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畏扭角羚，救我深峽逃生

深山遭遇兇猛斑狗

1998年5月，為了完成一部民俗學著作，我特地到陜西省佛坪縣采風。我跑了十幾個村子，獲取了大量原始信息。開始還有路，后來到了秦嶺深處，只能徒步前進。

在板房子村，經(jīng)村干部介紹，我住到了范增山老漢家里。他六十多歲，身板硬朗，非常健談，他給我講了很多當?shù)氐膫髡f故事，并且告訴我，在30里外的道佐村，有一個百歲老人，會講幾百個故事，還會用方言唱“老戲”。我激動不已，立即決定要去采訪錄音。范老漢告訴我，道佐村地勢很高，中間翻山越嶺，根本沒有像樣的路。但我決心已定，非去不可。

范老漢說：“那你就騎我的金毛去吧!”

“金毛是什么?”我問。

“它是我養(yǎng)的扭角羚，名字就叫金毛!走，帶你看看去!”老漢興奮地說。我們來到他家的后院，只見一個奇怪的動物正在那里吃草。它既像綿羊又像牛，身長兩米多，高一米五以上，體重不下六七百斤，披著金黃色的長毛，沒有雜色，非常漂亮威武，絕非尋常家畜可比。它頭上的角也很特殊，從角的基部向外翻轉(zhuǎn)然后向后，角尖向內(nèi)，呈扭曲狀。

“它就是金毛，一只扭角羚!你看它壯得像頭牛，所以也叫羚牛。它是國寶級的保護動物，據(jù)專家講和大熊貓生活在同一時期，都是活化石，在世界上聲望不亞于大熊貓和金絲猴哪!”范老漢自豪地說。“這么珍貴?是野生的嗎?你是怎么得到的?”我驚奇又疑惑。

“哈哈，放心，我可不是盜獵。幾年前，我在山上砍柴，在草叢里發(fā)現(xiàn)了它，那時它剛出生不久，身上還是濕的。可能母扭角羚遇到敵害或正逃避追捕，不得已逃走了。我看它的樣子很可憐，就把它抱回家里，正好家里的母山羊剛生了小羊，我就把它和小山羊放在一起喂奶。還好母山羊接納了它，就這樣它活下來了，長得還挺壯實，大一些后我就給它吃最好的青草。它雖是野獸，但由于是從小養(yǎng)大的，跟我可親了。對待生人，它有時是挺厲害，有一次差點把一個小偷頂殘廢。它成年后，我想畢竟是從外面揀的，如果它想走就走吧。可好幾次把它帶到山上，它都跟我回來了。動物保護站的同志也知道這事，破例允許我養(yǎng)著!我也不限制它的自由，經(jīng)常讓它到山上跑跑。它本領(lǐng)比野生的同類還大，腿力驚人，什么樣的險峰絕壁它都能踩在腳下……”

“太不可思議了!范大叔，你是個好人，是保護野生動物的模范。”我由衷地說。

在范老漢“引薦”下，我慢慢和金毛接近，竟然很快熟悉起來，我騎它它也不反感。不到一天時間，我就能騎著它快速地行進了。它四肢粗短健壯，馱著體型較瘦的我毫不費力。我心里樂開了花，有了這么好的坐騎，再遠的山路也不在話下了。但我還有疑慮，怕去道佐村自己不認識路，但范老漢告訴我，金毛去過那里幾次，已經(jīng)認路，再說只有一條路，往前走就行，它不會走錯的，放心好了。

