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家陳丹青議論音樂,在《音樂愛好者》上發了許多文章,集成一本由上海音樂出版社出版,取名《陳丹青音樂筆記》。從2002年3月出版,如今已5次印刷,讀者不少。
“筆記”開頭一篇是《靈堂琴聲》,寫89年鋼琴家霍洛維茲去世,他在紐約憑吊時的見聞。這些海外音樂見聞一直寫到《貝多芬故居》,加上國內的體會成為一本書。最后加上兩篇附錄,一篇談舊上海的“洋文化”,一篇回答編輯的采訪提問,耳聞目擊之感受隨手寫下來,冠以“音樂筆記”之名,很準確。
陳丹青“筆記”中記敘了他愛好音樂的經歷,算是古典音樂的資深樂迷。資格之深,可從插隊贛南、蘇北算起。他在鄉下聽海外音樂節目,敢冒“收聽敵臺”之危險,已算鐵桿樂迷。77年外國音樂開禁,陳丹青在鄉下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轉播李德倫指揮的“貝五”。他從“敵臺”、國家臺一直聽到上大學。加上文革前就喜好聽古典音樂唱片,音樂啟蒙推致兒童時代。所以,他決不是一般的半路出家的古典樂迷。
陳丹青在國內聽外國音樂,出國也聽外國音樂。他有些感受與我們國內同志不同,就像看米開朗基羅《創世紀》必須到西斯廷小教堂,揚起脖子看拱頂。他說:“《創世紀》群像恢宏壯麗威懾之力,這才全般奏效,這同我們向來俯首捧讀《創世紀》壁畫畫冊的經驗,豈可相較。”聽管風琴、眾贊歌,當然要去大教堂;聽巴洛克音樂,要去王公貴族之廳堂庭院,方可真切感受古典音樂文化之全貌。他介紹在紐約聽93頻道各大洲土著音樂的經驗,“依我聽來,均極相似,咿咿呀呀、敲敲打打,短促得不成篇章,禿長得沒有盡頭,初聽尚鮮,稍久即不耐煩,可見我的沒教養。”陳丹青不隱瞞他的好惡。
關于流行音樂與古典音樂,他以為“古典音樂確實應該稱之為‘嚴肅音樂’,——流行音樂也慷慨,也偉大,流行音樂像是感官的萬能涂料。但涂料容易揮發。”
對那些不易揮發的古典音樂作曲家與作品,從蒙特威爾第以降,重要作品重要人物,他一一道來,如數家珍。有他的好惡,有他的評判,決不盲從,決不趨炎附勢。有意思的是,他將音樂家與畫家相比。將巴赫與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相比,他說海頓晚年的交響樂是二王與顏真卿的楷書,“他的弦樂四重奏多有珠玉之作,如同最正派的素描。”他形容盈格爾給李斯特畫的鉛筆肖像,說他長得跟王勃、李賀一幅模樣,“是漢人面相的那種精致,彼德魯奇稱之為中國人獨有的‘高貴的消極’”。
如此比較與思考,陳丹青得出許多中西文化同與不同的結論,發人深省。他說“阿炳的《二泉映月》,句句到心,可你說他‘頹廢’,是發自‘靈魂’,就不知所云,”關于生死觀的中西比較,他繼續說“盯牢死亡做文章,更是西方的傳統。中國人是‘好死不如賴活’,不羅嗦,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一句就給頂回來。”至于這兩種生死觀孰高孰低,他說“無所謂境界高不高,中國人不吃那一套,也好。”
關于西方音樂界、文化界算來算去的老賬,有關瓦格納與希特勒的問題,陳丹青也一筆賬算了下去,“說瓦格納影響了法西斯主義,我以為有道理。瓦格納只是就近的例子,”算下去貝多芬、莫扎特也脫不了關系。陳丹青這樣立論,“我不知道可有別的民族的音樂這樣地滲透‘意志’,高唱‘意志’,德國音樂根本就是‘意志的聲音’。為這種‘聲音’所孕育的文化,總會不滿這個世界的污糟糟,要來整個地掃蕩清理。”陳丹青按照叔本華不同文明塑造不同藝術乃至其余的說法繼續推論,“我常留心,罪惡,一如美德,深深緣自民族的藝術。”在此,陳丹青不否認藝術影響消極的一面。
關于音樂的“世界水平”,他認為“其實子虛烏有,多此一說。非要說‘世界水平’,我以為音樂是西方的偉大,因為有和聲,因為有‘崇高’;繪畫呢,還是中國山水畫偉大。”當然,這是要引起爭議的說法,好在陳丹青已經有前提。關于西方音樂因和聲而偉大,也是許多西方普通人的看法。在許多非西方人士眼里,同樣是“子虛烏有”“多此一說”的事情。
然而,陳丹青音樂言論決非“子虛烏有”,是他長期生活與藝術體驗的總結,體驗深度如何,思考份量如何,讀一讀才會明白。初讀此書,感覺文字輕松,新意不乏;再讀一遍,仍然新意不斷。突發奇想,要是陳丹青成為某位領導,這本書中的體會與想法,可以總結出一本“丹青音樂思想”的理論著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