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是流沙鎮上的老住戶了。祖輩原先也是一戶農民,靠著一副手磨做豆腐、做蓮子、做葉耳粑,漸漸發了家。到了高才發他爺爺這一輩,已買下了幾百畝水田,還有茶山、果子山上千畝,在流沙鎮已成了名門望族。傳到他父親這一輩時,還在流沙鎮上買下門市十多個,做茶葉生意、做洋布生意、做桐油生意,日進斗金。
高家什么都好,就是子嗣不旺,幾乎是代代單傳。唯一的一代有兩個男丁,就是高才發有位大伯,可惜被抓去當了壯丁。他大伯被編在張輝贊的隊伍,結果在圍剿紅軍時被紅軍的土炮炸成了飛塵,高家又成了單丁。高才發肩負著傳宗接代的重任,從小受到長輩們的寵愛,特別是他的父親高德江,更是把高才發含在嘴里怕化了,背在身上怕丟了。
高德江的本意是培養高才發做生意,長大了好接他的班。做生意比當鄉下土財主要來錢來得多,而且也輕松得多。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這高才發從小長得斯斯文文,除了讀書,百事不問。家中有多少錢,多少地,他根本就不關心。拿他老子的話說,這孩子只知道用錢,不知道掙錢。叫他學算賬學經商,他一點興趣也沒有,甚至連那個十七檔的算盤也不想學。但是他跟鎮中心校的一個老師,卻打得火熱。原來這老師是省三師畢業的,畫得一手好畫。他畫的鳥兒就像要從紙上飛起來,畫的草比地里的草還綠。高才發從八歲開始,天天跟這老師學畫,有時干脆晚上不回家,就和這老師住在一起。雖然是老師,年齡不過二十多歲,也還沒有成婚。高才發一心學畫,鄉親們認為他走火入魔,成了呆子,因此給他取了個綽號叫“畫癡”。癡在方言里可不是什么好話,說白了就是傻子。
高德江說了兒子幾次,可兒子一點也聽不進去。他常常嘆氣道:我好好的高家,不敗在這不肖子的手里才怪。高德江又氣又恨,不久就得了場病,一病不起,最后撒手人寰。
老子撒手了,高才發不得不接過家業,那年他已是三十。他接過這個大家,只是清理了一下現有財產,就再不去過問。大小事務,完全由管家全權處理,自己則整日沉迷于筆墨之中。他還在家里開辟出個畫室,上書:丹青園,命令家中大小,沒有事不得隨意進來,連老婆也不行。這丹青園成了家里的禁地。
高才發整天筆墨飛舞,畫奇山異水,怪石亂崖,荒坡野草,農夫牧童。經過了這多年的努力,他的水平已超過了那個老師,漸漸成了流沙鎮乃至全縣全省有名的畫師。加上他儒雅飄逸的風度,高潔文明的談吐,成了聞名方圓幾百里的畫壇奇才。這樣,想和他結交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想求他畫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但他卻從來不賣畫,只要人家看上眼,一定相送,還倒貼錢給人家裱好。家里常年客人不斷,高才發生性豪爽,來者不拒,更是好酒招待,家里的開支不斷增加。
高才發還好收藏。名人字畫, 千年墨寶, 來者不拒。也不管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只要聽說哪兒有一幅好畫, 千方百計收而藏之。為一幅畫,一方寶印,他往往以百畝良田相交換,讓管家都為之心痛,但敢痛而不敢言。有句話叫崽賣爺田不心痛, 說的就是這種事。數年下來,他收藏的名畫墨寶不計其數,最為珍貴的據說是八大山人的一幅真跡。為此他幾乎傾家蕩產,讓他父親的話不幸言中。
高才發平時最恨贗品。說贗品是書畫界的毒瘤、敗類。他更憎恨那些制作贗品的人,稱這些人為畫賊。他曾說過,如若碰上這樣的人,非砍他一只手不可。當然也是憤怒之言,畢竟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畫師。
駐扎在這兒的日軍最高長官鳩夫一郎聯隊長,是一個地道的中國通,五短身材,戴副蛤蟆眼鏡,腆著肚皮,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他帶兵攻下流沙鎮后,駐軍該地,除了戰事,就好收藏中國的文化精品。他對高才發早有耳聞,就登門造訪。
這天,鳩夫一郎帶著許多禮品,上面的日文字花花綠綠的,十分鮮艷。他命令部下卸去刀槍以示對主人的尊敬。可高才發一點都不買賬,他橫眉冷對,說自己是中國人,絕不和東洋人打交道!還厲聲喝退他們,并將其禮品甩出大院。那鳩夫一郎非但沒有生氣,還豎起大拇指,對高才發一個勁兒地喊:吆西!吆西!
幾天后,鳩夫一郎再來。這次是兵戎相見,開門見山。那些日本兵睜著狼眼,把高宅圍了個水泄不通。鳩夫一郎要親自目睹八大山人的真跡。還說如不交出這幅畫,高家全部死啦死啦的。整個流沙鎮全部死啦死啦的。
高才發暗吃一驚,狗日的日本鬼子鼻子真靈!他自己不怕死,高家人也不怕死,但連累這上萬人的流沙鎮百姓,實在于心不忍。
高才發手拂須髯,不卑不亢,冷冷地說,想得到它,除非把我的手一起拿去!
最終,那幅畫還是落到了鳩夫一郎的手中。鳩夫一郎喜得手足舞蹈,忙請專家鑒別真偽。專家們一致說是真品。不久,這幅畫運回日本國內,被一家博物館以巨資收購,鳩夫一郎發了一筆財。
人們再見到高才發時,果然少了一只右手,他從此也與筆墨絕緣。因為有人在背后議論,說他是漢奸,把中國的國寶送給了日本人。他也無法爭辯,只是深居簡出,人們很少能見到他的身影。
不出一年,高才發郁悶而死。
解放后,他的家人將家里所有的名人字畫無償捐獻給人民政府收藏。說這是高老爺子臨終前的再三囑托,其中就包括八大山人那幅價值連城的真跡。這下又讓人吃驚不小,那幅畫不是叫鳩夫一郎拿去了嗎!怎么還在!
家人說,當年鳩夫一郎拿走的那幅是贗品。這幅贗品正出自高才發之手,是他為了救流沙鎮的人命,而親手作了唯一的一幅贗品。畫完,他自砍下右手,連畫帶手送給鳩夫一郎。
大家稱贊不已,流沙鎮為他立有一碑,用來紀念這個愛國畫癡。
一九四〇年,日寇一天天深入內地,終于到了茅山地區流沙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