第2天，范老漢把我送出很遠，我騎著金毛踏上了去道佐村的路。金毛四足強健，并且異乎尋常地靈巧，走多么崎嶇陡峭的山路都十分輕松。

翻過一座山峰后，漸漸下到了一條峽谷。正走著，金毛突然停下，發(fā)出了一聲驚叫。我忙向四周看，卻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但金毛仍舊叫個不停。又過了一會兒，我終于看到前方的灌木叢邊有幾只像狗一樣的動物，身上長著斑塊，我心里一驚，是斑狗!以前聽一個研究野生動物的朋友說過，那是秦嶺特產(chǎn)的一種犬科動物，集群活動，非常兇猛，一般情況下，它們是不傷人的，但如果曾遭到過人類的捕獵，就極其容易攻擊人了，據(jù)說報復性很強。幾只斑狗觀察了我們一陣，分散開向前逼過來。我隱約感到情況不妙!機警的金毛好像也明白了什么，發(fā)力向前飛奔。

我耳邊呼呼風響，偷眼往后看，一共4只斑狗正飛快地在后面追!它們張著嘴，白森森的牙齒清晰可見。金毛雖然跑得相當快，但畢竟馱著我，因此跑了幾百米后，斑狗已經(jīng)追到了屁股后面。我知道斑狗最擅長的就是襲擊食草獸的肛門，能夠一下子把腸子給拉出來。如果那樣，金毛必死無疑，我也難逃劫難!

金毛發(fā)威力戰(zhàn)群狗

眼看斑狗就要發(fā)動突襲了，我脊梁溝直冒冷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我身子猛晃，天旋地轉(zhuǎn)般，原來，金毛猛然來了個180度大轉(zhuǎn)彎。這可是個高難度動作，只有少數(shù)幾種野生山羊能夠做到。幾只斑狗沒收住腳步，順勢一躍而起，猛撲上來!

金毛脖子猛擺，那碩大尖利的角正掃在一只斑狗的胸部，把它甩出了幾米遠!我看得眼花繚亂，真想為金毛叫聲好。但轉(zhuǎn)瞬間，另一只斑狗已竄起來一口咬在金毛的脖子上。金毛呻吟一聲，奮力擺動，才算把它甩開，但鮮血已經(jīng)流了出來。我又驚慌又心痛，想下去為金毛幫忙，卻也知道下去也沒用。

另外兩只斑狗也從兩個方向向上猛撲，金毛沒有退縮，四足騰越，用硬角竭力招架。我騎在它背上，竭力坐穩(wěn)，同時揮舞手中的一根木棒，保護住自己，也為金毛分擔一下。

應該說，斑狗是極其兇猛的，令人膽寒，但它們可能有些低估了一頭野羊的頑強和勇猛。金毛毫不畏懼，猛烈還擊，竟很快讓幾只斑狗都掛了彩，有一只還傷得相當重，幾乎要死了。斑狗們很狡猾，知道取勝已經(jīng)不可能，為了保存實力，迅速退了下去。

我松了一口氣，金毛叫了幾聲，又向前跑了一陣就停下來。我見斑狗已經(jīng)不見蹤影，急忙跳下來。只見金毛身上幾處受傷，有的地方還在流血。我心疼極了，急忙把范老漢給的草藥為金毛涂上，血立刻止住了，看來只是皮外傷，未傷筋骨，我稍微放心些。

我不忍再騎金毛，跟著它一起往前走。山路的崎嶇陡峭超出了我的想象，金毛相對還是很輕松，我卻要手腳并用了。正滿頭大汗地爬山，突然金毛又發(fā)出報警聲。我疑惑不解，前面什么也沒有，但金毛直往后看，我一轉(zhuǎn)頭，立刻魂飛魄散!原來，有幾十只斑狗已經(jīng)追上來了!離我們不足300米，個個兇神惡煞一般，比剛才那幾只更兇猛。一定是剛才那幾只斑狗吃了虧，不肯善罷甘休，立刻向大部隊匯報，它們集結(jié)在一起，聞著我們留下的氣味，一路追上來了。

剛才走得太慢了，要想擺脫追兵，必須火速前進。我吆喝一聲，讓金毛快跑，自己也拼命向前爬，但只爬了十幾米，腿累得就不聽使喚了，絆了一下，磕得膝蓋生疼，手也刮破了。我趴在地上，只剩喘氣的份兒。我知道自己這回完了，我閉上眼睛等死了。

