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毛巾所傳遞的看不見的風格

說到文明，一只鞋能透露給我們的消息，和一座大教堂所蘊涵的內容一樣豐富。這話是藝術史學家馬克斯．J．弗里德蘭德說的，他這樣做驚人之語，當然是為了追求震撼的效果。

與此相似的情況其實在我們身邊也很常見，英國藝術史學家貝維斯．希利爾這樣解釋，一旦我們把一個腦筋清楚的主張變成警句，它也就變成空話了。但是，警句背后的理念還是值得進一步引申的：由一件日常生活用品，并不一定是一只鞋子——舉個例子，就說是一把茶壺或者一把椅子吧，來向人們講述一段文明，其效果常常會比藝術作品或者建筑杰作更好。因為，杰作只表現了單個的天才；而鄙俗的物件兒，卻仿佛更能體現出\"時代精神\"。

不妨以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格調當作見證\"時代精神\"的開始。

比如毛巾，似乎并不比名貴的香水、昂貴的皮鞋深入人心，但它贏得的群眾基礎卻是無法相提并論的。或許小姐的香汗是用柔軟的香水毛巾輕輕揩一下，而流浪漢卻把毛巾當作最重要的\"生產、生活資料\"隨身攜帶，\"瀟灑走一回\"的背后是殊路同歸。毛巾與毛巾之間雖有著相同的名稱，卻是有著不同的價值，不同的文化含量。當一個中產階級把小院子里的野草拔個一干二凈，種上自己心愛的花草時，他的洗手間一定掛著柔軟的毛巾，柔軟就是他要需求的品質，已經有別于羊肚子毛巾的單一和單調了。當一些喜歡名車和名表的人，知道毛巾也有不同的名牌時，自然有一種占有的需求，似乎是他們在引領消費時尚潮流。當我們每天每夜或許會在留意名車佳釀美女如云的電視廣告鏡頭之間，看到一剪背影披著一襲浴巾，款款而來，正如別的鏡頭中所看到的一襲長裙一樣不可缺少，這就是華貴的消費氣氛，似乎以一種我們盼望著的\"生活方式\"潛移默化地教化著我們。如此鏡頭中的人們，也應該是我們身邊的生活場景。美侖美奐與我們沒有距離。

毫不奇怪，正如某某大人物夫人也喜歡韓劇《冬季戀歌》一樣，裴勇俊那令人眼花繚亂的藍色的米色的圍巾，居然有了一句流行語\"像裴勇俊一樣溫暖\"，于是裴勇俊就成了\"俊\"的代名詞，圍巾亦是。可誰會想到當圍巾換成毛巾又是怎樣的場景呢？毛巾遠比圍巾更貼近自己的皮膚，可待遇遠遠不如圍巾。什么時候我們的裴勇俊用毛巾擦汗的動作被搬上屏幕，我們的坊間開始流行\"像裴勇俊一樣擦汗\"，也能夠像圍巾一樣襯托出他和戀人的獨特氣質，也能掀起波及東南亞的毛巾熱潮？這樣若是真的，毛巾就有了藝術含量了，勞動人民的\"藝術道具\"也可以登上大雅之堂了——難道這樣的\"時代精神\"和文明痕跡，不同樣值得留意嗎？

毛巾不是奢侈品，毛巾作為生活必需品，似乎與床、沙發、拖鞋一樣毫無品位……這樣的近乎殘酷的現實狀況，足以讓毛巾生產廠家失去自信。不過，\"天上人間\"是不一樣的，當無心人從\"空中漫步\"，跌落地面時，到附近最大和最小的超市貨柜間走馬觀花，居然看到處處不乏毛巾的專柜，寬幅的，窄幅的；彩的，淡的；青年、中年的，老人兒童的；男的，女的。幾乎用不著渲染，它們都會被自己的專用顧客所青睞，這就是毛巾的使用價值在充分發揮作用。

作為使用品的毛巾，自然不是藝術，而藝術家收藏的毛巾，就不是使用品了。有的毛巾是紀念品，每條毛巾就像每年的年歷一樣清楚無誤地標明生產年份，比如《龍江頌》、《紅燈記》流行那年，毛巾上標注這幾個字，就是藝術價值和時代精神的體現了。有的毛巾是畢業留念、工程留念，以及結婚留念，我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家族里的叔伯大爺們為了某個工程而義務勞動一年半載，揮汗如雨，最后獲得工地指揮部贈送的一條毛巾、一個搪瓷碗，寫著\"茨淮新河留念\"。在那個\"雷鋒精神\"成為主旋律的時代，這條毛巾也就有了時代精神，用今天的詞語說，這毛巾就是獎狀，也是獎金。能夠獲得這么好的獎狀和獎金，已經超越了形而下層面，反而成為一種當時所標榜的\"道德指南針\"的指向了。

當時是簡樸生活的時代，毛巾也就成了簡樸生活的象征。可有一天，我們時代趨向現代化了，紙巾、皮鞋、一次性飯盒裝飾了我們的生活之后，紙巾的種類、花樣幾乎每天都在更新，還有皮鞋、一次性用品，成堆地壓迫著我們。這就是現代化的好處嗎？而簡樸時代的毛巾卻似乎更遙遠了。

毛巾可以取代嗎？去過宜家店里的人都知道，毛巾花樣應該更多，但毛巾卻不可取代，正如我們無法不通俗一樣。不過，毛巾能否應該提高些品位呢？毛巾能夠像\"一只鞋能透露給我們的消息，和一座大教堂所蘊涵的內容一樣豐富\"來引領今天的時代精神呢？

不過，當我換個角度看，從一條毛巾上，足以開采出更多的文明附加值：一句口號，一幅畫像，一首詩詞，一個年歷，一段日記，一個生肖像，甚至還可以在毛巾邊角上把一個一年十二個月份進行分門別類，使用者可以每個月用每個月的毛巾，甚至毛巾上可以搬上歷史上的本月文化故事、名人畫像……難道，一條毛巾傳遞的信息，就應該比手機短信和伊妹兒所更新的內容更有所欠缺嗎？

現在已經是讓《兄妹開荒》、艷陽天》成為模糊印象的新時代了，扎在頭上的羊肚毛巾成為了文物和古老印象，計劃經濟時代最著名城市的有一長串名字的毛巾廠也一個個飄零而去，而市場經濟時代的毛巾，已經比憑票供應時代的毛巾質量提高了，更有品位了，但最起碼的本質——使用功能，卻依然和簡樸時代一樣，只不過要更加體貼了，比如人們可以將在銀幕上看到的明星用毛巾擦自己的細膩皮膚，足以表現出一些自然的性感來……即使在好萊塢大片上，也不乏毛巾的角色……

既然毛巾可以傳遞\"時代精神\"，可以留有當今文明方式的痕跡，那么互聯網時代的毛巾又該以何種方式進入人們的視野呢？試著在卓越網上瀏覽，不但有毛巾，還有擦車毛巾、運動毛巾、牛仔毛巾、卡通毛巾、提花毛巾、壓縮毛巾，當然還有毛巾掛，顏色分別有藍、黃、粉等多種，足以令人眼花繚亂，品種還有純棉和納米材料……況且還有折扣，\"網上購買任何產品任何價格均免費配送\"的誘惑，說明這已經不是毛巾的時代精神和文明痕跡了，而是購買毛巾的數字化生存了。用孔老夫子的話說，\"言之無文\"，必將\"行之不遠\"。消費文化中的毛巾現象也是一樣的道理，若不在看得見的毛巾上添加一些看不見的品格，恐怕毛巾就只是一條毛巾，與文化的距離越來越遠了，與品位的距離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