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年代的中國文壇上,有所謂“鴛鴦蝴蝶派”的名稱,這一派的作品在當年的確風靡全國。可是這一派作家,卻沒有什么組織,他們的作品最早期是在一份叫《禮拜六》的刊物上發表,后來《禮拜六》停刊了,繼之而起的有《紅玫瑰》、《半月》、《小說世界》和《紫羅蘭》等。他們所寫的都不過是才子佳人之類的愛情故事,內容總是“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那一套,因此也就給人稱為“鴛鴦蝴蝶派”,也有人稱他們為“禮拜六派”。這一群作家的陣容也不小,據我所知的,當年最著名的,便是寫《玉梨魂》和《雪鴻淚史》的徐枕亞和寫《廣陵潮》的李涵秋。此外如周瘦鵑、包天笑、惲鐵樵、嚴獨鶴、顧明道、趙苕狂、程瞻廬、王鈍根、畢倚虹、袁寒云、張枕綠、葉勁風、胡懷琛、劉半儂、陳蝶仙、張秋蟲、平襟亞、范煙橋、徐卓呆、鄭逸梅、程小青和平江不肖生等。這一群人中,有寫武俠小說的,如顧明道和“平江不肖生”的向愷然,也有寫偵探小說的程小青。這一派作家中也有轉到新文藝的圈中去的,其中最為人所知的,便是胡懷琛和改了名字“劉半農”的劉半儂。至于在“鴛鴦蝴蝶派”的刊物上發表過作品的葉紹鈞、施蟄存、陳醉云、姚蘇鳳輩,恐怕知者不多。不過專刊登“鴛鴦蝴蝶派”的作品刊物,到了30年代,已經一蹶不振,先后停刊了。他們的作品便轉到報紙的副刊去連載,成了風行一時的章回體裁的小說。這類作品:在文學的立場上評判起來,雖然估價并不會太高,但盡管新文藝作品勃興,而章回小說存在的魔力,仍是不容我們否認的。它是民間最普通的讀物,因為它通俗,民眾容易接受;事實上這種形式也容易接近大眾,在一般知識程度較低的讀者,尤其是那廣大的小市民層的讀者,自然是趨之若鶩了。
章回小說在文學上之所以不被重視,主要的問題,并不是形式,而是它的內容問題。如果用這種體裁配合正確的內容,它依舊是有存在的價值的。這不能不使我想起一位章回小說家張恨水其人。以他的作品來說,論內容,論意識,的確有重新估價的必要,絕不能以他的形式不同而否定他的社會意識。張恨水畢竟是進步的。
他目前如果還健在的話,今年應該是七十三四歲的老翁了。我在三十多年前,在南京見過他幾次。臉孔圓圓的,適中的身材,穿著一件藍布長衫,還罩上一件馬褂,對人一團和氣,滿面春風,談鋒頗健,聲音也很洪亮,正合著一句古文“語驚四座”。他喜歡抽紙煙,不喝酒,他喜歡約幾個朋友品茗聊天,有時高興起來,也喜歡放大喉嚨唱幾句平劇。那時他母親尚健在,年已七十多歲了。據說他事之甚孝,母親沒有吃過的東西,他是不吃的。
他原是安徽歙縣人,據說因為他的父親在江西做武官時才遷居贛省。幼年時期,父親見背,家境很窮,民國初年曾在殖邊學校讀書,終因貧輟學。一度還加入當時稱為文明戲的新劇班,奔走上海、漢口等地。空閑時便寫些短文。投寄各報,所得稿費,權充家用。這種生活,差不多維持了五六年長。至于他的文學修養,卻完全得力于自修功夫下得深,就是英文一門,也曾下過相當的苦功。據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在北平任職報社時,夜工完畢后,他便朗誦英文,后被主持人聽到,以別人都須睡,不能有此舉動,他方中止。他對美術,也非常愛好,曾和他的弟弟牧野,在北平辦過“華北美術專科學校”。他自己也繪得一手山水花卉,但非知友難得一見。
據說他到北平以前,曾當過蕪湖《皖江日報》的編輯。他在北平先后任過《益世報》和《世界晚報》編輯,也當過北平《世界》和“聯合通訊社”的記者。他初到北平時,賣文為活。那時“世界日報社”成舍我見他所寫的小品文,短小精悍,認為不可得的人才,對他特別賞識,每有投稿,必先予以發表。后來更鼓勵他以當時官場秘聞為材料,撰成《春明外史》,逐日刊于《世界日報》。此為張恨水撰述章回小說的開始。這部小說發表后,獲得張學良少帥的贊賞,北方青年男女更是熱烈愛讀。可是他在南方卻借借無聞,后來錢芥塵介紹他的《啼笑姻緣》予嚴獨鶴,在上海《新聞報》的《快活林》連載,不料卻一舉成名,從此他的小說就風靡了全國。
