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奶的寶貝

麻奶上吊死了!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眨眼的工夫就傳遍了四鄉(xiāng)八野。聽到的人，似乎誰都不敢相信，麻奶不就是那個一臉麻子、方圓幾十里地找不到比她更丑的麻奶嗎?她怎么會上吊呢?她都已經快上九十歲的人了，還愁死不了?不是說她手里有一個祖?zhèn)鞯膶氊悊?那寶貝……一個個疑問繚繞在所有知道麻奶死訊的人的腦海里，誰都在探詢著，追問著，可誰也沒有答案。

鄉(xiāng)派出所所長雷明帶著幾個干警來了，一下車，又是拍照，又是戴著白手套四處查看。鄉(xiāng)親們感到納悶，難道麻奶上吊也是案件?有知情的人透露說，不是為了麻奶上吊的事，而是麻奶的寶貝失竊了。

這下子，人們嘰嘰喳喳，像找到了麻奶上吊原因似的紛紛議論著：怪不得……

麻奶的兒子媳婦孫子孫媳婦甚至重孫，全坐在院子里，個個一臉的凝重，卻看不出什么哀傷和悲戚。他們不說話，更沒有哭聲，對于民警們的四下里查看像沒事人一樣。雷明的眉頭皺上了，想先問問他們情況，結果還是先進了麻奶陰暗潮濕的房間，查看起現場來。

麻奶的遺體孤獨地躺在一張已發(fā)黑的老式木床上，像一個熟睡的嬰兒。麻奶的臉上蓋著一張黃裱紙，床邊象征性地燒有一點紙灰，床梁上那根用來上吊的繩子仍懸掛著，悠悠晃蕩，像招魂的幡，讓人看了好生凄涼。雷明叫過一個干警，讓他去跟麻奶的家人說，把麻奶挪個地方，因為這間屋子是失竊案的現場，必須里里外外地查看。

好一會兒，那位干警無可奈何地回來了，說麻奶的家人不答應，說死人不能動，動了全家人要遭災。

雷明咬了咬牙，忍了，看看撒手人寰的麻奶，心想：算了吧，人都死了，還驚擾她干嗎?

現場查看的結果很明顯，五六間屋子的房宅，唯有麻奶的臥室被翻了個底朝天。那些已是黑褐色的老式衣柜、木箱、梳妝臺等等，門和抽屜全都打開了，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正對房門的墻上有一個洞，空的，有些香灰，香爐在地上摔碎了。一只四角包有銅皮的雕花小木箱，扔在地上，旁邊是一把已被撬裂的老式黃銅插鎖。箱內空空的，只有一層作為襯底的暗紅絲綢。不用說，麻奶的寶貝被人盜走了。干警們想詢問麻奶家人一些關于麻奶生前的情況，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誰都堵著氣，不愿多說什么似的，只好草草收場。

雷明銳利掃向擠在門口和攀在圍墻上看熱鬧的大人小孩，喊過幾個干警，耳語了幾句，干警們立即分散開來，跟著一哄而散的人群，挨家挨戶上門了。經過一番努力，在鄉(xiāng)鄰們口中獲得的情況要比在現場獲得的豐富得多。第一，麻奶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但來歷眾說紛紜，難以統(tǒng)一。有說是落難的大戶人家逃生出來的，有說是攜兒帶女討飯過來的，有說是被娶了小老婆的男人趕出門的原配。總之是外來的，來時就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在此安家落戶，成了一大家人。第二，麻奶手上有一個據說是祖?zhèn)鞯膶氊悾瑐髀勈且恢唤鸾z織就的繡花鞋，上面嵌有許多珠寶，在暗夜里能當燈使。但沒人見過，只是聽說。不用說，偷盜的目標就是那個寶貝，那寶貝現在應該在竊賊手上了。第三，麻奶的子女間很不和睦，女兒嫁在本莊，本還有一段距離，可前些年又偏偏把新房子蓋在了一起，吵嘴打架是常有的事。到孫兒輩起碼有三四個人了，誰都藏著個心眼，時常鬧得雞飛狗跳，四鄰不安，都是為了爭那個寶貝。第四，已經近九十歲的麻奶從沒表過態(tài)要將寶貝傳給誰，甚至連讓他們看看的機會也不給，就是用杠子撬嘴也白搭。關于寶貝的事情，她自己從未對外說過一絲半點，全是外人傳來傳去。就憑這些，雷明一張深思的臉陷在了濃濃的煙霧里了，下一步該怎么辦?

