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臺記

甲辰之春，余奉父命入虞南師范學校肄業，固不復以讀書為樂事也。居無何，諸好友連偕來，即萍水相逢，亦多志同道合者。風雨聯床，吟誦之聲時作矣!其明年遷入游文書院。書院在虞山北麓，其南有臺，名曰“讀書”。相傳為梁昭明太子選文處。院地平曠，屋舍宏敞，改為中學校。臺畔尚有余屋數椽，師范即遷入其中。余今而后樂可知也。每當風日晴美，良夜月明，仰望則山色蒼蒼；俯聽則泉流。留連其上，顧而樂之。余固喜登斯臺而自得其樂。尤幸同人之樂與余游，而與余同其樂也。人各有所樂，而樂生于所好。所好不同，所樂自異。吾人徒知登“讀書”之臺而樂，而不知昭明當日讀書之樂何如?人徒知吾人登“讀書”之臺而樂，而亦不知吾人所之樂者果何在也。誰歟可與吾人同斯樂者?夫天下之沉酣陷溺于繁華夢中者眾矣!六朝金粉，多少樓臺，當時鳥語花香，異日寒煙蔓草，樂何能長?悲且無極。昭明當日，棄萬乘而不顧，筑一臺以自娛，其用心之遠為何如也。嗚呼?吾虞山水，非所稱吳中第一哉。人文之盛，甲于江南。故古人遺跡獨多，而斯臺尤為特色。迄今世運變遷，群趨末學，殘碑秋雨，將話劫灰。登臺四望，尚湖之水，一碧無際。辛峰矗云，高兮可攀，山川靈秀之氣，其盡于是乎!于是思古傷今，百感交集。興之所至，不覺樂極而悲來。然而自梁至今，數千百年矣!塵世滄桑，亦幾變易。斯臺也，已歷幾世之星霜，經幾人之修葺，豈非天地為之包涵，鬼神為之呵護歟!蓋天下惟讀書之樂無窮，亦惟讀書之名可久。固不必慮斯臺之或有時而廢也。念及此而吾輩亦何能忘情于后世之名，余東野之鄙人也，何敢為斯臺記?而竊愿誦翁和卿四時讀書樂為斯臺壽也。

原載《小說叢報》第2期，上海國華書局1914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