正在神思恍惚間，猛覺頭頂有什么東西在拱我，并咩咩直叫，是金毛的聲音，我忙抬頭，原來已經(jīng)跑在前面的金毛竟然回來了，正急切地呼喚我，意思是讓我趕緊起來跑。我心中一熱說：“好伙伴，我太累了，走不動了。你快些自己逃命去吧……”

但是金毛并沒走，反而叫得更歡了，聲音甚至有些惱怒和粗野。我坐起來，發(fā)現(xiàn)斑狗群已經(jīng)離得不足200米了，金毛非常著急，看樣子我不動它絕對不會走的，我有些難以置信!但身上已經(jīng)增添了巨大的力量。我不能這么輕易放棄生命，我應該活下去。我見金毛體力還很好，就站起來，騎了上去。剛坐穩(wěn)，它就向前猛跑起來。

金毛的腳下功夫淋漓盡致地發(fā)揮出來，它專往極陡的山坡上跑，在上面竟然如履平地。這樣竟然漸漸把斑狗群又甩遠了。

我光顧往后面瞅了，忽覺金毛腳步驟慢，并發(fā)出了驚叫，我忙往前面看，這一看我差點掉到地上去，原來，十幾只斑狗竟然從前面沖過來!我們很可能遭到前后夾擊。雖然聽說過斑狗極其善于協(xié)同作戰(zhàn)，但并沒怎么放心上，這下算是領(lǐng)教了。它們仗著數(shù)量多，兵分兩路，來了個兩路包抄。

前進和后退都將陷入重圍，死神又逼近了我和金毛。金毛呼呼喘著粗氣，它前后觀望一陣后，奮力向右側(cè)的山梁跑去。也只有這樣了，總不能原地等死呀。我緊張地張望，發(fā)現(xiàn)兩路斑狗都分散開包抄上來!現(xiàn)在就看金毛能不能跨越一切障礙，把斑狗群徹底甩開了。我對它有足夠的信心，我們一定能夠脫險。

聽范老漢說，扭角羚生活在高山地帶，是怕熱不怕冷的，眼下金毛已經(jīng)奔跑了很長時間了，累得氣喘吁吁，渾身汗流浹背。看得出它非常痛苦。我心疼不已，卻也沒有辦法，只能拼命祈禱。

絕壁飛躍震驚天地

金毛真是好樣的，在亂石草叢間跳躍，基本沒有減速。我緊緊抓住它頸部的毛，防止掉下去。眼看勝利在望，但金毛跑著跑著又突然放慢了速度，顯得一下子焦躁不安起來。我預感不妙，難道前面又有一群斑狗?我的天，要真是那樣，我們等于陷入了斑狗的八卦連環(huán)陣了……

但我仔細向前看，并沒有發(fā)現(xiàn)斑狗的影子。又走了一陣，總算看清了，原來，山梁盡頭豁然出現(xiàn)一條大峽溝!雖然不是很寬，但估計金毛一下是無法越過去的。如果往后跑，很快就要與蜂擁而來的幾十只斑狗遭遇。位于深淵邊的我們身處絕境，徹底傻了，前有上百米深的峽溝，望去令人暈眩，后面是窮兇極惡的斑狗!

看來，我這次是死定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有金毛陪著我。它雖然只是一頭不會說話的扭角羚，卻絕對稱得上一位生死與共的摯友。我輕輕撫摩著金毛的頭，喃喃低語，已經(jīng)不在乎也不去想接下來將會發(fā)生什么了。

斑狗的叫聲都能夠聽見了……金毛退后了十幾步，突然發(fā)力奔跑，到了絕壁邊緣，竟縱身向峽溝中躍去!金毛竟選擇了這樣的方式走向死亡!我很驚詫，但也感到興奮，這樣總比被斑狗吃掉強，就讓我來一次最大膽的飛翔吧……

