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人生
這是為我爸媽的回憶錄、散文詩歌與歌曲集《遙遠的歌》所寫的序,謹以此文獻給病榻中的媽媽,遙祝她安康!
那段時間其實非常美好,每天下午只要不下雨,爸爸媽媽就帶我們兄弟姐妹去散步,一路上爸爸給我們講故事,那時我才10歲,聽完故事,我還總是“其實”、“然而”地議論一番。有一回我病了,昏昏沉沉似夢一般,聽到了爸爸媽媽在談論我的努力、用功,確信自己是一個好孩子。25年后,我考上音樂學院的研究生,回想往事,我確信,25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禮物。
這個集子,以我父親的回憶錄、散文、詩歌以及書信為主線而展開,兼而有我母親、兄弟姐妹、親朋好友還有父母親的同事、學生的文章,以及父親的歌曲集。如果說父親是用故事將我帶入詩意的人生,那么母親則是用歌聲將我引入音樂的殿堂,當我幼年的時候,母親教我歌唱。如今我教我的孩子,唱這首難忘的歌曲,德沃夏克這首《母親教我的歌》。
父親記事,也是從奶奶的歌聲開始的。青年投身抗日文藝又求學于音樂學院,再從事音樂教師事業于海峽兩岸;中年蒙難于文革事發又十年冤獄于涼傘崗上;晚年重返工作崗位榮獲省優秀教師稱號,退休后醉心合唱事業,傾心奉獻社會。
文集中的書信選,其實只是這個家庭絕大部分已經失散的書信中的一小部分。這里單獨一提的,是雖被海峽隔阻,歷經半個多世紀,卻延綿不斷的師生之情。父母親40年代在臺灣教書時的學生來信寫道“得悉兩位老師的消息,使我感動得哭泣好久。想念老師不知幾十年。回憶在彰化女中時,老師突然回大陸,我和惠珍每天哭,上課時每天幻想老師們會突然回來。沒想到今天可以看到老師給大家的信。”
首屆“銀城之春”音樂會,我第一次登臺獨奏鋼琴曲《牧童短笛》,那年我7歲。但我發著燒,趴在一位姐姐(爸媽的學生,音樂師范生)的背上去演出,姐姐的頭發散著清香,姐姐的背很溫柔,我感到了另一種親情。那是幸福的時光,有許多的哥哥姐姐,爸媽是他們敬愛的老師,而我們則是他們疼愛的小弟妹。每周末都有晚會,我們學會了表演,學會了舞蹈,也學會了編劇,我扮演過雷鋒,表演過“十送紅軍”,觀賞過爸媽主演的話劇“小城春秋”,也自編過小舞劇“馬蘭花”,那各式各樣的合唱伴奏,更不能少。數不盡的哥哥姐姐,給我們帶來了溫暖和快樂,也使“老師”逐漸成為我終身仰慕和追求的“長大后我就成了你”的事業。多少年后,我拜訪了我中學的班主任蔡一鳴老師,他感慨道:“我爸爸是你爸爸的老師,我是你的老師,你是我女兒的老師,你爸爸又是我夫人的老師,如此三代人70多年的師生之誼,真是難能可貴。”
父親、母親失去自由后,姐姐的家就成了我們兄弟姐妹的窩。我們兄弟姐妹唯有過年時到姐姐家相聚。姐姐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小學音樂教師,那時我已經下鄉了,但姐姐仍然每每邀請我參加她組織的學校音樂活動,為姐姐的節目譜曲和伴奏,和她的學生們下鄉演出,成了我那時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后來姐姐也下放了。天各一方的父親、母親和兄弟姐妹,只有靠書信來寄托那灑落在“我們的田野”里的難以割舍的親情。至今,我仍然沒法想象年僅16歲的小妹在永定田野山澗里那被農民兄弟稱為“八管收音機”的歌唱(《雞罩衫》),唱那支“汗水和眼淚凝成的歌”……。我們家最具音樂天賦的小妹后來再也沒有走上專業音樂的路,直至今天每當我聽到她那動人心弦的歌聲,我的心就會一陣陣發痛,要不是命運的捉弄,小妹該是一個怎樣優秀的歌唱家呀。
我的書柜里還保存著兩封已經發黃的書信,一封是1982年8月26日父親寫給我工作的一位中學領導的。信中寫到:“嘉幸獲得一個去北京進修的機會,希望你能支持他這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在校領導面前美言幾句。他的課如果沒法安排,那就我來代課,為了孩子學習,我這條老牛還可以再拖兩學期(那時父親平反出獄不久,已是60多歲的人了)”。另一封信是1986年3月8日母親獲悉我能參加中國音樂學院研究生考試復試時寫給我的:“得到你參加復試后的來信,我和爸爸都非常激動,爸爸寫信時都流淚了,無論你考上與否,對全家都是極大的鼓舞,爸和我一輩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讓孩子成為有用的人”。親情啊,親情是父母手足無措的期盼,還有那期盼背后因孩子受株連(即使到了粉碎四人幫之后,我和我妹還因通不過“政審”高考幾試落榜)而痛如刀割的心!
父親一生以歌為生。父親寫歌,“為情、為景、為對象、為好詞所動”,是真、善、美維系著父親對歌的追求。無法想象父親生而不得歌,“留下空白一片”的歲月是如何度過的,但當他“重返人間”所表達的第一個愿望則是“我想好好寫幾支曲子,我想我會比過去寫得好些”。
有父母才有我們,讓我們追回那已經遙遠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