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歲那年,忙于工作的父母送我到大山里叔叔家生活了一段時間。叔叔家所在的山村位于大興安嶺,那里群山環繞,從山上流下來的溪水在平原上交匯成大大小小的溪流,那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我很快就喜歡上了那里,而不久發生的有關那六只紅狐的故事,更讓我難以忘懷。
剛開始在農莊生活的時候,我很孤單,因為叔叔一家都忙于勞作,沒有一個伙伴和我玩,我覺得自己像被父母遺棄在荒野里了。不過,我也找到了喜歡做的事,那就是看打獵,尤其是獵狐。在這片充滿野性的山谷,生活著一些野生的紅狐,田鼠、小鳥甚至一些堅果都是它們可口的食物。不過在食物缺乏的時候,它們也會光顧農舍偷農民們的雞吃,這樣就招來人們的捕殺,而它們最主要的敵人是獵人,因為獵人常把它們的皮毛拿去賣錢。
有一天,我看見有個獵人正在追擊一只漂亮的紅狐,它身上那層厚厚的淺棕色皮毛在陽光下熠熠閃光。農民們都認識它,它是來農莊偷雞的狐貍中最膽大的一個。此刻,獵人和農民都想獵捕它,可它很狡猾,跑得也很快,當它躥過兩米多寬的小溪時,就像一片飄過的紅云,它那長著肉趾的四爪幾乎是剛剛輕輕著地,便又驀然而起,那身姿真是婀娜敏捷。
看來,這一次它們的獵捕計劃又要落空了。數條獵狗追了兩天,累得筋疲力盡也沒追上。過了幾天,來了一個聽說很有名的獵人,他帶來了條高大的獵狗,它們的腿就像是賽馬的腿,幾乎跟自己的身體一樣長。農民們都說這回紅狐再也跑不掉了。
于是這天,追捕紅狐的行動又開始了。紅狐跑啊跑,我看見那些狗一直把它追到一條湍急的溪邊,一眨眼,紅狐跳下去就不見了。此時正是洪水季節,水面比平常高出一倍,激流擊打著溪中的大石,拍出飛濺的水花,兩條勇敢的獵狗不等主人下令就縱身跳進了水里,優秀的獵狗在追擊獵物時是不會顧及自己的生命的。然而,它們一下就被洪水卷走了,獵人心疼極了。
到了晚上,叔叔家里的一只大蘆花雞又被叼走了。原來,紅狐藏在溪岸下面,騙過了獵人和狗,晚上又溜進叔叔的農莊里作惡了一次。叔叔見家里養的名種雞一只只減少,氣得臉色發青,發誓一定要殺掉紅狐。可那時正趕上農莊里的活兒多,他根本無暇去捕殺狐貍,最后他把捕殺紅狐、保護雞的任務鄭重地交給了我,還特別許諾:只要我抓住了那只可惡的紅狐,不論死活,他都把那匹我垂涎了很久的小馬駒送給我。看來,叔叔已與紅狐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我帶著叔叔家里的獵狗黑虎,像個偵探一樣斗志昂揚地上陣了。這天,我在水流較淺的下游發現了狐貍的腳印,還找到了一堆蘆花雞的毛。為了搜索到更多的線索,我和黑虎進了河岸的一片小小的松樹林,樹林背后是一條叢林茂密的峽谷。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短促而又尖銳的狐貍叫聲,緊接著,一只健壯的紅色公狐躥出來向旁邊跑去,黑虎立即猛沖了過去,它一邊奔跑一邊狂吠著,我漸漸跟不上它了。過了一會兒,伴著一陣嘩嘩的樹葉響,黑虎垂頭喪氣地跑回來了,它看上去累壞了,舌頭伸得老長,似乎要垂到地上了,腹部也隨著粗粗的喘氣聲劇烈起伏著,它舔了舔我的手,似乎為不能抓到狐貍向我表示歉意。我摸摸它的下顎,表示理解。
我冥思苦想著怎樣才能抓到那只紅狐。就在這時,我看到樹林里有一棵高大的菩提樹,馬上想到辦法了。
