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鴛鴦蝴蝶派”一詞的來源,據我所知,有這樣一段故事。記之于下,姑存一說。記得在1920年(“五四”運動后一年)某日,松江楊了公作東,請友好在上海漢口路小有天酒店敘餐。座中有姚鷯雛、朱鴛雛、成舍我、吳虞公、許瘦蝶、聞野鶴及筆者等,而以南湖居士廉泉為特客。因為有人叫局,征及北里名妓當時號稱四大金剛之一的林黛玉,她愛吃洋面粉制的花卷,故楊了公發興,以“洋面粉”、“林黛玉”為題(分詠格)作詩鐘。當場朱鴛雛才思最捷,出口成句云:“蝴蝶粉香來海國,鴛鴦夢冷怨瀟湘?!焙献Q賞。正歡笑間,忽來一少年闖席,即劉半儂也。
劉半儂原任中華書局編譯。筆者于1916年在上海定居后,先識姚鵬雛、朱鴛雛諸人,由姚、朱之介紹,乃識劉半儂。1917年,劉辭中華書局職務去北京大學任教。1920年,教育部派他去歐洲留學,首赴英倫,來滬候輪,海上友人紛紛為他餞行。包天笑曾宴他于聚豐園,有筆者參加。這一天我們聚飲于小有天,大概中華書局同人亦餞劉半儂于此,而且房間就在隔壁,故劉得以聞聲而至。
劉入席后,朱鴛雛道:“他們如今‘的、了、嗎、呢’,改行了,與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了。我們還是鴛鴦蝴蝶下去吧。”楊了公因此提議飛觴行令,各人背誦舊詩一句,要含有鴛鴦蝴蝶等字。逢此四字,滿飲一杯。于是什么“愿作鴛鴦不羨仙”、“中庭一蝶一詩人”等等都搬了出來,合席皆醉。
楊了公又言,“鴛鴦”兩字,入詩最早,《毛詩》中即有“鴛鴦于飛”之句,入于古文也不一而足。更有一故事:晚清某年科舉,主考官黃體芳見有人在八股文內引用“鴛鴦‘二字,批斥道:“鴛鴦二字,不見經傳?!笨墒撬恕睹姟肥俏褰浿?。作此文的舉子呂翔,把落第卷子領出一看,如何肯依,便把《毛詩》封好,上題“海外奇書”四字,面呈黃主考。黃知錯了,呂只是要評理。黃無奈,只好奏明皇帝,稱呂為博學鴻儒,逸才也,例應選拔,邀特達之知?;实勰藲J賜進士及第。因“鴛鴦”獲此奇遇,故人稱“鴛鴦進士”。
座中又有人說“鴛鴦蝴蝶”入詩,并無不可,要看如何用它。最肉麻的如“愿為杏子衫邊蝶,一嗅余香夢也甜”;最惡俗的如“屏開卅六鴛鴦住,簾卷一雙蝴蝶飛”,時有人插言道:“這兩句送給‘花煙間’做門聯,再貼切沒有了?!甭務叽笮?。又有人說:“最要不得的是言之無物,好為無病呻吟,如‘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f明什么呢?”劉半儂認為駢文小說《玉梨魂》就犯了空泛、肉麻、無病呻吟的毛病,該列入“鴛鴦蝴蝶小說”。朱鴛雛反對道:“‘鴛鴦蝴蝶’本身是美麗的,不該辱沒它?!队窭婊辍肥谷丝戳丝蘅尢涮?,我們應當叫它‘眼淚鼻涕小說’?!币蛔中Α雰z又說:“我不懂何以民初以來,小說家愛以鴛蝶等字作筆名?自陳蝶仙開了頭,有許瘦蝶、姚鷯雛、朱鴛雛、聞野鶴、周瘦鵑等繼之,總在禽鳥昆蟲中打滾,也是一時風尚所趨吧。”其實,何止于此,如陳蝶仙創制的“無敵牌”牙粉用一雙蝴蝶作商標;徐枕亞與狀元小姐的結婚書上有“福祿鴛鴦”一語,簡直可以說是在在都是。
這一席話隔墻有耳,隨后傳開,便稱徐枕亞為“鴛鴦蝴蝶派”,從而波及他人。真如俗語所云:孔雀被人打了一棒,幾乎所有長尾巴的鳥全都含冤莫白了。
后來某一次,姚鷯雛再遇劉半儂時說:“都是小有天一席酒引起來的,你是始作俑者啊!”劉頓足道:“真冤枉呢,我只提出了徐枕亞,如今把我也編派在里面了?!庇终f:“左不過一句笑話,總不至于名登青史,遺臭千秋,放心就是。”姚說:“未可逆料。說不定將來編文學史的把‘鴛蝴’與桐城、公安一視同仁呢?!眲⒄f這是笑話奇談。但后來揆之事實,竟不幸而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