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瘦鵑(1895--1968),江蘇吳縣(今蘇州)人,名國賢,筆名瘦鵑,別號紫羅蘭庵主人。早年肄業于上海民立中學,留校任教,后進中華書局,主編過《申報·自由談》、《禮拜六》、自辦《半月》、《紫羅蘭》等小說雜志。南社社員、園藝學家。1917年出版《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刊》,魯迅和周作人稱贊曰:”用心頗為懇摯,不僅志在娛人之耳目,足為近來譯事之光。“創作頗豐,僅《禮拜六》周刊就發表他的哀艷短篇一百余篇,匯為《周瘦鵑小說集》、《紫羅蘭庵言情叢刊》。主要著作有《拈花集》、《新秋海棠》、《小說叢談》、《花鳥蟲魚》、《花花草草》等。“文革”中自盡。
我生也有涯……而我那東涂西抹的筆墨生涯,竟在這些年頭里占去了足足五十年。五十年來我曾創作和翻譯了不少作品,也曾編輯了不少刊物,雖說庸庸碌碌,對文藝界并沒有多大貢獻,可是在我個人的生命史上,畢竟還是可以紀念的一頁。
這一角小紅樓,是他四年來情絲繚繞之地。云窗霧閣,玉鏡珠簾,哪一樣不是天天見面,哪一樣不是深印在心坎上的?他操勞了一天之后,身心都覺得有些疲乏了,便興匆匆地趕到這所在來坐擁如花,消磨他五六小時甜蜜的光陰。他幾個知己的朋友,知道這回事的,都說他享盡了人世艷福。這小小紅樓,可算得一座雛型的天堂,也正合著西方人所說的“情巢愛窩”(Lovenest)。
四年以前,他因業務上的應酬,常入燈紅酒綠之場,便在枇杷門巷中,得了一個戀人。她性情孤高,言笑不茍,和尋常的娼女不同,也不知道是緣呢還是孽,他只叫了她一個堂差,兩下里就像觸了電氣似的,發生了一片火熱的情感。也不過是口頭輕輕一諾,便同居一起了。他特地為她造了這紅樓一角,鈿床鏡臺,以至一碗一盂,都照著她的意思置辦起來。他不惜黃金千鎰,只要使他的戀人安樂,一些兒沒有不滿意處。他雖是使君有婦,不能夜夜伴她,但仍設法騰出空閑的時間來,常和她廝守一處,享受那情天愛天中的無限樂趣。無論歌臺舞榭之中,明山媚水之間,總有他們兩口子的一雙倩影。
但這最近的一年中,她的性情突然變了,仿佛是一頭雛鴿,變做了一頭鷹。她常從無事中尋出事來和他爭吵,一個月中總有這么好幾次。他雖給她買珠鉆,制羅綺,也仍不能博她的歡心。他的精神上便不知不覺地感受了苦痛,而當著朋友跟前,仍強為歡笑,遮掩得沒一絲破綻。誰也不知道他們兩人中間,卻已有了一條裂痕,似是一只完美的白瓷碗,破了相了。他說捱著這精神上的苦痛,便覺得這一座雛型的天堂,漸漸地和地獄接近,而所謂“情巢愛窩”也快要變做愁城苦海了。
昨夜她又為了一些小事和他大鬧一場,竟扭將起來。他的手腕上被咬了一口。他心中很痛,便不再理會她。由她哭著鬧著,自己匆匆地走了,他回到家里,夫人見他面色不快,殷殷慰問,他勉強敷衍過去了,想借著睡夢忘他的痛苦。可是轉側通宵,兀自不能合眼。第二天他草草干完了半天業務,就提早去瞧他的戀人,心想過了一夜,她的怒火總已平下,也許能言歸于好了。誰知剛踏進門口,那老媽子便迎著他顫聲說道:“少爺,奶奶已在早上帶著婢子走了。我拉也拉她不住。”他大吃一驚,也不暇細問,三腳兩步,奔到樓上,一聲聲喚著她的小名道:“玉玉!”然而哪里還有答應的聲音?他一會兒走到后房,一會兒走到前房,只見瓶花姹婭,盈盈欲笑,哪里還見他戀人的亭亭倩影?