第二天,旭日初升,我就獨自爬上樹頂監視起來。這時,對面的一座小山丘上出現了一只雄壯的公狐,正是昨天黑虎沒追到的那只。只見它向四周警惕地觀察一番后發出一聲悠長而舒緩的叫聲,像是在報告平安無事,緊接著一只紅色的母狐和四只小狐貍出現了。那只母狐正是我要捕殺的偷雞紅狐!四只小狐貍長得毛茸茸的,像小羊羔一樣,天真可愛,它們在清晨的陽光下摔跤打鬧,扭成一團。直到它們玩夠了,母狐這才變戲法似的從旁邊灌木叢中銜出一只母雞來,小狐貍們一擁而上,開始享用起美味的早餐了,它們的父母在旁邊看著,自己卻不動嘴吃雞,只是不時地舔舔小狐貍身上的毛,對自己的孩子充滿了憐愛。
不知為什么,這一切在我看來充滿了溫馨。想起父母沒有時間管我,我覺得自己還沒有那四只小狐貍幸福。我忽然對紅狐一家有了好感,決定不把這個秘密告訴叔叔,盡管我知道它們剛才吃的那只雞可能就是叔叔家昨天晚上丟的第五只雞。這樣,我竟成了狐貍一家的“幫兇”。
這以后我每天都要來觀察狐貍一家的幸福生活。一天黃昏,兩只紅狐把孩子們帶到離狐洞不遠的一個雜草叢生的洼洞旁潛伏下來。然后,母狐輕輕地走進草叢中,它踮起后腳,迅速地縱身一躍,便逮住了一只吱吱哀叫的田鼠。不一會兒,這只田鼠就成了四只小家伙的腹中物。接著它們也開始學媽媽的樣子捉田鼠。當其中最大的一只小狐貍也捉到了一只小田鼠時,四只小狐貍激動得一起“嗚嗚”直叫。這些小東西真是可愛極了。
然而,狐貍一家的幸福生活很快就被破壞了。有一天,一個獵人帶著一群狗進了樹林。像從前一樣,紅狐爸爸引著那些狗離開了樹林。這一次,它引著狗上了鐵路橋,獵狗們兵分幾路對它圍追堵截。這時,一列火車開來,竟軋死了其中兩只獵狗。情急之下,公狐從橋上躍下,結果摔斷了腿,被趕來的獵人打死了,等到我趕去時,一切都晚了。其實,即便我在場也無法挽救公狐死亡的命運。我為失去爸爸的四只小狐貍感到難過。
農莊里的雞在繼續減少,我知道那是紅狐媽媽干的。公狐死后,它獨自承擔著哺育小狐貍的重擔,偷雞顯然是一個捷徑。此時,叔叔已經結束了繁忙的農莊工作,他決定親自出馬。于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他帶著我的堂兄山娃哥,又聯合了其他幾個農民,帶上各家的獵狗出發了。我無力去阻擋他們,因為在他們眼里我還是個孩子,何況我沒有完成他交給我的獵狐任務。我只能憂心如焚地跟在他們后面。
獵狗黑虎直接把他們引向了樹林。失去了公狐的配合,母狐未能把獵狗們全部引開,終于使藏身的地方暴露了。等母狐擺脫了獵狗回來時,叔叔和山娃哥正在全力用鋤頭和鏟子挖洞,我隱隱看到母狐在附近焦躁不安地轉來轉去,徒勞地想引開他們。
狐貍的洞穴終于被挖開了,四只小狐貍驚嚇得拼命往里縮,我還未來得及制止,叔叔便揮起鏟子一陣亂砍,殺死了三只小狐貍,剩下的那只最小,因為身體瘦小,僥幸躲過了一劫。幸免于難的小狐貍被裝進了袋子,它靜靜地躺在里面,嚇得一動不動,而它那不幸的三只狐貍兄弟則被我和山娃哥草草地埋了。這時,我們聽見樹林里傳來了母狐凄厲的哀號聲。叔叔恨恨地說:“把這只小畜生捉回去,引那只老狐貍上鉤。”
回到農莊后,小狐貍被鏈子拴在了院子里。晚上,獵狗們都被派去看守雞舍了,我心中有種特別的預感,覺得小狐貍的母親會來救它。我既不敢私自放了它,也不忍看到母狐自投羅網。可叔叔偏偏把捉母狐的任務再次交給了我,我只好按他的吩咐守在一個隱蔽的角落里等著。
被拴著的小狐貍開始焦躁不安,它使勁地拉扯著鏈子,可鏈子“嘩啦啦”地響了幾下后紋絲不動,它用口咬,也無濟于事。忽然,它像聽到了什么,揚起小黑鼻子發出“嗚嗚”的叫聲,似乎很委屈。這時,母狐忽然不知從什么地方躥了出來。母子倆很快耳鬢廝磨起來,顯得分外親熱。這時,我不小心發出了一點細微的響動,母狐馬上側耳聽了一下,迅速作出反應,想帶著小狐貍逃走,可小狐貍跟著跑了沒兩步,便又被鐵鏈拽了回去。紅狐朝我藏身的地方望了一眼,飛快地逃走了。可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它又溜了回來,拼命地咬著鐵鏈,自然還是徒勞無功。
