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麻

包天笑（1876——1973），江蘇吳縣（今蘇州）人，名公毅，號天笑，別署拈花。南社社員。曾主編《小說時報》、《小說大觀》、《小說畫報》、《婦女時報》、《星期》等刊，戊戌后辦《蘇州白話報》。1917年，他在主編的《小說畫報》上力主\"小說以白話為正宗\"；\"五四\"前他提倡白話文功不可沒。著作頗豐，著有《雨過天青》、《上海春秋》、《包天笑小說集》等數(shù)十部，譯著有《迦茵小傳》、《空谷蘭》、《梅花落》、《天方夜譚》等。

百歲光陰，如白駒過隙，前事不忘，后事之師，追述遺聞，亦足為后生史材。而我以行將垂盡之年，在此藥爐病榻之旁，亦嘗回念前塵，尋思故友，深夜失眠，又復(fù)弄筆。

某女士者，佚其姓氏，西子湖畔人也。以其父薄宦于蘇，生長麋臺鹿苑間，風(fēng)姿殊絕，麗若天人，顧珠規(guī)玉矩，不茍言笑，解書擅文，不櫛進士也。

會吳中興女學(xué)，女士本邃舊學(xué)，又益以新知，而學(xué)益進，以聰明絕特之姿，加以媚學(xué)不倦，試必冠其曹。同學(xué)中既慕其才，后驚其艷，以為此歐文小說中所謂天上安琪兒也。戚黨見者，則嘆羨中輒復(fù)雜以悲喟之聲曰，“惜哉好女子!惜哉好女子！”

蓋女士幼締姻于其父同寅之某氏，某氏子臃腫癡呆，性不慧而貌尤丑。吳俗媒者多誑語，以其獨子為父母鐘愛，又繩其家之豪富，女父許之。時女士方十齡，即婿亦嶄然未露頭角，顧以同為吳門聽鼓人物，則亦謂門戶相當(dāng)之婚姻而已。

已而婿年漸長，癡聲漸布于鄰里。顧婿益癡而女益慧，兩人心意發(fā)達(dá)之軌道，乃走反對之線。其父微有所聞，嘆曰：“一個掌中珠，今乃投諸糞壤中矣！”乃誡嫗婢，勿以告女，蓋逆知其女性高傲，好上人，脫聞其婿癡呆者，為狀將不堪也。

無何，女士之母以咯血病卒，女士哭之慟，設(shè)奠之日，某家乃裝飾其婿，使來拜奠，一切應(yīng)對周旋及拜跪拱揖，均演習(xí)之四五日，如臨大祭，為狀正如沐猴而冠，該其意將以片晌之周旋以曝婿之不癡也。于是至日以仆從輿馬臨女家。女家久聞婿之有癡名，今日來，亦將一覘其癡呆之狀，究達(dá)如何之程度也，因是戚鄙隱屏，婢嫗窺簾，咸欲得見新郎君也。

及某氏子來，而三數(shù)日之所演習(xí)者，悉付諸流水。舉前之所敦囑者，無一不乖忤，詢甲則對以乙，欲右則旋而左，見者咸掩口胡盧而笑，而女士之父則大恚，以為受媒氏紿也，盛氣與媒氏理曲直。媒曰：“當(dāng)我為女公子執(zhí)柯時，某氏子方英英露爽，某公亦據(jù)要津，門第既相當(dāng)，而令東床方入塾讀書，又烏知今日之為此狀也。且以余思之，某氏子不過鮮跌宕風(fēng)流之姿，加以閱歷，寧知不為時彥，公其少安無躁焉。”

自某氏子來唁喪后，而鄰里戚族間均以某氏子為談助。灶下之嫗，簾角之婢，亦無不道某家郎之呆狀以為笑，且后咨嗟太息，謂我家姑娘，乃偶此人耶?為此媒者，當(dāng)身入阿鼻地獄。婢嫗聚訟間，一日乃為女士所聞，默念我數(shù)見彼輩附耳竊竊語，乃議論我事耶?于是益?zhèn)善涫拢瑒t盡得其故。