他一時沒了主意,兀自在前房后房中往來奔走,好像發了瘋似的,也不知道怎樣才好。他的頭腦中心坎中,只輾轉咀嚼著“走了,走了!”四個字的意味,不能想旁的念頭。接著對那粉壁上她的小影呆瞧了好久,神漸漸定了,便想起她日常走動的小姊妹家來。她目前不會到別處去,總是在哪一個小姊妹家。她的小姊妹很多,而他所知道的約有一半。要是一家家找去,總能找得到。他想到這里,心中一喜,倒像他那戀人早已在他身旁了。
他東奔西走,好像失了魂似的,連到了好幾家她的小姊妹家。踏進門去,便忙著說道:“對不起,我家的玉可曾來過么?”誰知她們似是合了伙兒,一齊回說沒有來過,又都把詫異而奚落他的臉色向著他,他好生難受;只得垂頭喪氣地踅了出來。末后他到了一家,又很懇切地忙著說道:“對不起,我家的玉可曾來過么?”那家的主婦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回說來是來過了,一會兒就走,也不知她到哪里去的。當下卻又嚕嚕蘇蘇地教訓了他一頓。他既不愿承認自己的不是,又不肯編派她的不是,便隨口敷衍了幾句,忙不迭地逃回來。那老媽子顫巍巍地開門迎著他急道:“少爺,奶奶回來么?”他搖搖頭,沒精打采地踱到客堂中,繞圈兒踱著,這一間小小客堂,是他每晚和她同用晚餐的所在。平日間華燈如雪,笑語聲喧,如今那一桌一椅,黯然相對,也似乎現著無限傷心之色。東壁掛著她的兩幀小影,是當年游西湖時所攝,特地放大的。瞧去還帶著甜媚的笑容,如今她既絕裾而去,不知道可能無恙歸來,把甜媚的笑容相向么?他呆呆地出了一會神,癡心妄想的,還希望她自動地回來,因便屏息側耳,靜聽叩門之聲。每聽得門聲一響,便當做是她回來了,好幾次開出門去,哪里見她的影兒?這樣守過了半夜,時鐘已報兩下,他又苦痛,又寂寞,又想起家里的母親正在守候他回去,于是長嘆一聲,一步黏不開兩步地踅出后門,回他的老家去了。
這是她出走以后的第十天了,他仗著一二好友的安慰,從無可排遣中尋出排遣法來。吃吃館子啊,看看影戲啊,上上跳舞場啊,借著物質上千百種快樂,忘卻精神上一二分的痛苦,幸而沒有憂傷憔悴而死,但他每到一處,總生出一種感觸。上一家館子時,他總得想起最近的某月某日,曾和她同在這里吃飯;喝的甚么酒,點的甚么菜,她愛吃的是炒青蟹,愛喝的是竹葉青。如今不能再和她一塊兒吃喝,不知她又在哪里?想到這里,就覺得難于下箸了。跳舞場中的清歌妙舞,鬢影衣香,似乎很可使他怡情悅性了。誰知悵觸更甚,更覺無聊。原來這舞場中的明燈千障,也曾照過他和她的舞態,兩下里依著音樂,臺上凈凈琮琮的樂聲,翩翩躚躚地合舞著。狐步舞啊,磨旋舞啊,一一都來得。那時節軟玉溫香抱滿懷,真個是欲仙欲死。如今卻眼瞧著別人家花花對舞,燕燕交飛,可沒有他的分兒了。
他除了為好友所嬲作無聊的排遣外,仍天天到他過去的情巢愛窩中去。每去時,那老媽子總是迎著問道:“少爺,奶奶回來么?”他回不出話來,眼淚向肚子里咽,只重托了老媽子好好看守屋子,自己就逃也似的退了出來。這一夜是他戀人出走后的第二十夜了,他本是不喝酒的,可算得涓滴不飲,近來卻聽信了昔人借酒澆愁的話,居然也喝幾口酒。這夜他在酒樓中喝了半杯白蘭地,微有醉意,仍是照常去瞧瞧他的情巢愛窩。他叩了門,老媽子把門開了,仍照常地問道:“少爺,奶奶回來么?”他忽地很高興地答道:“她今夜要回來了。”老媽子那張皺紋疊疊的臉上,立時現出喜色來,忙又問道:“甚么時候回來?”他信口答道:“一會兒就回來。”一壁說,一壁很高興地踅上樓梯去,梯頂的粉壁上也掛著她的小影,仿佛代表她平日間那么迎著他,嬌聲嚦嚦地問道:“我望了你好久了,你夜飯吃過了沒有?”