村里的支部書記提醒雷明：麻奶的尸體先……雷明搖了搖手，正色道：別急!麻奶上吊應在失竊之后，起碼是同時，這就不能排除故意殺人的可能，我們可不能把殺人案僅僅當成盜竊案來處理了。于是，雷明掛通了縣公安局的電話，要求派法醫(yī)來驗尸，以便確定麻奶的死因。

那邊法醫(yī)在驗尸，這邊雷明也沒閑著，和其他干警一起在更大范圍內了解情況，主要是關于麻奶的寶貝的情況。很明顯，這個案件的焦點就是那個寶貝。

其實，在這方圓幾十里，甚至幾十里之外，誰都知道麻奶有寶貝這回事。麻奶本不為人所知，但因為寶貝而家喻戶曉了，說起趙莊一臉麻子奇丑無比的麻奶，都會說上一句：噢，不是說她手上有一個什么寶貝嗎?麻奶本身不同凡響的丑，倒無人在意無人關注了。

據搜集上來的情況，在文革時，麻奶差點遭了大禍，就因為那寶貝。鄉(xiāng)革委會的一個頭頭，知道了麻奶有寶貝這一回事，帶著幾個戴紅袖章的造反派上門來了。要知道，在這山鄉(xiāng)里，他們連革命對象都難以找到，更談不上什么革命成果，這下好了，顯示他們威風的機會到了。可幾個家伙話還沒說幾句，革命行動還沒開始，顛著三寸小腳的麻奶，拿起把菜刀，“啪”地砍在了門框上，問他們：你們想要我死，是吧?好，我現在就死給你們看。嚇得幾個革命同志連拉帶勸，灰溜溜地走了，從此再不敢來。

漸漸地，到了改革開放誰都重視掙錢的時候了。隔三岔五，不是張三上門就是李四帶著個外地人來，要求看看寶貝，更要以重金買寶貝，甚至有人二話不說，就把厚厚一疊鈔票擱到桌上。兒女們面對想都不敢想的那么一大疊錢，眼都綠了，都勸麻奶賣了寶貝。可麻奶不動聲色，聽煩了，惹急了，虎下臉來，罵兒女們是不肖子孫，讓兒女們滾出去。從此，兒女們誰都啞了，不敢再提。逼急了老人家，到時候沒了自己的份，豈不悲慘?

有一年，不知誰把麻奶藏有寶貝的事捅到了縣文物管理部門。縣文物管理所特派文物鑒定專家從百里外的縣城趕來，要對寶貝進行鑒定，如果真是具有一定價值的文物的話，愿意上交國家，不但可以一次性獎勵多少錢，還可以安排一名子女轉戶口和到城里工作。這邊麻奶還沒開口說話，那邊兒女們已鬧了個不可開交，還動起了手。本來和和氣氣聽來人說話的麻奶，“啪”把茶杯給摔了，對辛辛苦苦趕來的專家丟下硬梆梆的一句：我沒有寶貝!然后掉頭進了自己的小屋，關上了門，再不出來。

三番五次下來，麻奶有寶貝的事越傳越神乎了。說是寶貝認人，只跟著麻奶，別人誰也拿不走。還說寶貝價值連城，連一個縣城都可以買下來，縣里壓根兒買不起。前來要求觀賞的人，簡直絡繹不絕，可誰也沒那個眼福，連麻奶也難得一見，那陰暗小屋的門從早到晚始終關閉著。為此，麻奶的兒女們也得罪了不少人。你想，那鄉(xiāng)里村里的領導來，要求看看，可看不到，兒女們再解釋又起什么作用?兒女們心里越來越恨麻奶了，本就不怎么孝順，漸漸地，更虛情假意起來，又不敢得罪了麻奶，只一個勁兒地咒麻奶，巴不得麻奶早死。