女士乃痛不欲生，以為今生已矣！乃能與此傖偕老乎?時母夫人穗帳未撤，女士日夕哭之，謂愿身依吾母，棲此重陰，不愿重見天日。茹此艱苦，心中憤郁，藉一哭以泄之。顧木已成舟，亦空費眼淚而已。老父傷逝悲存，亦成為龍鐘之叟，知女士之蘊苦在心，時借他事以諷勸之，而女士心恒郁郁不怡也。

時海上《時報》方載有《妾命薄》之短篇小說，其中述一女子馬利亞，始與佳士加里士訂婚，已而加里士乃成殘廢，馬利亞終不負(fù)加里士，卒以身嫁之。老父得此大喜，意謂此足以諷吾女也，乃語女士，謂自歐風(fēng)輸入，拔禾植莠，貞節(jié)之行，往往嗤之若敝屣，曾亦知歐西女子：未嘗無茹荼飲蘗，堅苦自忍者？則亦付之運命也耳。”

女士閱之默然。老父曰：“兒試評量其人如何者。”女士曰：“馬利亞，深于情者也，斷不以加君之殘廢而斷其愛，可謂貞人也已。”老父曰：“是亦足以諷世矣。今新學(xué)方萌蘗，而舊道德乃如土委地，提倡離婚之風(fēng)者，乃視夫婦如傳舍，古圣賢所謂一與之醮終身不改者，實塵土之言矣。夫配偶之間，奚能無缺憾者，亦順時而已。”女士曰：“老父之訓(xùn)誨良是，顧兒竊以為當(dāng)分別觀之。第一，老父當(dāng)知馬利亞之與加里士，兩心相印者也，非如吾國之憑媒妁一言強兩人而合之者。第二，加里士雖殘廢，而胸中固了了，既非癡呆之徒，不失唱隨之樂，則馬利亞之不棄加里士，亦其宜也。今吾國婚姻野蠻，任執(zhí)一人而可以偶之，究竟此畢生之局，又烏能忍而終古，則離婚之說，兒殊不欲厚非也。”

老父聞言知指，頻頻嘆息，搖首而去。會女士鄰居有某生者，翩翩濁世佳公子也，為某學(xué)堂高才生，聰明冠一世，而又勤懇好學(xué)，每星期日，歸訪老母，則必訪女士，論文談藝；女士亦覺一家中除此人無可談?wù)摺杉亦従蛹染茫耨R總角之交，故以兄妹相稱，老父亦不之禁也。顧天下情網(wǎng)之縛人，往往出于不覺之地。某生固知小姑非無郎者，特此癡呆之狀，何以偶彼玉人者。名花墮溷，白璧投淵，恒為之嗟嘆不置。而女士亦芳心脈脈，深佩某生之為人，既才且慧。夫以如此慧心之男女，寧有不生長其情根者，老父亦微覺之，恐兩人之沉溺于孽海中也，乃隱諷婿家早娶，以了一段惡姻緣，蓋此際老父亦無如何也。

無何，迎娶有日矣，女士誓不欲往，老父勉慰之曰：‘此段姻緣，明知吾兒之不能堪，然事已至此，吾輩詩禮之家，又何能背此舊日之婚約?兒當(dāng)垂憐老父。如有不適者，盡可歸寧父家，想如舅姑有此癡兒，亦不苛責(zé)兒也。”女士素以孝聞，雖中心委屈，顧難怫老父之心，已而念我一生即此了矣，聞婿家頗小康，當(dāng)為之置妾媵，以侍癡郎，我當(dāng)任我自由之天，疇能拘我者?

