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久前,第79屆奧斯卡頒獎典禮,年近8旬的意大利作曲家、世界音樂界碩果僅存的大師級人物埃尼奧·莫里康內獲得終身成就獎。在世界億萬觀眾和音樂愛好者無限敬仰的目光中,老人終于“屈尊”接過了學院獎的評委“恩賜”的那尊遲來的小金人。此前莫里康內僅獲得5次奧斯卡提名,分別是1978年的《天堂的日子》、1986年的《傳道》、1987年的《鐵面無私》、1991年的《巴格西》和2000年的《瑪蕾娜》。
英國導演羅蘭·喬菲拍攝的正劇片《傳道》,通過18世紀中葉發生在南美洲、涉及西班牙和葡萄牙兩國殖民地爭端的一個歷史事件,隱喻了今天的某些大國對發展中國家的剝削和世界基督教界內部始終存在的爭端與分歧。埃尼奧·莫里康內為影片寫下的配樂,成為他創作生涯中的一座無人企及的里程碑。但正如這位真正的音樂大師日后數次經歷的那樣,由于他藝術構思的宏偉與深刻大大超出了“商業熏心”的奧斯卡評委的審美水準,以至他屢屢“敗在”一些名不見經傳者或者作曲新秀的手下:《傳道》的音樂僅成為莫里康內第二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原作音樂提名的作品。或許正是這次顯而易見的不公,引起了世界評論界和音樂愛好者對這位公認的音樂大師的關注。
影片中加布里爾神父在叢林中吹奏雙簧管,是編導者精心設計的情節,同時這一場景也具有多重的內涵。需要指出的是,導演羅蘭·喬菲和劇本的作者、著名編劇羅伯特·博爾特(《阿拉伯的勞倫斯》和《日瓦格醫生》等影史經典的劇作者)似乎在借助首次與他們合作的埃尼奧·莫里康內的實力,在故事情節中有意突出了音樂的存在。觀眾在銀幕上看到了土著男孩的獨唱,阿爾塔米蘭諾主教來到印地安人建立的教堂時聽到令他內心激動的童聲贊美詩合唱和孩子們的提琴伴奏以及隨后他對土著人建立的樂器作坊進行參觀;最后是神父指揮信徒們的贊美詩合唱(這次他試圖用音樂來喚起葡萄牙殖民者的良知,以保護那些善良無辜的印地安人的生命)以及屠殺過后的特寫鏡頭中,水面上飄過的那架小提琴。而全片充滿希望的結尾鏡頭,正是拾起這把小提琴的女孩和部落里劫后余生的孩子們一起,乘小舟消失在南美洲熱帶雨林掩映下那縱橫交錯的河道里……
而神父在叢林中吹奏雙簧管正是影片敘事與音樂直接相關的第一個重要環節。在這里,他試圖用音樂來保護自己,用音樂去化解生活在原始密林中、不希望被打擾的土著民族的敵意。他用自己手中的唯一武器——美妙的樂器奏出的真摯、流暢、沁人心脾的旋律,幻化成了配樂的核心主題。
看見奴隸販子門多薩(著名演員羅伯特·德尼羅扮演)皈依宗教痛改前非,土著印地安人對他表示了原諒和接納。門多薩懺悔的靈魂受到感召,喜極而泣。此刻,令人感到溫暖無比的雙簧管主題再次奏響,不但撫慰著正在注視眼前感人一幕的加布里爾神父和每個善良的印地安人的心,也打動了銀幕下的無數觀眾。隨雙簧管主題動機過渡的下一組鏡頭,是影片《傳道》最具代表性的場景之一,毫不掩飾地頌揚了印地安部落淳樸、善良、勤勞的品質,頌揚了他們和諧、融洽、與世無爭的原始生活。由這一段落所標志的影片配樂,也成了莫里康內在其代表作“往事三部曲”特別是《美國往事》之后樹立于世界電影音樂界的一個無人超越的新高峰。

標題為《人間天堂》這一配樂段落的樂隊編制及其配器構思,在莫里康內的全部作品中都堪稱之最。以管弦樂隊弦樂聲部的襯托下那柔和的混聲合唱作為引子,在具有南美特色的民族打擊樂敲出的舒張有致的節奏型上,全片配樂的核心旋律——“加布里爾的雙簧管主題”以完整的形態再現。同時總譜上還出現了兩個合唱隊,其中一個以強勁的力度唱出造型性鮮明、與人們勞作和歡笑時的節奏近似的曲調,而另一個合唱隊則唱出與之形成對比、具有抒情性的柔和旋律。或許正是始終處在背景地位的第二個合唱旋律,把代表宗教與文明的雙簧管曲調和代表土著民族原始意念,卻隱含著強大生命力的勞動節奏融合在一起。音樂在表達影片主題思想的同時,也賦予了鏡頭以深刻的精神內涵。這正是作為音樂大師莫里康內與其他作曲家特別是美國作曲家的不可同日而語之所在。
絕世之作《美國往事》的制片人阿農·米爾岑,時隔多年曾回憶這部巨片在美國上映時的遭遇。唯利是圖的發行商不但按照他們所能理解的時間順序強行重剪了影片,居然還把莫里康內譜寫的精彩絕倫的配樂也丟掉了。刪減版《美國往事》在北美院線放映后,不但觀眾一頭霧水,而且還遭到了美國評論界的惡評。與此形成鮮明對照:長達3小時45分的完整版在歐洲上映后觀眾全體起立,發出了經久不息的掌聲。當年,構思如此宏偉的《傳道》音樂得不到首屈一指的“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重視,正說明奧斯卡評委的淺薄無知,也顯示出莫里康內的電影音樂思維對美國人來說是過于深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