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有益
“二人臺”這個稱呼,在當代中國音樂學界已經是無人不知的了。“東有二人轉,西有二人臺”,都是泥土芬芳十分濃郁,民族風格十分鮮艷,透露著往昔底層老百姓心態情致的獨特表演藝術品種。東邊的,山東、河北百姓跑關東;西邊的,山西百姓走西口,陜北百姓走北草地。在為生計拼搏的漫長歲月里,兩邊不約而同地創造了集歌舞、器樂、曲藝、戲曲與口頭文學于一身的表演藝術品種。
可是,有誰能夠把“二人臺”置于歷史與地理縱橫交織的宏偉坐標中,確認它為三大文化板塊地緣交融所形成的“西口路”經濟文化生活的結晶,對它進行高視角的觀照和細致入微的透視?有誰能夠深入到當代二人臺班社里,跟演員和演奏員們三番五次不辭辛勞重走西口路,親身體驗那表演小組和觀賞群體在山溝僻壤間魚水相依、互動相激的鮮活場景,那充溢生機的民俗文化氛圍?有誰能夠把鄉間土屋墻上用紅紙張貼的賬單——把演出若干場的出資人姓名和款項盡行公示的紅榜一幅幅拍攝下來,作為當代文化生態的活見證搜集保存起來,統計梳理出來,進行音樂社會學和音樂文化學的研究?除了楊紅,我還沒有發現第二人。
楊紅專著《社會變遷中的二人臺研究》近日由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出版。這是她2004年獲香港中文大學研究院哲學博士的學位論文。這篇博士論文的方法論采納法國文化人類學家皮埃爾·布爾迪厄所倡導的“參與客化法”(王銘銘譯名participant objectivation)。這方法的特點在于:不僅強調研究者對于所研究文化事象的親身參與,而且要求把“局外”與“局內”溝通融合,充分“對象化”,達到高度客觀性的認知。可貴的是,楊紅不僅從理論上準確地把握了這一方法,而且身體力行,把這方法的精髓化作自己的科研實踐,去采錄,去詢問,去統計,去梳理,去洞察。因此,她所廣泛閱讀的大量文獻資料就從紙面上活躍起來了,成為“客觀性認知”的歷史支撐和地理鋪墊,共同還文化事象以深度真實的本來面貌。
關于二人臺在當代的生存際遇,有必要再度重視“路文化”這一概念。在近幾百年間,二人臺藝術是在“西口路”的經濟文化獨特生態中萌生、發展并成熟起來的,它的表演場景是“西口路”上一個個“點”的鄉鎮市集,給它注人經濟與文化養分的是這些“點”上的底層老百姓。近幾十年來,二人臺的不少劇團開始登上大城市的國營劇場,不少人認為這就是標志著二人臺藝術“登大雅之堂”的“輝煌”時期。楊紅的田野調查展示了三類文化生態的對比:(1)國營編制的劇團劇場,(2)都市娛樂場所的火爆炒作,(3)民間班社在鄉間的流動演出。我們能從對比中看出,保持著二人臺固有生命力的,是第三類文化生態。那么,第三類文化生態何以能保持固有的生命力呢?是由于:它不脫離傳統音樂文化的沃土,它滿足廣大農村老百姓的文化需求,它在密布于廣大地域的許許多多“點”上吸納又播灑民族文化資源。這三項文化優勢,用一個詞來概括,那就是“路文化”。我們不妨大膽地斷言,二人臺在新世紀要保持自己的勃勃生機,必須牢牢握住那“路文化”的命根子。
“路文化”概念的建立,讓我們能從“二人臺”這一特定地域特定時期的文化事象上升到概括化的文化定性,轉而尋訪各種“文化流”的生命力。
這篇博士論文能達到如此的學術高度,當然要感謝香港中文大學的導師們的精心指導。在香港有條件讀到更多歐美學者的原文論著,從中受到啟迪。同樣不可忽視的是,在這篇論文的背后,有著大量不為人知、不嫌卑賤的含辛茹苦,來保證文化底蘊的厚重。
這樣的精神,正是當代的音樂人類學研究必不可少的,值得后學者誠懇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