對于土生土長的雷明來說，也曾聽到一些傳聞，只是從未放在心上。想不到，這回倒用上了心思。

法醫(yī)的鑒定結果很快出來，麻奶確實是上吊自殺，不存在他殺的可能。看來，入室偷盜者旨在得到寶貝，而麻奶是因為寶貝被盜而痛心，氣得懸梁自盡。應該可以排除子女們作案的可能性，沒那個必要；再說，作案痕跡也說明，并非熟悉地形情況的人所為。可現場也沒有可以用來順藤摸瓜的線索呀!雷明的頭又開始大了。

這天，雷明的叔父去世，雷明去吊唁。突然，一樣東西觸發(fā)了雷明，那是叔父的靈牌!雷明的腦海里靈光一閃，現場的地上，不也有一個靈牌樣的東西嗎?對，那可能就是線索!雷明來不及與叔父的家人打招呼，就疾步向麻奶家奔去。

雷明遠遠地見麻奶家的院子里已堆滿了麻奶生前用過的物品，子孫們正準備點火， 連忙阻止。

麻奶已經安葬，她以前用過的衣物之類，包括木床箱柜等等，還有誰會要它?沒得到寶貝的后人們，將火氣全撒在了麻奶用過的東西上，準備一把火燒了它，這是最好的解氣方式。費了好一番工夫，雷明才從中找到了那個靈牌樣的東西。那的確是個靈牌，同麻奶使用的那些木質家具一樣，已呈黑褐色，也就是說，年代已經久遠。奇怪的是，那上面根本就沒有字。

你們誰知道這個是怎么回事?雷明手拿著靈牌，問在場的麻奶的后人。他們像沒聽到一樣，都表情麻木地站著，誰都不回答。雷明快要發(fā)火了。作為晚輩，有對老人如此漠不關心的嗎?我知道。曾奶奶每天都對它燒香，還對它說話，還磕頭呢。說話的，是一個約摸六七歲的孩子，很顯然，他是麻奶的重孫子。孩子的話剛說完，就被他的母親一把拽了過去，照著屁股上甩了一巴掌，罵道：就你話多。雷明看不下去了，什么也不想再說。即使寶貝沒被偷走，留給這樣的后人，恐怕更是麻奶所不情愿的。雷明把靈牌在手上翻來覆去，想扔回就要點火的雜物堆，又忍住了，就那么拿著，回了派出所。

也許是寶貝太引人關注的緣故，縣報的記者聞風而動了，要采訪雷明。雷明本不想接受采訪，案件沒破，說出去臉上無光。可三思之下，又有了新的考慮，說不定能引出什么線索來。一篇“寶貝失竊，導致九旬老人上吊”的報道很快見了報。別說，電話還真不少，只是大多沒什么價值。就在雷明幾乎快要失望的時候，一個電話引起了雷明的注意。那是一個十分蒼老卻又怪怪的聲音，要求與雷明見面單獨談談，并一再懇求雷明帶上那個靈牌。雷明有一個感覺，謎底可能要揭開了。雷明連夜趕到了與老人約定的地點。

坐在雷明面前的，是一個看上去像老頭又像老太太的背已經佝僂了的老人。當雷明剛剛取出靈牌，那老人顫抖的手就迫不及待地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它，緊緊抱在了胸口，又緊貼在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淚水很快浸濕了靈牌。

靈牌和老人一起抖動不止。雷明什么也不說，只是默默地凝視著面前的老人，等待著，等待著老人開口。終于，老人平靜了些，枯瘦的手反復不停地撫摸著靈牌，渾濁的雙眼緊緊盯著手中的靈牌。老人開始講述了，用雷明從來沒聽過的怪怪的聲音……

原來，老人和麻奶都是光緒年間從這個地方被選拔進宮的。不同的是，一個當了太監(jiān)，一個做了宮女。同是家鄉(xiāng)人的緣故，年幼無知的他們接觸稍稍多了一些，相互關照也多了一些。有好幾回，若不是當太監(jiān)的老人出面相救，做宮女的麻奶幾乎命喪棍棒之下，由此而生出的感激，漸漸地，轉化成了一種愛意。可在皇宮內院，在太監(jiān)和宮女之間，這等于是自尋死路，時間不長，就被太監(jiān)總管李蓮英發(fā)現了苗頭。在一個漆黑無人的夜晚，老人狠著心，用偷來的藥幫麻奶毀了容，將她塞進一輛運糞的馬車里，逃出了皇宮。臨分手前，麻奶將慈禧太后賞賜的一雙繡花鞋一分為二，各藏一只，以示永不嫁人的決心，除非鞋合人聚。