1935年他到了上海,除為各報擔任寫長篇外,同時還為《立報》編副刊《花果山》。翌年到南京,自辦《南京人報》,風行一時。抗戰后赴渝,住在離重慶十幾里的南溫泉溪上的峽谷中,茅屋一間,過著舉耕的生活;雖然清苦,卻頗自得其樂。且以“三椽草屋”題名其住所,頗顯得不平凡。更有使人驚奇的事,便是他時常往來于“城”和“郊”之間,有時獨個子從城里背負了平價米回去,悠然地跨著這十多里的路程,誰也不會想到他便是章回小說的紅人。抗戰八年,他一直就呆在重慶,只有一年到過成都,在華西工商學校教過書,此外便是擔任了《新民報》的主筆。他常用“舊燕”、“打油詩人”的筆名,寫了很多詩詞和小品;而且還出版了《山窗》和《旅行》兩冊小品文,文筆清秀流利,使人愛好。
抗戰勝利后,他重回北平,就一直不曾離開過,對于國內各大報的撰述,仍是不輟。他寫作很勤,已出版的長篇小說有五十余種之多。聽說他寫作,不擇時,不擇地,偶有小病,也能在病榻上趕稿,許多朋友在座中聊天,他也能夠寫作不輟。這種精神,簡直不是普通人所能夠做到的。
他成名后,作品都為書局爭相付梓,版稅收入頗豐,因此生活也極為優裕。可是這時他已漸為左派文人所包圍,筆鋒漸變,他主持北平《新民報》分社社務,所發表的言論,也漸趨偏激。北平易手后,《新民報》雖然不致被迫停版,但他所發表的言論,已不敢放肆。后來在報上看到他被范長江、胡喬木清算的新聞,才知道他被指為“黃色小說家”,認為他所寫的《啼笑姻緣》是“誨淫”、“誨盜”,含有毒素的東西。他在抗戰勝利后所發表的《新水滸傳》,也被指為有濃厚的反動意味,下令禁止出版。并責令各書店將張恨水所有的小說繳交政府當局焚毀,以杜流傳。他遭遇到這慘重的打擊,馬上去找沈鈞儒,想請他向他的女婿范長江緩頰,不料給范知道了,馬上找著他,臭罵一頓。至于他所主持的《新民報》,經審查的結果,認為《新民報》過去言論反動,張恨水是個“偽裝進步”的投機記者,須送去改造,并派員往新民報社作徹底整理改組。他也只好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后來據說還為了維持一家的生計,在王府井大街上擺了一個書攤,經營舊書買賣,但生意不前,一日三餐都無以為計。后來改設了一個代寫書信處,可以有些生意。他在王府井大街上掛了一塊“張恨水寫書信處”的牌子,旁邊更書明“收費低廉”四個字。一般目不識丁的軍人,都找他代寫信,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有名的小說家。可是他這代寫書信的牌子掛了不久,又遭遇北京當局取締攤販,自然他的攤子也在取締之列。上面所說的都是見之于當年的報紙,可能是耳食之談,這和人家說張恨水的取名,是為了追求冰心女士,不遂,而取名恨水一樣足以存疑的。
現在我倒覺得有談談張恨水的作品的必要。他以南京為背景的小說,是挺拿手,熟悉的,而且接近現實,如《丹鳳街》。寫南京淪陷的作品是《大江東去》,以后他還寫了不少以抗戰為題材的小說,《巷戰之夜》、《牛馬走》、《偶像》等,同時還寫了表現教育界的《第二條路》。還有一部《八十一夢》卻更特出,他用銳利的筆鋒、諷刺現實的姿態出現,這部書銷路很大。此外他還寫過一部十多萬字的小說,以常德血戰為背景,以余程萬將軍為主公,并且里面的人物都是實有其人,確有其事的“虎賁萬歲”,頗有點雄偉的氣魄。在抗戰八年中,他是有了驚人的顯著進步。現實使他進步,環境使他認識現實,這樣配合了熟練和技巧,他的作品雖是章回體裁,到底總算有了可貴的表現。他的轉變,于理,也是極有可能的事。
抗戰勝利后,他萬里迢迢,由貴陽、衡陽、武漢,沿長江輾轉而到達南京。當時曾有人去訪問他,談起章回小說的將來,他說:“我不能推測它將來會發展,也許我張恨水死去的一天,就是章回小說消滅的一天。這是道地的中國文化,許多大文豪最紅的作品,多少有點受它的影響,也有人想嘗試用章回體裁寫小說,或是研究它。”
他的話說得相當坦率。如果要找這一派作品的代表,那么早期的代表應該是徐枕亞和李涵秋,中期的代表是畢倚虹和平江不肖生,張恨水雖然和這一派的刊物毫無關系,也足以作為他們后期的代表而無愧色。
原載一九六八年十月馬來西亞《蕉風》第一九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