金毛控制身體平衡的能力非常強，一直沒變姿勢。下降了十幾米后，由于向前的慣性已經(jīng)要撞到峽溝對面的崖壁了，崖壁并不是光滑的，有很多凸起。

金毛在凸起的巖石上一踩，腿部猛烈用力，飄然轉(zhuǎn)體，又向回跳躍，撲向這一側(cè)的崖壁……金毛不是絕望地自殺，而是勇敢地向死亡挑戰(zhàn)!我無法描述當時的感覺，但我知道，金毛在用整個身心控制著向下的飛落。它絕對不是盲目的，天生的攀高越險的本事使它幾乎沒有任何恐高的心理。它胸有成竹，竭力從兩側(cè)崖壁找支點，向下運動。這無疑是充滿智慧的高難度動作，可以大大緩沖向下的力量。它以前很可能這樣做過，但那只是它自己。現(xiàn)在它粗短強硬的腿還要多承載我的體重……除了耳邊的風聲，我也聽到了金毛的長嘶!我知道，它在挑戰(zhàn)自身的極限!

我的腦子飛快地想著，金毛又完成了一次觸擊，騰越!即使前面迎接我們的仍是死亡，也不會令我覺得恐懼了。我趴在金毛身上，向下仔細看著，心隨著它飛躍、用力……在最后一次觸擊轉(zhuǎn)體后，我們已經(jīng)離峽谷底非常近了，勝利在望!但對面的崖壁十分光滑，沒有可以蹬觸的地方，金毛只好一晃身子，在崖壁上踩了一下，就向下墜去!我大驚失色，沒想到最后出現(xiàn)這種意外。我們墜落的速度明顯加快，終于猛地撞到了地面，我感覺金毛一下子臥倒了……我沒感覺太大痛苦，便從金毛身上翻滾下去，昏了過去。

沒過多長時間，我就被弄醒了。睜眼一看，我還活著!身邊有幾個陌生人，一問才知道他們是幾個科考隊員，正在峽谷底部探尋觀測，剛才見一只扭角羚從崖頂飛躍而下，他們都驚呆了。當看到扭角羚的背上還有一個人，他們更驚詫，以至忘了拍攝下這難得的一幕。

我大聲問道：“金毛在哪里?在哪里?”

“你是說那只扭角羚吧?在旁邊，好像沒事，但受傷也不輕!”我順著他們的指引來到金毛的身邊。它趴在地上，已經(jīng)不能站起來，但睜著眼睛，它的腿和腳上有斑斑的血跡。我一下?lián)ё∷瑴I如雨下，說：“金毛，是你救了我!我們勝利了!”

我能感覺到科考隊員們驚異的目光，于是簡單說明了情況，但他們的驚詫卻越來越強，把我圍住，仔細傾聽。我告訴他們，金毛是范老漢救活的，已經(jīng)和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并且毫無疑問動物的感情更簡單更純粹，它們同時也比人類強健勇敢甚至聰明，所以才發(fā)生了這么不可思議的事。我作為當事人也覺得像做夢。科考隊員決定對這么典型的野生動物進行一些研究。

有科考隊員在，不用擔心斑狗再來了。他們幫我治好了金毛的傷，它終于能走了。出了這么大的事，我決定暫時放棄行程，過一陣再去拜訪那位老人。在隊員朋友的陪同下，我們返回了范老漢家。

這次沒能達成心愿，范老漢說非常對不住我，以后一定親自陪我去。我再三說，此行已經(jīng)很有意義，令我終生難忘，并且我對動物有了全新的看法，以前也懂得善待動物，保護動物，卻無形中把它們當成了受保護的弱者。通過這次死里逃生的奇特經(jīng)歷，我知道像金毛這樣的動物可能成為真正的強者……我們不可能讓地球只為人類而存在，大自然已經(jīng)無數(shù)次發(fā)出警告：懂得與動物和平共存，和它們做朋友，人類的未來才更加美好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