他不知怎的,很相信她今夜要回來了。想到臥房中去整理一下,因便掏出鑰匙,把房門上的彈簧鎖開了。他入到房中,旋明了那盞珠絡四垂的電燈。眼見那廣漆地板上,已薄薄地積了一重塵埃,連半個腳印兒都沒有。要是在二十天以前,屋中的地板上哪一處不是她雙趺經行之地?那鏤空花面的小蠻靴子,還踏得咯噔咯噔作響咧。他踅到窗前,見那八扇玻璃窗上,蒙著淺紅色的茜紗,窗外平垂著簾子,因又使他想到平日間黃昏庭院,微月簾櫳,他和她總是并坐一起,喁喁情話,這淺紅茜紗之上,正不知印過他們倆幾次的并頭雙影咧。
窗下一架留聲機,機蓋上鋪著一條織花的紗,還是她親手鋪上的。上面供著一個紅底藍花的瓷瓶,十分鮮艷,瓶中插著幾枝晚香玉,殘花狼藉,半已枯萎。走近去時,卻還聞著一陣微香,這晚香玉也不是她親手養在瓶中的么?當下他把瓶花移開了,開了機蓋,從下面安放唱片的柜中,取出一張《瀟湘琴怨》來,唱片轆轆地轉了,那幽婉的樂韻歌聲,直打到他心坎上。這一支《瀟湘琴怨》如泣如訴,不也是她平日所最愛聽的么?唉,歌聲依舊,而愛聽的人,已不知哪里去了。
那靠窗斜放著的是一只大理石面的盥洗臺,那方瓶圓瓶扁瓶的香水啊,扇形瓶的生發水啊,白底藍花的皂缸牙刷缸啊,牙膏瓶啊,雪花粉缸啊,漱口杯啊,一件件都在原處。那只黃花白底的面盆中,還留著半盆洗過臉的水,水面上堆著白白的皂沫,余香猶在。這定是她臨去時洗過臉的,而那塊雪白的手巾,還搭住在這盥洗臺的一角上。一小半下垂著,地下還有滴水的痕跡。想見她去時匆促得很,連這手巾也沒有絞干啊!唉,他瞧到這里又想起她平日梳洗時的狀態咧,他每禮拜不過宿在這里一二夜,而第二天早上起來,總喜歡瞧她當窗梳洗,領略那水晶簾下看梳頭的意味。他還往往立在她背后,向鏡中做鬼臉,逗著她笑。有時伸手到她腋下去,呵她作癢,惹起她的嬌嗔來。如今一一回想,都覺得津津有味的。
那腳挺大的玻璃櫥,下面有兩只大抽屜,是她日常放衣服的所在,除了幾套襯衫褲和新制的三四件秋衣,已被她攜去外,其余春夏的衣服,仍還放在那里,開出櫥門來瞧時,里面掛著兩件斗篷,和一條玄色印度綢的裙子。他瞧了那斗篷和裙子的長度,便又想到她亭亭玉立,在櫥門前照鏡的模樣。一衣一裙,細細拂拭,有時他還和她并著肩在那長鏡中相視而笑,如今眼見這鏡中一片空明,照著自己孤單的影子,卻照不到她亭亭玉立的倩影了。
留聲機的右面放著一座五斗柜,柜面上放著幾件玲瓏小巧的銀玩具,甚么燈啊,船啊,小車啊,都是她日常摩挲的。如今閑閑地列在那里,可不能再親近她的纖纖玉指了。旁邊一個花架,供著一盆黃菊花,是她出走的前三天買的。一朵朵的花,又圓又大,直好似繡球一樣。如今因沒人觀賞,沒人灌溉,一半兒垂著頭,也奄奄欲死了。這盆菊之旁,是一座妝臺,兩面放著兩個銀鏡架,一面是他的半身小影,一面是她的半身小影。雙方的面龐,恰恰相對,眉目之間都帶著微笑,如今鸞鳳分巢,重合不知何日,便覺得微笑中也含著悲涼了。
