吧。
我對“平安夜說再見”說,如果你真上了天橋,先在那兒欣賞一下夜景吧,我的朋友——我告訴過你的那位,一個小時后才能趕到,現在你做什么都不能算數。
他說:欣賞夜景談不上,我現在正靠在欄桿上回憶去年見過的那個姑娘,回想起來,她最多不超過二十歲,真是可惜了。
我說,怎么樣,你現在會可惜自己嗎?
他說:不會的,我只是可惜她,我如果不為她做點什么,活也活不安寧的。感謝你這些天來一直在監督我,說真心話,剛才我走上天橋的時候,心里差點打退堂鼓了。
我說:呵呵,你想后悔還來得及呀。
他說:謝謝你,不過現在好了。
接近夜里十一點鐘,“天堂知音”才離開了飯店。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她說她到了天橋。我問她,你有沒有看見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她回答,廣場上人山人海,天氣又這么冷,穿風衣的男人多了,你說的是哪一位呀?我說,你不是看過視頻嗎?他現在穿著黑風衣,手里拿著一束花,在廣場西南面的天橋欄桿邊上靠著。過了一會兒,“天堂知音”回信了,她說她看見了,南面的天橋欄桿上是有一個人,不過一條腿已經跨在欄桿外面了,看來要自殺。
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說你看清楚了?
她說:沒錯,看清楚了。
我立即“給平安夜說再見”發信說:好了,我的朋友看見你了。我很敬佩你,敬佩你的人品和勇氣,如今像你這樣的人太少了,我很高興有你這樣朋友。
他說:我也很高興,你終于肯理解我,相信我了,我沒有白死,我很欣慰。
我說:我們的游戲可以結束了吧!善待別人,也善待自己,讓我們以后都活得有意義點兒!
他說:你還以為這是游戲嗎?不,這是真的,我真的要自殺,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的話讓我立時神經緊張。我說,我是把這事當做游戲才陪你玩的,你可千萬別做傻事!你不是說過嗎?生命對于每個人只有一次,我們都應該珍惜!
他說:別說了,朋友,我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的。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但愿活著人活得更好,不要像我那么冷漠。
我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了。眼看著一個人要命赴黃泉,我根本沒有這樣的思想準備,近十天來,我是一直把這當作一件游戲的。我可不能像他當初一樣,也當個冷漠的看客。不過,好在我當初找了“天堂知音”這個幫手。我一邊用一些無關痛癢的話穩住他,一邊飛速給“天堂知音”發信息。我說,那個人要從天橋上跳下去了,你趕快過去拉住他,千萬別讓他真干傻事!
“天堂知音”說:你有沒有搞錯!我老公就在我身邊,我怎么可能跑過去抓住一個陌生男人?你開什么玩笑呀!
我急了,我說:那個人要自殺,你知道嗎?不是開玩笑的,他真要跳下去了,你快去救救他吧!
她說:你著什么急呀!我知道他要跳了,天橋邊上一大群人正圍在邊上看呢。你說他想自殺咱們摻乎什么勁兒?再說別人都不管,我憑什么要管?
我簡直要暴跳起來了,我說你明知道他要自殺怎么不去拉一把!你怎么能這樣?!
她說:嘻嘻!我沒有那么高的風格,要不你這個大英雄親自過來?
這時,“平安夜說再見”給我發來一條信息,他說:朋友,你現在知道了吧?沒有人會來攔著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我厭煩透頂了!
我沒有時間再和他說些什么了。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天堂知音”身上。我一遍又一遍撥打她的手機,起初她總是不接,到后來,干脆就關機了。
四
“平安夜說再見”作為一個人的名字,在那個夜晚以后,從網絡上就消失了。
在那段不到一分鐘的視頻里,他曾經是個相貌堂堂的小伙子。他穿著規整的西服,系著領帶,看起來真像個神情莊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因為視頻太短,他不時被定格,頭像鑲在一個方框里。但是你只要再按一下播放鍵,他馬上又面容鮮活滋潤,嘴唇輕快地飛動,完全不像一個已經離開人世的人。
不過我說了,在網絡這個鬼地方,你是壓根兒不能見證一個人的死亡的。活靈活現的東西可以在一瞬間逝去,而那些消逝已久的,說不定什么時候又會突然復活。
我是在幾個月之后,又遇見一個叫“平安夜說再見的”的人的。
我當時打開我的QQ,想和“天堂知音”說點什么話。到底想說什么呢?我不知道,也沒有想過。但是我仍然覺得我應該和她說點什么。自從那件事以后,我一直懷著一種做賊心虛的惶恐。我沒有理由埋怨她,我坐在一臺冰冷的電腦前竟然謀殺了一個陌生人,還讓她當了一回幫兇,我覺得欠了她點什么。
奇怪地是我那天怎么也找不著“天堂知音”。
我在我的QQ里發現了一個冗長的名字,這個名字是我曾經刪除過的,而眼下,它閃著耀眼的亮光,不時地在窗口里跳動。我一看見它心就提到嗓子眼兒了,它就是——“平安夜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