于歸之前數(shù)天，某生特告假歸，以敘離愫。生曰：“十年來與妹論文談藝，不但為文字之交，抑且為道義之友，今妹于歸矣，使我煢煢，其何以堪。”女士曰：‘誰慣與此傖奴侶者，行即歸耳。且我輩有書信自由權(quán)，寧不能藉青鳥之力耶。”

至日，鼓樂喧天中擁女士去矣。婿雖拜跪如儀，而憨狀可掬。及夫燈火洞房，坐床撤巾，親朋諦視，無不嘆為絕艷，因是益為女士憐。而癡婿旁立，心亦愛好之而不能言其所以然，第憨笑而已。人問：“新婦佳乎?”但曰：“好！好！”合室哄笑，而女士益憤曰：“是實以人家女子為玩具，尚有一絲人權(quán)也耶?”念及此，而珠淚盈盈滴紅羅之襟，晶瑩若巨鉆焉。

同人知新婦不歡，亦一哄而散。先是女士之來歸也，制為窮褲，密密而扣之，不許癡郎近，至是酒闌人散，燭影搖紅中，預(yù)備安寢，嫗婢輩乃囑婿睡，婿亦莫知其所以然，但覺飄飄然有莫名之妙而已。女士側(cè)身向里床睡，而癡郎則呆然如木雞，坐待天明，顧兩人俱無瞑目作恬睡也。

孰知及明日而悲慘之云籠罩此一家矣。女士早起，方梳洗間，即覺喉中有物，梗然不便于飲，視之，則白腐繞喉矣！大駭。時吳中盛疫癘，死者踵相接，蔓延之速，往往以全家十馀口，不三數(shù)日，盡遭此劫以去者。今新婦初入門，即罹此黑死病，舉家咸皇皇，嫗婢輩舉不敢入新婦房，以卑賤之人，逾貴重其生命也。然而癡郎乃不避，繡閨深窈，凡湯藥之所需，均親自料理。父母強其暫避之，不聽，曰：“人人咸怕疫，疫者將聽其死乎?昔我病，母之看護我亦如是。我寧即死乎?”女士聞之，心感其誠，于是厭薄之心亦消淡。孰知未及兩日，而婿竟亦染此至可恐怖之疾也。嗟夫！此其結(jié)果，癡郎竟以不起，女士病亦沈篤，三四日中，昏惘不省人事，蓋未知鴛鴦之翼已折矣。賴得名醫(yī)，喉間腐去而狂熱亦退，神志稍清澈，第覺轉(zhuǎn)側(cè)間，發(fā)根有一物，以手捋之，則麻絲一縷，已束香鬟，乃大駭，詢諸婢，則日：“我家公子已殮矣。”于是女土乃拊床大慟曰：“我負(fù)郎矣！我負(fù)郎矣！”于是一易向者厭薄之心而為感恩知已之淚，蓋郎固不癡，其志誠種子也。又聞家人言，癡郎當(dāng)瞑目時，尚囑父母善視新婦，女士聞之，益悲不可止，力疾起，哭拜于靈幃，其哀痛之感人，雖道路聞之亦墮淚。嗚呼！讀者當(dāng)知女士今日之哭，非以新孀戚戚，自哭其身世，乃慟其負(fù)此多情之藁砧爾。

一月后，某生遵女土囑，致書欲抑其悲懷，謂死者長已矣，順時應(yīng)變，妹固達(dá)者也。女士不答。越數(shù)日，某生后上書，謂論文談藝，妹所許也，倘以何日歸寧者，某當(dāng)告假歸。女士亦不答。又越數(shù)日，某生更以書至，女士不復(fù)拆視，令來婢攜歸曰：“歸語貴公子，未亡人心如枯井，一切不復(fù)置念。嗣后光陰，咸為長齋禮佛之天，皈命空王，蠲除俗慮，又奚論所謂文藝哉。”如此后，女士每歸寧，必瞰某生之不在，又匆匆即歸，避面不復(fù)一見。女士自念我生性纏綿，止水不波，烏能再起一微渦也。嗚呼！冥鴻飛去，不作長天之遺音矣．至今人傳某女士之貞潔，比之金石冰雪云。

選自《小說時報》第2期，上海小說時報社編輯，有正書局宣統(tǒng)元年(1909)十月版