這一個小小圓桌,放在中心的,是她日常小坐之處,桌上也供著一瓶菊花,一樣的憔悴可憐。小煙盤中有半枝至尊牌紙煙,是她所吸剩的,煙梢上似乎還留著她的香唾余痕咧。旁邊放著二十天以前的《新聞報》,一張《快活林》還展開著,這是她天天要看一遍的。這報紙的旁邊又留著半包麻酥糖,糖屑還狼藉些在那挑花的白桌衣上,想見她當日吃糖閱報的情景,是何等地安閑啊。
他一處處地看,一處處地發怔。末后他便仰天長嘆了一聲,倒在那銅床之上,卻見一旁還攤著她那天臨走時換下的衣服。他便摟在懷中,閉了兩眼,當做是摟著她苗條的玉體一般,他撲到枕上卻見雙枕相并,一樣是十字布織成的花鳥枕衣,花是連理,鳥是比翼,使他瞧了又是悵觸百端,不由得掉下淚來。淚珠兒掉在枕上,忽又發見了兩絲長長的頭發,這不是她的云發么?這黑如鴉羽的云發,正是他平日所心愛的。如今卻只留下這兩絲來,像情絲般絡住他的心坎,給他作永久的紀念。
他伏在枕上嗚咽了一會,才抬起身來,下了床,踅到后房中去。這后房比前房略小,是他們冬天所用的房間。所有溫椅鈿床,壁鏡窗衣,都一一如舊。去年的火爐,也仍在原處。床底下還有三雙八分新的繡鞋,是她日常替換著的。一雙鵝黃,一雙墨綠,一雙淺紫,都露出一個鞋頭在外,似乎競媚斗妍地等主婦來看。哪知主婦竟去如黃鶴了。當下他拾了一只,呆看了半晌,便忘其所以地揣在懷中。他心中忽又想到去年的冬間,和她在這里圍爐取暖,笑語生春。夜深留宿,還和她同在枕上翻看《紅樓夢》,討論賈寶玉林瀟湘的戀愛問題咧。唉,前塵影事,渺若煙云。而此刻追想起來,還很有意味,撫今思昔,真的是不堪回首啊!
他在前房后房中往來踱了一夜,眼瞧著鳳去樓空,心碎腸斷。一時怨極恨極,漸漸陷入了發瘋的狀態。他覺得留著這一座空樓,來供他天天憑吊陳跡,那未免太沒意味了?當下里便潑風價趕下樓去,掏出幾張鈔票,送與老媽子,把她攆出門外。一壁將灶上一盞煤油燈向柴堆上一拋,便也長笑出門而去。
那一角小紅樓,都葬在熊熊烈火之中。四面是園子,并沒近鄰,園中的幾樹梧桐,都被火光烘得紅了。到得消防隊趕來救火時,已變成一片瓦礫之場。第二天晚上,月黑星稀,他又像鬼影似的溜到這里來,對著那灰燼,悄然掩泣道:“情愛呀,情愛!我把你和這情巢愛窩一同火葬了,從此生生世世,恕我不再作有情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