老人頓了頓，長嘆一口氣，接著說：我本以為今生再無望逃出皇宮，誰料想，還沒等李蓮英懲罰我，八國聯軍攻進了圓明園。一時間，皇宮大亂，我乘亂逃出，回到家鄉(xiāng)。輾轉中得知，她已生兒育女，我料定她已嫁作人婦，又怎能怪她?且不說她以為我死了，就是知道我活在人間，一個太監(jiān)又怎與她……說到此處，老人又涕淚漣漣，哽咽不語了。好半天過去，老人又說：我本已無心相認，就此孤獨了此殘生。可就在這把年紀，快要進棺材的時候，才知道，她，她竟然還記著我， 念著我， 還，還……若不是聽人說起，再看到那篇報道，我就是身入黃土，魂歸九泉，也不知曉啊。

雷明被深深地震撼了，想不到人世間竟有如此奇絕的戀情，而且偏偏發(fā)生在深宮內院，發(fā)生在太監(jiān)和宮女之間。一個情字，幾多沉重，幾多悲苦，幾多辛酸，幾多曲折，幾多災難啊!

老人講完故事，顫顫地從懷里摸出一個層層包裹的綢布包。看得出，綢布包之精美華麗，絕非凡品，雖年深月久，卻仍然光彩閃爍，晃人眼目。一層層打開，一只玲瓏精致、繡有龍鳳呈祥圖案的繡花鞋豁然出現在眼前，無論是做工，還是質地，都是雷明不曾見識過的，比電影電視上的還要精美。

不用說，雷明也知道了，麻奶失竊的寶貝跟它一模一樣，是一雙繡花鞋中的一只。只是，并非像人們所傳說的金線織就和嵌有珠寶，價值連城更無從談起。麻奶的珍視，實在是因為其中所寄托著的情意。

突然，老人顫顫悠悠地給雷明跪下了。雷明吃了一驚，連忙手忙腳亂地扶起老人，知道老人心思似的對老人說：您老有什么心愿，您就直說。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

老人擦了擦滿臉的淚水，悲哀地說：草草一生，本無牽掛。不想，讓人記了一輩子卻不知道。愧對她呀!唯指望看到這兩只繡花鞋能合到一處，有朝一日和我這把老骨頭葬在一起，也算不枉活一世!雷明聽完老人此言，心中酸楚不已。他咬了咬牙，拍拍老人抖顫不已的手，堅定地說：您放心，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挖出竊賊，挖出繡花鞋! 只是， 恐怕得委屈您老人家……雷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老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讓雷明更為感動。他想：我若不能替老人了卻心愿，還算是個人民警察嗎?

縣報上又一篇報道出來了，除了略去老人的姓名住址，關于繡花鞋的故事原原本本呈現在了世人面前。一時間，城里鄉(xiāng)里，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麻奶和繡花鞋的故事成了無人不說的話題，大家都在感慨，都在嘆息，都在詛咒，詛咒竊賊的喪盡天良和不得好死。意想不到的是，數日之后，一封署名為知情者的讀者來信在縣報上刊登了出來。信上說，麻奶的一對兒女不是她親生的，而是她救下的被狠心的父母遺棄的孩子。收養(yǎng)時，一個不到兩歲，一個剛剛出世。

派出所的電話也響了，說是麻奶的墳頭上，出現了那只繡花鞋。雷明立即趕到。真的，麻奶新壘起的滿是新鮮黃土的墳包上，一只跟老人所展示的一模一樣的繡花鞋醒目地放在那兒，上面還擱著一朵紙扎的白花。遠遠地，是靜靜注目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墳前跪著麻奶一大群后孫晚輩，不同的是，今天的他們個個眼睛紅紅的，一臉的悲傷，地上是剛剛燒過的大堆大堆的紙灰和祭祀供品。

在征得麻奶兒女們的一致同意后，雷明把繡花鞋鄭重地包了起來，他要把繡花鞋交到那個孤苦了一輩子、守望了一輩子的老人手里。雷明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在老人百年之后，讓一輩子未能相守相伴的老人和麻奶以及作為見證物的繡花鞋合葬一處。相信，沒人會反對的，包括麻奶的后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