很快,紅狐換了一種方式,在鏈子旁邊飛快地打起洞來,過了半個時辰,竟然挖出一個一尺深的洞,紅狐把鏈條推到洞里,又用土把它掩埋起來,直到看不見為止。
它以為這樣就能使小狐擺脫鏈子的束縛呢!等這些做完后,它興奮地帶著小狐奮力一躍,它躍出了一丈開外,卻不見了小狐,回頭一看,鏈子又把小狐拽了回去,小狐痛苦地趴在地上哀叫著。母狐回過身不斷地舔著它身上的皮毛,好像是在安慰自己可憐的孩子。惻隱之心讓我再也看不下去。就在我決心解開鏈子,準備放它們母子走的時候,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母狐受了驚,依依不舍地看了小狐一眼,就越過籬笆逃掉了。
叔叔來了,他看見了咬得發亮的鏈子和小紅狐旁邊的土坑,驚訝地問我怎么回事。我不想再騙他了,就求他把小狐貍放了。可他把我呵斥了一頓后,決定親自守著,逼我去睡覺。半夜里,我們聽見“砰砰”兩聲槍響,大伙兒跑去一看,叔叔正在抱怨說他年紀大了,沒瞄準,連開了兩槍,還是讓那只跑來救狐貍崽子的母狐貍逃掉了。
第三天,輪到山娃哥看守小狐貍,我們都以為母狐不會再來了,因為它不可能把鏈子咬斷,而且還有槍等著它,它還會來送死嗎?這天黃昏的時候,叔叔正好有事去另一個農莊了,明天才能回來。我趕緊抓住機會告訴山娃哥狐貍一家曾經是那么和睦友愛,可現在卻幾乎家破“狐”亡了,盡管村里丟了不少雞,可那是因為村莊在不斷擴充,很多小動物都被逼走了,田鼠也被消滅得差不多了,狐貍們常常找不到吃的。他聽完愣了好久沒說話,看得出他有點為參加追捕并殺死三只小狐貍的行動后悔了。我趁機求他把小狐貍放了。他終于同意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鐵鏈的響聲。我和山娃哥趕緊借著月光望了過去,發現那只母狐又來了,又在咬鐵鏈。見我們已有所覺察,它立即跑掉了。我們在小狐貍旁邊看到了兩只剛被咬死還帶著體溫的田鼠,這是母狐給孩子帶來的食物,它怕自己的孩子餓壞了。如此頑強無私的母愛,真叫人不由地頓生敬意。不過,如果它再這樣癡心不改,叔叔一定會殺了它。
我和山娃哥對視了一眼,心有靈犀地很快解開了小家伙身上的鐵鏈,它立即向著黑暗里沖去,它知道自己的母親不會走遠,一定就在前方等著它。做完這一切,我們的心情好多了,我們寧愿挨叔叔的罵,也不忍看著紅狐骨肉分離。
第二天早晨,我和山娃哥走過樹林,去看那個被毀壞的狐貍窩,竟意外地發現被我們掩埋的只小狐又被挖了出來,它們的尸體已被舔得干干凈凈,整齊地平放在那里。毫無疑問,這是母狐做的,它像所有的母親一樣,以一種悲壯而虔誠的方式,默默地為自己的孩子送別。原來,造物主是公平的,哪怕是一只狐貍,也被賦予了靈性。它的一生盡管卑微而脆弱,卻也會像人一樣充滿了悲歡離合。
我和山娃哥重新掩埋了只狐貍的尸體。回村后,叔叔沒有責怪我們,只是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說:“你們長大了。”
是的,從那以后,我真的覺得自己長大了。后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只紅狐和它的小狐貍,我想它們一定是遷到別處,重新開辟家園,尋找新的幸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